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明月高悬。
东溟号巨大的船体平稳前行,脚下已不再是浩瀚无垠的墨色大海,借着微弱的星光与船上的灯火,可以看见两侧黑黢黢的的江岸轮廓,还有江面反射的细碎波光。
东溟号船舱内,陆青衣端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中。
窗外是呜咽的江风与潺潺的水声。
按照航程推算,此刻东溟号应已深入长江水道,距离江都已经不到三百里。
陆青衣已决定,就在今夜悄然离船,独自前往石龙道场。
与单美仙母女道别难免徒增伤感,陆青衣不喜欢这种场面,也不知道能否再见她们。
不如就此别过,干净利落。
但离别在即,选择不告而别的方式,终究有些说不过去。
两年多的岛上时光,算起来比天龙世界都长数倍,陆青衣并非毫无留念。
所以今晚他没有刻苦修炼,打算留下点东西,也不枉来过一次。
他这次写的东西很杂,分门别类,内容大致可分为三类。
首先是一小卷关于武学心得的册子,这部分主要是针对单婉晶的。
他以其绝顶的武学见识,结合单婉晶自身的东溟派武学根基与展露出的灵性天赋,将一些精要理念与变化思路,以他认为单婉晶能理解的方式拆解、阐述,并提出了数种可以融入她现有武功体系的精妙散手与身法配合。
这些都不是具体的招式传承,而是某种“武理”点拨与方向指引,足以让她在未来的修炼中受益匪浅,少走许多弯路。
册子末尾,他还附上了一小段自己研究的固本培元道家基础吐纳法门,虽不涉及高深内力,但对于稳定心性、夯实根基颇有裨益,正适合单婉晶这个年纪修炼。
陆青衣还是不打算传授单婉晶逍遥派的绝学,并非他不乐意,单纯只是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有时候学的多不如学的精。
这一套给单婉晶量身定做的“武学指导笔记”,在他看来绝对是足够了。
因为东溟岛的路线不同,不是去江湖高手争第一,能打能杀不如跑的快,活得久。
其次,便是一些零散的“杂学”记录。
陆青衣来自现代,虽非专业学者,但许多超越时代的常识与改良思路,对这个时代而言便是宝贵的财富。
他挑选了一些实用性强、易于在东溟岛这种海外环境推广、且不会过于惊世骇俗的方法记录下来。
其中最重要便是海盐的炼制法,此时中原沿海虽早有煮海为盐之法,但效率与纯度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陆青衣结合东溟岛实际,提出了“滩晒法”的改良思路,选择地势平坦、渗透性低的滩涂,修筑盐田,引入海水,利用日光和风力自然蒸发浓缩,结晶成盐。
此法相比单纯煎煮,能极大节省对海外岛屿至关重要的‘燃料’,提高整体产量,经反复淘洗所得盐粒也能更为纯净,他还甚至简单画了盐田布局与卤水流转的示意图。
这还是得益于他在东溟岛上的‘成长’,以及无数实践得到的见识,否则大概率还是只能指点江山,绝对无法像这样‘成书’。
至于其他关于食物保存与加工,种植与水利,以及卫生常识更是数不胜数,他这几天没少在脑海里构思。
陆青衣尽可能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和逻辑进行描述,避免出现过于超前的术语,更要结合海岛的环境因地制宜。
在他看来,大多数技术和知识在这个时代应该是可行,可一个个去实现会花费很长的时间,但得却能显著提高的岛民的生活质量。
反正对东溟岛而言,无论是自用还是作为对外‘出口’的商品,价值都不可估量,能让这原居海外的‘文明之火’更旺盛一些,至少这一代的单美仙母女会轻松不少。
甚至单美仙说不定能得到启发,做的更好也不是奇怪,毕竟人家才是真正的白手起家,陆青衣只是站在巨人肩膀上。
最后一部分,是留给单美仙和单婉晶的留言信。
写前两样东西的时候,无论是武功心得还是杂学改良,陆青衣都可以侃侃而谈,挥毫泼墨,逻辑清晰,指点江山。
但轮到写这封留言信…他却有些卡住了。
陆青衣自认算是个乐天派,在天龙世界,与王语嫣、李清露、灵儿这些年轻姑娘或者小丫头告别时,他可以插科打诨,说些轻松甚至略带调侃的话。
那些女孩子脸皮没他厚,心思也相对单纯,轻松就能被他三言两语带偏了情绪,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伤感不至于太过浓烈。
面对李秋水、萝莉师父这类历经沧桑、心智坚定的“长辈”,告别反而简单,彼此心照不宣,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已足够,更不需要费心去斟酌词句抚慰对方。
可现在,要给单美仙留言…
陆青衣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身着素衣、面覆轻纱,气质沉静如水的女子。
单美仙不同于少女的懵懂,也不同于前辈的豁达,她身处一方之主的位置,有着自己的责任、谋划与不得不维持的威严,但偶尔流露出的疲惫…这些复杂而真实的侧面,让陆青衣觉得,简单敷衍或过于客套,似乎都不太对。
他提着笔,笔尖悬在信笺上方,良久未能落下。
写什么呢?
直接写“我走了,勿念”?
这样倒是够简洁,也符合他一贯想做就做的风格,看起来颇为洒脱。
可转念一想,只留下这冷冰冰的五个字,未免显得太过…冷漠无情。
那…写点温情的话?表达感谢照顾?
笔尖动了动,陆青衣却又顿住了。
他并非不善言辞,只是觉得,过于热情或感性的言辞,由他写来,对着单美仙那样的人,似乎又有些矫情和不合时宜。
单美仙这样的人,太过‘肉麻’的话,反而可能让她不适,或者让她为难。
“唉…”
陆青衣发现自己好像从未认真思考过,该如何与单美仙这样的人“好好告别”。
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多是一种成年人自然而然的默契与舒适,如今真要诉诸文字,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就这样,陆青衣拿着笔,对着空白的信笺枯坐了许久,窗外月光从东边渐渐移到了中天,江风呜咽,水声潺潺,他却连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陆青衣感觉头疼无比,他干脆将笔搁回砚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算了,先坐一会儿,静静心再说…”
他不再强迫自己,转而望向窗外。
皎洁的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万千银鳞,随着波涛起伏明灭。
远山如黛,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这静谧的江月夜景,暂时抚平了陆青衣心头的些许烦躁。
陆青衣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并不是个洒脱的人,或者就像巫行云所说,他其实是个极其软弱的人。
就像在天龙世界,如果不是有威胁逼着他,他宁愿在灵鹫宫和王语嫣等人老死算了,甚至死她们前头都无所谓,绝对不去找土灵珠了。
萝莉师父口中成仙什么的,他其实一直不太感冒,始终认为看得见摸得着的老婆孩子热炕头更好。
不知过去多久,夜色更深,身后传来推门声,随即是淡雅如兰的香气弥漫开来。
陆青衣没有回头,却已知道来人是谁。
脚步声轻柔,来人径自在那张矮几旁的软垫上跪坐下来,姿态端庄优雅,仿佛本就该在此处。
陆青衣这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对面。
单美仙并未如白日般蒙着面纱,摇曳的烛火在那张绝丽的脸上映出几分暖色,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嫣红,此刻微微抿着,唇角天然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的目光扫过书案上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桑皮纸册,最后落在陆青衣面前那张依旧空白,却滴下墨点的信笺上。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墨点,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执笔人方才的纠结与沉默。
片刻,她抬起眼帘,望向看着陆青衣,语气带着淡淡笑意:“我原以为青衣不是这般的人,没曾想居然会为区区告别辞令,便踌躇难决,以至深夜枯坐,空溅墨点。”
陆青衣不解道:“区区?”
单美仙含笑微微颔首。
陆青衣想了想,便道:“我师父以前总说我心性软弱,容易为情所困、为物所滞,现在看来还真没错。”
单美仙闻言,认真地看了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令师…看得倒是挺准。”
她目光扫过案头那些为单婉晶准备的武学心得,以及那些显然耗费了心血的杂学改良记录,轻笑道:“我今日倒是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何青衣能轻易与婉晶那样的小丫头玩到一处去了。”
陆青衣听出了她话里的潜台词,这大概就是在说他不够成熟?
但这话好像也没错,他其实还真挺喜欢和小屁孩们一起干些看似毫无意义的事,反正他觉得挺有意思的。
所以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干脆默认下来。
烛火忽然“噼啪”轻响了一下,跃动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
陆青衣突然道:“这次我应该是不会再回东溟岛,美仙替我向婉晶告别吧。”
单美仙轻“嗯”了一声,却突然说起一个似乎和毫不相干的话题。
“青衣知道我今年多少岁了吗?”
陆青衣道:“我一般不问女孩子这么失礼的问题。”
“是吗...”
单美仙看着跳动的烛火,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用一种近乎自语般的轻柔嗓音,缓缓说道:“我十六岁那年…生下的婉晶,现在想想,居然已经过去这么多久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一只手,纤细如玉的指尖轻轻抚上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烛光在她指尖跳跃,映得那肌肤愈发温润无瑕。
她眼帘低垂,声音多了丝茫然,自语道:“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老了,觉得时间过去了好久好久,婉晶一天天长大,处理不完的俗务,应付各方的心思…每天都像是在走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我开始怀念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却突然想起...”
她抬起眼帘,望向陆青衣,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竟好像多了些委屈,轻声道:“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年轻过。”
陆青衣对此不太好评价,只能道:“反正我没喊错就行。”
真算起来,单美仙今年才三十出头,确实比他大不了几岁,甚至可以说两人年龄相差无几。
单美仙听到他这个回答,却只是看着他,那双明澈的眸子凝视着陆青衣的脸,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心底最深处。
陆青衣无动于衷。
单美仙看了片刻,忽然毫无征兆地嫣然一笑。
这一笑,如同冰河解冻,春回大地,眉眼弯弯,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少女般的娇憨与灵动,百媚横生,烛火似乎都因这一笑而明亮了几分。
她忽然用一种近乎哄孩子般的温柔口气,轻声说道:“其实,你不需要在乎那么多的。”
陆青衣只是静坐,宛如圣佛般沉静,叹道:“哎,我是个软弱的人啊。”
单美仙脸上的笑意却并未褪去,反而更深了些,眼神却变得更加柔和,轻声道:“你不是,你是一阵风,你是一片云,出现过就可以了。”
说着,她没有再维持那端庄的跪坐姿态,腰肢轻扭,素手在身侧的软垫上微微一撑,那具曲线惊心动魄的身子,便如同最柔韧的柳枝,一寸寸地向上、向前舒展开来。
暖黄色的烛光中,陆青衣看到这那盈盈一握的的腰肢如何发力,如何带动整个上半身如弓弦般缓缓绷起,原本被跪坐压得浑圆如满月的臀,离开软垫的瞬间,饱满的弧线在起身的过程中微微颤动,将素白裙料撑起一个令人血脉贲张的轮廓。
仿佛不堪一握的腰肢曲线上,随着她挺身的动作,那对傲然耸立的轮廓在宽松的衣料下紧绷欲裂,随着她细微的呼吸与动作,弧度在颤巍巍地起伏着。
陆青衣觉得自己心境已经修炼有成,但眼睛居然不听他的,实在是不可思议!
但不管如何,他就这样看着单美仙,以一种缓慢又极具侵略性的姿态,向他靠近,脖颈仰起的弧度,莫名让人联想到白天鹅,几缕乌发滑落,更衬得肌肤莹白如玉,锁骨精致分明,其下,是那道深不见底的、被衣襟半掩的幽壑,阴影浓重,引人无限遐想。
烛光在单美仙身上流淌,为每一寸起伏的曲线镀上暖金色的的光泽,仿佛这具美好的躯体本身就在发光发热,散发着馥郁的幽兰体香。
距离在呼吸间被压缩殆尽,陆青衣几乎能看到她眼中跳动的两簇小小火焰,能数清她长而卷翘的睫毛。
脸颊一侧传来温热的触感,能感受到兰香般的呼吸,轻柔地拂过自己的脸颊,那气息温热,却又奇异的似乎有些湿润。
触感细腻光滑得超乎想象,如同最上等的羊脂暖玉,又似浸透了月光的丝绸,带着女子独有的体温和幽幽体香,紧贴着他的皮肤。
耳鬓厮磨!
陆青衣突然想到这个词,如此的形象,让他不得不佩服老祖宗们的智慧。
单美仙的声音不复平日的清冷平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质感,慵懒、缓慢,却又字字清晰,如同羽毛搔刮着最敏感的耳蜗,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温热气息的喷吐,直接钻入他的脑海深处:
“你难道…”
她顿了顿,似在品味,又似在积蓄某种勇气,唇瓣几乎要擦过他的耳廓。
“就只敢在‘梦里’睡我吗?”
这短短的一行字,几乎是含在唇齿间,仿佛是用气声呢喃出来的,难以言喻。
事情都发展到了这份上了,陆青衣也不好再说废话,只能冷哼一声,只手擒魔,断喝道:“你这妖女!我要你助我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