陆青衣在东溟岛上的时间慢了下来。
毕竟点子总有用完的那一天,陆青衣不可能一直高强度指点江山,东溟派本就有完整的组织架构,其实也不需要他对如何实施指手画脚。
如此这般,陆青衣就显得很闲,但闲着也无聊,便给自己找了活干。
东溟岛孤悬海外,药材终究有限,岛上的医师水平也参差不齐,多是靠着几本流传不广的医书和口耳相传的经验应付常见病症。
若遇上复杂些的伤病,往往只能听天由命,或是耗费重金、冒着风浪风险去中原求医。
陆青衣的医术,说起来有些“野路子”,并非正经杏林世家出身,但在灵鹫宫和曼陀山庄不乏珍本医书,他看过不少,加上自身真炁修为日益精深,对人体经脉气血的理解远超寻常医者,触类旁通之下,于医术一道竟也颇有心得。
他又来自后世,见识过更系统的医学理论,知道消毒、知道微生物、知道许多这个时代尚未被总结出来的卫生常识。
这些认知配合他精妙的真气操控能力,包治百病的神医称不上,但还是很难医死人的。
时间一长,“老中医诊所”便成了东溟岛一处独特风景。
来这里的不全是病人,也有好奇来听他讲故事的小屁孩,有拿了新捕的鱼虾来“抵诊金”顺便唠嗑的渔夫,甚至还有单美仙派来请教某些伤病处理之法的府中侍女。
陆青衣挺满意这种状态。
他骨子里或许真是个俗人,对那种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形象始终缺乏共鸣,他喜欢看到自己做的事情能产生实实在在的改变,喜欢这种被需要、也能提供价值的感觉。
比起上辈子当个日夜对着屏幕的程序狗,眼下这‘悬壶济世’的老中医生涯,其实更对他的胃口。
当然,练功之事并未落下。
《天魔秘》前五册的心法要义,陆青衣早已尽数参透,跑出去cos阴癸派长老也不在话下。
每一次依照心法运转真炁,每一夜对抗或引导修炼中生发的“心魔”,都像一场对自身心神深处最隐秘角落的探照与锤炼。
这种修炼的痕迹,最直观地体现在他丹田内的变化上。
《炼气诀》修炼出的真炁金丹,如今已几乎褪尽了所有“气”的虚渺感,仿若实质金丹一般,通体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色泽。
温润内敛的清色中,流转着一层深邃的幽紫暗光,像极了被薄暮笼罩的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莫测的涡流。
金丹表面并非光滑一片,而是布满了仿佛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缓缓流动变化,时而交织出道家云箓般的清静图案,时而又扭曲幻化成充满诱惑与躁动意味的抽象线条,仿佛是其内部两种截然不同“道”的细微外显。
陆青衣早期的真炁金丹,气息中正平和,纯粹是道家的味道,而如今,这枚金丹的“神韵”变得复杂了太多。
它既有道家金丹的凝实与生生不息,又嵌入了魔门重“欲”的特质。
按理来说,正统炼气士的金丹大道,讲究的是“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追求的是纯粹、凝练、超脱,最终成就纯阳不朽。
而他这枚金丹,却因融合了《天魔秘》的“人欲”精义,变得“不纯洁”了。
陆青衣也不知道这枚满含人欲概念的金丹,最后会孕育出什么样的独特阴神。
但这条路本来就没有师父教导,路上会遇见什么,会导向什么终点更无人知道。
但不管如何,在东溟岛上,《练气诀》的修炼实在是顺风顺水。
陆青衣本来就不是个痴迷武功的人,甚至是个宅男,要不是如今《练气决》的修炼似乎到了某种瓶颈,他感觉自己还能继续宅下去。
在哪里修炼不是修?他也对打打杀杀从来都没有兴趣,感觉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
东溟岛上规律的生活,还是让陆青衣很满意,虽然依然想尽快变强,却也不再像无头苍蝇般急于求成。
如此这般,日子如东溟岛外的潮汐,涨了又退,退了又涨,不知不觉居然过了两年光阴。
……。
这日,陆青衣刚送走一位因赶海被礁石划伤腿的老渔夫。
之后,他就坐在院子里发呆,直到夕阳无限好。
陆青衣感觉今天应该是不会再有客人,便准备收摊。
院门处却突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人还没到呢,便听一声娇哼。
“哼!”
陆青衣心道:傲娇已经退环境了啊。
单婉晶正站在院门口,逆着夕阳,身姿轮廓已与两年前大不相同。
女大十八变,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也不知道是不是陆青衣投喂的好,单婉晶这两年简直抽风似的长。
当初那个穿着武士服还难掩稚气,身高才到他胸口的小丫头,如今又拔高了一大截。
话说祝玉妍一家好像都是大长腿,大妖女就几乎和他一样高了,单美仙似乎也差不多,两个都是环球模特身材比例,只能说难怪能当老大。
单婉晶如今彻底摆脱了小萝莉的称号,几乎要赶上她娘亲单美仙的高度了,比岛上许多男人都高半个头。
那张小脸也长开了许多,眉眼依旧灵动,鼻梁挺秀,嘴唇不点而朱,长发不再全部绾成老气横秋的发髻,而是半绾半披,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余下的青丝柔顺地垂在肩后。
唯一没变的,或许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清澈,此刻微微瞪圆,倒是让陆青衣好生怀念那个‘逝去’的傲娇萝莉。
单婉晶傲娇归傲娇,但还是熟门熟路地开始帮他收拾摊子,将晾晒草药的竹匾搬到檐下避光处,动作虽不如侍女细致,却也利落。
两年时间总会改变许多,单婉晶在这小院里待的时间不算短,也算是熟悉了。
陆青衣见有免费帮手,也乐的偷懒。
单婉晶一边麻利地将晾干的药材分类收进不同的草编小篓里,一边说道:“娘让我来喊你回去用膳。”
陆青衣“嗯”了一声,忽然惆怅道:“你什么你啊,一点礼貌都没有,这么久了,甚至都不愿意喊我一声师父...”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感慨。
平心而论,这两年陆青衣不时对单婉晶的“教导”,确实谈不上系统严谨,自然也没有要求她行拜师礼。
所谓的“教”,更多是随性而至,看她练功时气息不稳,便随口提点两句调息的关键,有时兴起,也会跟她拆解几招,让她亲身体会高手对敌时的气机牵引与虚实变幻。
这种教导方式散漫而零碎,更像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指点与熏陶,而非严格的师徒传承。
单婉晶学到的,也不是什么完整的功法,不如说是一种更开阔的武学眼界、更精细的运劲法门,陆青衣自己对此不甚在意,主要是满足好为人师的性子。
其实也不止单婉晶,连单美仙也是如此,两人有时也会切磋切磋。
单婉晶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小耳朵却红了红,却只是对他呲呲牙,催促道:“快点啦!娘还在等着呢。”
陆青衣笑了笑,便随她一同出了小院,往东溟府方向走去。
碎石小径两旁,两人并肩而行,起初只是安静地走着,只能听见脚步声和海浪隐约的喧哗。
走了一段,单婉晶忽然慢下脚步,瞥了陆青衣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脚尖无意识地踢着路上一颗小石子,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扭扭捏捏道:
“那个…陆、陆先生…”
“嗯?”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陆青衣侧头看她:“什么忙?先说好,太难的我可不一定帮得上。”
单婉晶抿了抿唇,脸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声音更小了,“就是关于…关于我和那个尚明的婚约。”
“哦,是这回事啊。”
陆青衣恍然大悟。
这事陆青衣还真知道,单美仙曾与他谈及过东溟岛未来的布局,其中便包括了这桩婚约的深层考量。
东溟岛自单美仙掌权以来,便逐渐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身份制度和政治架构。
岛上核心人员,无论原本姓氏为何,登岛归附后,便需依从“女单男尚”的规矩改易姓氏。
这简单的称呼变化,属于一种强化身份认同,明晰权力架构的象征。
整座岛上,也就他是个例外。
在这一框架下,单美仙身为开创者,威望足以压服一切,将东溟岛经营得如同她的一言堂。
但在她的预期中,东溟岛的未来却不是这样。
她所期望构建的,并非一个仅仅依靠强人维系的势力,而是一个制度相对稳固、能够传承的基业,所以她并没有压制尚式的发展,而是一直在适当的放权。
因为她理想的未来是“单尚两氏,共治东溟”,单氏主导决策与核心利益,尚氏辅以护卫与实务,彼此制衡又相互依存,形成稳定的权力结构。
但单婉晶不是单美仙,没有足够压服一切的威望,为了确保女儿在未来能够顺利执掌权柄,坐稳属于自己的位置,单美仙不得不提前布局。
与尚式一族中声望能力俱佳的年轻子弟尚明联姻,百利无一害。
这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的结合,更是单氏与尚式核心力量的一次深度捆绑。
通过这桩婚姻,单婉晶不仅能获得尚式一族的支持,稳固统治基础,哪怕她不在了也能坐稳位置。
单美仙甚至思虑到了更远的将来,女儿的子嗣,将天然融合两姓血脉,成为维系这一平衡最牢固的纽带。
如此完美的想法,陆青衣自然不予评价。
没办法,两姓共治这玩意,历史上没有出现过,只属于大女主单美仙的‘神来之笔’,古德爱迪尔。
未来究竟如何,政治体制是否稳定,那谁也不知道,陆青衣不好意思贸然指点江山了。
陆青衣思索间,单婉晶已走到前面几步,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一颗小石子,发出“咯咯”的轻响。
她悄悄侧过脸,用眼角余光打量身后那一头显眼的白发和青衣身影。
嗯...要是他肯开口劝劝娘亲,娘亲说不定真会听进去,重新考虑那劳什子订婚的事的吧?
少女的心思百转千回,小石子被踢得滚来滚去。
陆青衣见她这副的模样,便道:“怎么,不喜欢那个尚明?”
单婉晶正想得出神,被这直接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点头:“嗯嗯。”
点完头才觉太干脆,有点不好意思,垂下眼帘,脚尖用力,将那颗倒霉的小石子“咻”地一下踢进了路边的草丛。
陆青衣便继续问道:“那怎么不自己去跟你娘说清楚?”
单婉晶瘪了瘪嘴,叹道:“道理我又说不过她,她肯定不会答应的。”
陆青衣奇道:“那你就有信心说的过我了啊?”
单婉晶不说话。
陆青衣见她这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叹道:“那你总得给我个像样的理由吧?否则我怎么帮你劝你娘?”
其实吧,这种事他也不想掺和,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不过他觉得单婉晶这么小的年纪,心性又未定,早早定下终身确实未必是好事,还不如顺其自然,将来自己选择。
单婉晶闻言,哀叹一声,肩膀都垮下来些:“我就是…就是不喜欢他嘛,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的,无趣得很。而且…”
她有点不服气道:“武功还没我厉害呢,凭什么和我订婚?”
“那不是挺好?”
陆青衣乐了,笑呵呵道:“反正你是老大,以后家里你说了算,十全十美。”
单婉晶道:“那我不管,反正打不过我的就不行。”
陆青衣道:“你总不能怪我把你教太好了吧?”
“哼!”
小姑娘从鼻子里挤出娇娇的一声,非但不反驳,反而把胸脯挺得更高了些,很是自豪的模样。
陆青衣看的只想笑,“不行,这个理由不能成立,我不好意思开口,再想一个。”
单婉晶恼怒道:“你怎么这样呀!你就不能痛快点吗?”
“你在求我诶,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单婉晶道:“我都没有管你和娘亲的事,你还不帮我?”
陆青衣哑然失笑,“你这都哪跟哪啊?再说了,就算有这事,轮得到你这小丫头片子管?怎么说的我好像受你恩惠一样。”
“我不管!你想办法!”
“没有办法。”
“好讨厌!人家好不容易求你一次。”
“你求我就要答应啊?”
“你帮不帮吧!”
“不帮。”
单婉晶气鼓鼓的看着他。
陆青衣也不在意,只当清风拂面,不过说话间,两人也来到了东溟府。
单婉晶见他一往无前的往里走,正要拉住他得到准信再说,忽然见陆青衣停下脚步,奇怪的看向她,“你娘来客人了?”
单婉晶一怔,下意识道:“没有啊。”
陆青衣问道:“真是你娘让你来喊我的?”
单婉晶却也不回答,只是扬起小脸,露齿一笑,笑的眉眼弯弯,“你猜?”
“还我猜?”
陆青衣毫不犹豫一个弹指,单婉晶只能揉着小鼻子,跟上他的步伐,可怜兮兮道:“你一定要帮我呀,否则我就不理你了。”
“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