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龙道场,主厅。
石龙坐主厅太师椅上,身形魁伟,面阔口方,面色平和,唯双目炯然,自有沉凝气度,灰布道袍下隐见扎实骨架,稳坐如山。
厅中,一个身形高瘦,面色冷漠的男子负手踱步,步履轻缓,溜目四顾,忽然笑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自立其身…石兄打的真是好算盘,进退皆可自圆其说,无论如何作为,总有一番道理垫在脚下。这般境界,我宇文化及佩服。”
石龙眼帘也未多抬,只平静答道:“原来是宇文阀上门,宇文兄不是忙于侍候圣上吗?为何竟有这种闲情逸致来访我等方外野民。”
宇文化及叹道:“还不是石兄累人不浅,你得到了修道之士人人艳羡的长生宝典,可却不献予圣上,教他龙心不悦,我这受人俸禄的惟有作个小跑腿,来看看石兄可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了?”
石龙没有说话,心中暗凛。
他虽久居扬州,亦知宇文阀势大。
宇文家自以阀主宇文伤声名最著,之下就是四大高手,其中又以这当上隋炀帝禁卫总管的宇文化及最为江湖人士所熟知。
据说他是继宇文伤后,将家传秘功“冰玄劲”练至大成的人,如今一见,其人虽看似不过三十许,但气度凝练,目光如潭,确非易与之辈。
但他石龙也不是泥捏的,心念电转之下,面上仍静如古井,缓声道:“石某散漫成性,不识逢迎,更吃软不吃硬。若被逼得紧了,说不得心一横,便将那书卷一掌毁了...到时宇文总管如何回宫复命?”
话音方落,厅中空气似骤然凝住。
宇文化及凝视石龙片刻,忽而轻笑:“若石兄真能毁去,那此书便绝非广成子所遗之《长生诀》,既是伪物,毁了又何妨?”
只是说到这,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只是石兄这般态度,恐非修道之人慈悲之心,道场中这些学子何其无辜?若因石兄一念,祸延家门父母…石兄忍心否?”
石龙面色终于微变,良久没有回答。
他知道宇文化及此言非虚,皇权如天,门阀似网,若真牵连开来…
宇文化及见状,便哈哈笑道:“石兄乃扬州第一人,非等闲之辈,宇文化及便再好言相劝一句,若石兄爽快交出宝典,并从此匿迹埋名,我可念在江湖同道份上,放石兄一马,这等好意,石兄可不要不识抬举啊!”
他此话一出,石龙反而坚定起来,冷笑道:“宇文化及,你错了,慈悲为怀是和尚讲的,我可不讲这一套,但这宝典非有缘人不可强求,否则练死了那昏君,我这些弟子岂不是还是要遭殃?”
“再则,那昏君身居大位,却是肆意妄为,好大喜功,劳命伤财,枉为君父!”
“我石某若只为了小家性命,就让那昏君掌握了长生的诀要,天下百姓何其冤枉?我岂不是万死不足辞其咎?”
还有一句话石龙没有说出口,就是他根本不相信宇文化及会放了他和他的弟子,交不交《长生诀》没有任何区别!
石龙已经运聚全身功力,耳朵传来方圆十丈所有细微响音,连虫行蚁走的声音都瞒不过他,其中十多个人柔微细长的呼吸声尤为清晰,显示包围着他者均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宇文化及闻言,喟然长叹道:“哎,石兄真是冥顽不宁...”
话未说完,石龙蓦地从座椅上飞身而起,脚不沾地掠过丈许空间,眨眼已至宇文化及身前,双掌前推,劲气如狂潮轰然涌出!
“咦?”
宇文化及双目精芒电射,心中却大感讶异。
石龙明知其“推山掌”难敌他的冰玄劲,为何竟以硬碰硬,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但此刻电光石火,哪容细想,宇文化及急退三步,随即揉身再进,双拳分击石龙掌心。
“轰!”
劲气交击,桌椅飞散,巨力上冲,屋顶瓦片轰然炸飞,算是直接开了天窗。
宇文化及虽强,亦被这豁出性命的推山掌劲迫得向后飘退,以化去那排山倒海之力。
但与他硬拼的石龙更惨,踉跄连退数步,喉头腥甜。
宇文化及划去劲力,身法如鬼似魅,脚不沾地滴溜溜一转,倏然加速,竟在石龙撞上后墙前闪电追至,凌空虚拍一掌!
一股冰寒旋劲绕过石龙身侧,直袭背心要穴,角度刁钻狠辣至极。
石龙咬牙,弓起背直接硬受了一记冰玄劲,张口喷出一道血箭,直射宇文化及心口,宇文化及想不到石龙有此自毁式的奇招,忙刹止身形,挂腰后仰,以毫厘之差,险险避过血箭。
石龙暗道可惜,却觉全身剧震,护体真气溃散,数十股奇寒劲气自背心钻入经脉,四肢百骸如坠冰窟。
他心知自己算是玩完了,但他早有准备,后墙暗格藏有秘道,只须破壁而入,至少能保住《长生诀》!
他猛提残存真气,不寒气侵蚀经脉,狂喝一声,借势向后墙暴退。
宇文化及久经战阵,见状哪还能不知道石龙的目的。
“想走?没那么容易!”
他举起十成功力,就要一拳轰出,忽觉颈后寒毛倒竖。
一道无形剑气毫无征兆自身侧袭来,凌厉无匹,竟隐带竟隐带风雷之势。
还有高手?!
宇文化及脸色大变,来不及思考,全力拧身闪避,却仍慢了一线。
血光迸现,他的护体真气竟真如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剑气划过,如刀切豆腐,一条手臂齐肩而断,飞落在地。
宇文化及神色大骇,堂堂武林超一流高手,竟也不敢回头查看,身法展至极致,撞破侧窗,夺路狂奔。
石龙见此变故,也是真奇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不该走了。
便在此时,一道青衣身影,如一片被夜风卷落的秋叶,自‘天窗’飘然而下。
来人自有一股沉静渊渟的气息,紧随其后一道轻盈灵动的身影跃下,是个穿着白色武士服的少女,落地时裙摆微扬,带起些许尘埃。
她明眸快速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石龙身上,好奇不已。
陆青衣中正平和的气息还是有不小好处的,石龙看见他的同时,心下一松,知道这两人绝对不是杨广的人。
石龙靠在墙壁,抱拳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话未说完,身体一晃,大口夹杂着冰寒气息的淤血猛然喷出,眼前阵阵发黑,倚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陆青衣见状,便一步上前,探手搭上石龙脉门,指尖所触,经脉之中寒气森然,如冰针游走,正是冰玄劲肆虐之象。
石龙长叹道:“我强行提气,冰玄劲已侵入心脉…怕是活不成了…”
陆青衣却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便笑道:“不好说,我可是老中医来着。”
石龙:“啊?”
他刚想说什么,却忽然感觉到周围居然已经没了埋伏。
重重埋伏,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
石龙又想起宇文化及的夺路狂奔,以及体内中正平和的真气。
他略一思付,便道:“谢过道兄若解我这道场一劫,杨广这昏君无道,石某力微,已守不住道家宝典…”
陆青衣笑道:“好说好说,先疗伤。”
这就是形象带来的好处!
尽管其中有陆青衣武力绝对碾压的因素在,但石龙其实尚有逃跑的能力,鬼知道他的暗道怎么修的,又通向何处。
原著里石龙都油尽灯枯了,竟然还能暂时躲过宇文化及的围杀。
别的不说,至少能让陆青衣找上那么一会,还有节外生枝的可能,哪有现在这么痛快的?
......。
宇文化及身形如一抹残影,在扬州城的街巷屋顶间全速飞掠。
断臂处虽已勉强封住血脉,但每一次提气纵跃,伤口处便传来锥心剧痛,更有一股阴损奇异的剑气在经脉中四处窜动,蚕食着他苦修多年的冰玄真气。
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对方能在他全神贯注于石龙、气机感应最为敏锐之时,悄无声息地欺近并斩下他一臂,这份修为和对气机的隐匿能力,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此人若要追杀,他绝无幸免的道理。
十几里路转瞬即过,不多时,江边码头停泊着他此行所乘的战船。
船上官兵远远望见一道身影踉跄掠来,待到近前看清宇文化及惨状,无不骇然失色。
“总管!”
“大人,您的胳膊!”
数名亲信将领抢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宇文化及,触手只觉他身躯冰凉,气息紊乱,脸上血色尽褪,尽是惊怒与虚弱。
宇文化及强忍眩晕与剧痛,牙关紧咬,冷道:“立刻启航,全速返回洛阳禀告圣上!”
众人见他如此情状,心知必是遭遇了难以想象的强敌,不敢多问,立刻高声传令。
战船上顿时一片忙碌,水手起锚升帆,桨手就位,大船缓缓调头,驶离扬州码头,顺流而下,速度越来越快。
宇文化及挥散其他人,进入专属于他的舱室,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毡上,勉强盘膝,运起冰玄劲内视己身。
这一看,更是心惊肉跳。
体内经脉之中,除了石龙推山掌留下的些许刚猛暗伤外,最棘手的便是那道外来剑气!
此气灵动无比,虚幻相交,竟似有自身意识一般,化为无数‘小剑’在他经脉窍穴间左突右撞,无论他如何催动冰玄劲去镇压,总有一两把‘小剑’挣脱,又似能吸纳他自身的冰玄真气壮大己身一般,无法彻底根除,只能以更浑厚的功力暂时将其逼至角落压制。
“噗!”
宇文化及又是一口淤血吐出,颜色暗红,带着丝丝寒气与锐金之意,他缓缓睁开眼,眼神中充满了惊疑、怨毒,还有一丝后怕。
“好生邪门的真气!绵里藏针,蚀骨吞元…”
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魔门的人?可瞧着也不像啊...”
他回想起那惊鸿一瞥间感受到的气息,中正平和,飘然世外,看起来明明是道家的气息,可为什么真气就这么邪门?
难道是个假道士?
宇文化及眼中寒光闪烁,强压伤势,开始盘算如何向杨广禀报。
事到如今,《长生诀》想都不要想了,他还没活够,甚至还要庆幸对方没有追击。
“当真可恨!早知道就少说两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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