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幽暗,只有夜明珠的荧光引路,师妃暄继续前进。
比起方才,她的掌心多出了一个泥土小人,三寸高的小人坐在她莹白的掌心里,触感微凉。
小人轮廓分明,虽无眉眼口鼻的精细雕琢,却自有一股憨拙古朴的意态,师妃暄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虽然这“珍宝”刚刚才徒手接下了能洞穿金铁的劲弩。
陆青衣在师妃暄的“热情邀请”之下,不得不现出“真身”。
毕竟虽然他可以变得很大,但泥土小人还是最合适,消耗也最低,可以看做某种‘节能模式’。
师妃暄对陆青衣所有的疑惑,也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荒诞却又“合理”的解释。
“晚辈早该想到的!古来有言,天地有灵,蕴于山川,钟于金石,年深日久受地脉滋养偶开灵智,成精怪之属,多匿迹潜形,不履人世。”
“又有《净土杂记》云:古之贤者,有遇山灵指路,得脱迷途,亦有先辈记载,某些古墓秘藏、前人洞府,非人非鬼,乃地气所聚…”
师妃暄越说越觉得自己太对了,言之凿凿道:“前辈对杨公宝库内所有机关陷阱了如指掌,宛若亲历亲建,又无气血真气之波动,无形体可寻,更能…驭使土石,聚散由心,此等神通,绝非人间武学所能企及!”
“唯有传说中与大地同息、与土木共感的地灵山精方有可能,您是不是以前就看见过杨公宝库的修建过程?”
陆青衣也不知道她脑补了什么,奇道:“你见过这些精怪吗?”
师妃暄道:“没有,但古人早有记载,只是时过境迁,已是极难寻到,只在传说之中,但流传下来的记载颇多,绝不会假。”
“哦,那你说了算。”
陆青衣认可了。
大唐世界确实很不一般,有上古仙师广成子,还有横跨虚空的战神殿,环境到现在甚至还能支持他炼气化神,可能以前还真有师妃暄所说的精怪。
师妃暄这个学院派的小尼姑,估计小时候就没少看这些东西,毕竟尼姑庵能有什么娱乐活动?只能看些神鬼志怪杂书聊以慰藉。
只是陆青衣没想到师妃暄居然还是个小话唠,或者是觉得他连人都不是,这丫头甩掉了偶像包袱,不再高冷了。
师妃暄确实安心下来,因为这解释了陆青衣帮她的动机。
自古天地孕育灵精,最是亲近自然清正之气,对阴邪戾气本能排斥,一般的魔门功法多走偏锋,或采补掠夺,或诡谲阴损,戾气深重。
而她所习得《慈航剑典》源于地尼祖师,有参悟天道、泽被苍生之宏愿,其真气中正平和,澄澈通透,非常合适和这些天地精灵相处。
她越想越觉合理,这就是为何独独选中她来指引,而非其他人。
纯粹是“气味”相投,这很符合古籍中对某些“洁癖”精灵的描述,它们对气息的纯净与否极为敏感。
陆青衣也不管她怎么脑补,反正就是嗯嗯啊啊,师妃暄说什么,他都照单全收,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深谙言多必失的道理。
但师妃暄似乎从未想过有阴神这种的存在,陆青衣猜测应该是这个世界正统的练气士传承早就失传,从《长生诀》流传这么久无人看懂也能看出来,修炼者估计都是练武,连原著中的双龙也是将《长生诀》当武功练。
这也说不上对错,古之练气士的传承或许已经不符合时代背景,被淘汰也是理所当然,哪怕是本土道家估计也难受长年累月的打坐食气修行。
毕竟修仙这玩意,还是道家的正统,在前期成效上肯定是比不上练武的武夫们,而且更为看重悟性天分,一生不入门的也不见少数。
说话间,师妃暄穿过最后一段甬道,踏入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地室之中。
夜明珠的幽光勉强照亮了室内景象,两侧整齐排列着十多个陈旧的大木箱,箱盖或开或阖,露出里面古玩玉器、金银器皿的一角,贴墙是数十个锈迹斑斑的兵器架,上面插满刀枪剑戟,同样覆盖着厚厚的锈蚀痕迹。
这景象与传说中足以颠覆天下的“杨公宝库”实在相去甚远,师妃暄秀眉微蹙,走近一个打开的箱子,指尖拂过冰冷的玉器,又轻轻碰了碰旁边兵器架上几乎一碰就要掉渣的铁枪。
“这…便是杨公宝库?这些财物固然可观,兵器数量也不少,但…似乎配不上其盛名,更不像是能存放‘邪帝舍利’那等魔门至宝的地方。”
陆青衣道:“这不过是当年修建者留下的障眼法,用以迷惑误入或心思不纯的探宝者,真正的库藏在这后面。”
“哦...是这样啊!”
师妃暄其实对杨公宝库的兴趣已经大减了,反而对手心的小人很是感兴趣,不知为何就很想捏捏他。
她想了想,凑近了些,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前辈…您是如何诞生的?”
这个问题在师妃暄心头萦绕许久,按照古籍记载,初生的精灵往往懵懂浑噩,依本能行事,灵智成长极其缓慢。
可眼前这位,不仅灵智清晰,言语有条理,甚至有种…过于精明的感觉,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这与传说似乎有些微妙的出入。
陆青衣毫不犹豫道:“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反正见的多了就这样了。”
“哦...”
见师妃暄冥思苦想,陆青衣还需要这丫头当工具人,便道:“我只是看你很顺眼,好看又善良的小姑娘谁不喜欢?”
师妃暄闻言,眼睛一亮,“原来如此!”
果然,这种天生地养的神物,肯定会中意气息更纯洁的人,反正总不能中意肆意妄为的魔门妖人吧?没这个道理的!
陆青衣也不管她想什么,忽然轻轻一跃,从她掌心跳下,落在地上,几个跳跃就跳到一面看似平平无奇的墙壁前。
“这后面是空的,我先进去看看。”
这声音在师妃暄脑海中说完,只见那泥土小人的身躯忽然变得模糊、软化,如同融化的蜡像,“流淌”进墙壁的缝隙之中,消失不见,地上只留下一小撮不起眼的湿土痕迹。
“真是奇妙呀!”
师妃暄看得目光微闪,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这种“穿墙入石”的玄奇景象,还是让她心神摇曳。
这就是真正的地灵神通!非虚非实,聚散由心!
师妃暄等了数息功夫,那面墙壁表面再次泛起涟漪,一团泥土从中“挤”了出来,露出个脑袋。
“小尼姑,后面就是真正的宝藏了。”
“好嘞。”
师妃暄依言上前,运起真气于双臂,用力推向那面墙壁,活壁很快向内转动,露出后面一条延伸向下的长廊。
师妃暄小心翼翼地穿过长廊,眼前豁然开朗,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张圆形的石桌,周围摆放着八张石椅,石桌表面赫然镌刻着一张极为详尽、图文并茂的宝库地图,清晰地标示出宝库内部结构与地面上长安城坊市位置的对应关系。
地图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圆形石室周围,均匀分布着四个石室。
师妃暄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逐一走向四个石室,当她点燃平均分布在四周室壁上的八盏墙灯,眼前所见,让她彻底震撼,终于明白何为真正的“杨公宝库”。
四座石室,每一座都宽广达百步以上,其中三间,整齐堆叠着数以千计的巨大木箱,箱盖开启处,可见里面是以特制油布妥帖包裹的兵器,强弓劲弩、寒光闪闪的刀枪剑戟、厚重的甲胄盾牌……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
粗略估算,仅强弓就不下三千张,箭矢堆积如山,其他各类兵器更是数以万计,这些兵器保存完好,锋刃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寒光,没有丝毫锈蚀,显然经过特殊处理,光是这些装备,足以武装起一支万人精锐,且是最精良的那种!
第四间石室,则堆满了大小不一的金锭、银砖、成箱的珠宝玉石,在灯光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师妃暄站在藏兵室的门口,望着眼前这片冰冷的金属丛林,久久不语。
她不禁忧心道:“这才是真正的杨公宝库,杨素当年,究竟积聚了多少财力物力,方才造就此等惊世秘藏…若这些兵甲财富落入外面那些魔门中人手中,天下不知又要平添多少血雨腥风,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她的语气中没有找到宝藏的喜悦,只有深深的忧虑与沉重。
慈航静斋“匡扶正道、泽被苍生”的理念早已深入骨髓,眼前这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庞大资源,在她看来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与祸源。
陆青衣就没她那么复杂的心思,有没有武器,天下该打仗还是要打仗,就是这里放着原子弹他都能接受。
他又变成小土人,来到了圆形石室角落一张不起眼的石桌旁,招呼道:“快过来,小尼姑,邪帝舍利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在这下面。”
师妃暄精神一振,暂时压下对那庞大军械库的思虑,快步走了过去。
她仔细打量着这张石桌,它与周围的石椅材质相同,样式古朴,看起来就是寻常的摆设,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抬起来看看下面。”陆青衣指示。
师妃暄依言弯腰,双手扣住石桌边缘,微一用力,便将这数百斤的石桌轻松抬起,石桌下方是平整的石板地面,看起来并无异样。
陆青衣蹲在桌脚旁,小泥手敲了敲地面,发出略显空洞的回响,直接道:“土有问题,下面是空的,你试试转转桌子。”
他居然完全没有探查到这个空洞,也不知道是不是土有问题,要不是原著的信息垫底,恐怕还得找上一会。
师妃暄便放下石桌,依言握住石桌的边缘,尝试着左右旋转,起初纹丝不动,她逐渐加大力道,灌注真气。
“咔…嘎吱…”
一阵仿佛齿轮锈蚀摩擦的声音从石桌底部传来。随着师妃暄缓缓转动石桌约半圈,石桌旁边一块约两尺见方的石板地面向下一沉,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方形暗格。
暗格不深,约莫两尺,借着石室内的灯光,可以清晰看到暗格底部,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黄澄澄的铜制小罐子。
罐子形制古朴,表面刻有繁复而诡异的花纹,似云非云,似兽非兽,透着一股古老邪异的气息,罐口被某种蜡状物质严密地封住,边缘还有暗红色的符咒痕迹。
师妃暄小心翼翼地将这铜罐取出,入手极沉,怕是有百斤之重!
罐内似乎还装有液体,随着她的动作,能清晰感觉到里面液体在微微晃荡。
“看来就是这个了。”
师妃暄解释道:“传闻邪帝舍利有迷惑人心之能,这罐子应是特制的,能隔绝气息,里面的液体,恐怕是设计者当年布下的某种措施,既能进一步屏蔽‘邪帝舍利’的波动,防止被魔门中人感应到,或许也有些镇压其中邪异能量的作用。”
陆青衣已经操控着泥土小人爬到师妃暄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铜罐。
这铜罐子一出场,他便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铜罐内传来层次异常复杂、充满诱惑与危险的奇异波动。
这波动被罐体和内部液体层层削弱、扭曲,变得模糊不清,难以捉摸其具体性质,但也让陆青衣更加警惕,阴神状态的他还是挺怕这种邪气满满的玩意。
这玩意,看着就不太对劲,只能说还好他没有托大,得带回去再想办法。
师妃暄见他打量着铜罐不说话,试探性道:“前辈,您看这…”
如今邪帝舍利已经到手,她自然想着要把这最紧要的东西带回帝踏峰,至于其它的军械财宝肯定是暂时顾不上了,只能禀报师门后,由长辈们定夺。
但要带走邪帝舍利却不是轻松的事,甚至说更难。
师妃暄心里还是有数的,头上一众魔门妖人既然都守着杨公宝库的入口了,必然是已经有了判断,不见兔子不撒鹰。
师妃暄自问肯定是敌不过的,跑也不现实,铜罐一出世,那就跟个定位器似的,魔门的人在附近全都能感应到,可能连长安都跑不出去。
她虽在来此之前虽然已经发出信件,但白道高手却也要个时间来反应,不可能直接刷新出来。
陆青衣见她欲言又止,很是善解人意道:“你想我帮你是吗?”
师妃暄惭愧道:“前辈见谅,妃暄武功低微,魔门中人却个个居心叵测,野心甚重,若是他们若得了邪帝舍利,必定功力大增,到时无人能治,定会在中原大地…”
陆青衣安慰道:“放心吧,我不会让魔门的人带走它的。”
师妃暄笑道:“有前辈这句话,妃暄就可以放心了。”
她对陆青衣确实非常放心,因为别人摆明了就知道邪帝舍利的位置,若是有所图谋,那肯定早就取走了,还用等她来?
毫无疑问,是因为前辈看中了她,这才不忍见她落难,仗义出手相助!
果然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哪里都说的通!
见小尼姑这副感动的模样,陆青衣恬不知耻道:“唉,我就是这么乐于助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