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楼偏院,仍旧一片狼藉。
亭顶掀飞,碎瓦散落一地,院墙东侧豁开一个大窟窿,砖石泥土堆成小丘,池水早已流尽,只剩下半池淤泥和几尾搁浅的锦鲤,在泥浆中无力地甩着尾巴。
几株被气浪连根拔起的花树,横七竖八躺在院中,枝叶零落,单婉晶蹲在一旁,用剑尖戳了戳地上的一个小铜罐。
单婉晶用剑尖又敲了敲,铜罐发出沉闷的声音。
“这就是传说中的邪帝舍利?”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单美仙,小脸上满是好奇,“看着也不怎么起眼嘛,我还以为会发光什么的。”
陆青衣刚把邪帝舍利挖出来,此时回到肉身,闻言笑道:“会发光那是辐射。”
单婉晶不明所以,单美仙已有些怀念道:“这铜罐应该是鲁妙子亲手所制,用以隔绝舍利的气息,他是个真正的奇才,对诸多奇书异闻都有所涉猎,可惜躲了起来,几十年都听不到任何风声,否则那个小金人或许还能问问他。”
陆青衣闻言,倒是被点醒了一下,不过却也没太当回事,随口道:“看缘分吧。”
单美仙这时道:“青衣准备现在就炼化邪帝舍利?”
陆青衣颔首道:“祝玉妍已经没能力捣乱了,石之轩又不现身,懒得去追他,就用今天吧。”
方才他已感受到石之轩的窥探,但这老阴比始终不现身,哪怕是他和祝玉妍打架的时候都是如此,他对此也无可奈何。
石之轩太能跑了,他若不想战,普天之下怕是没人能追上他,陆青衣没工夫搭理他,就近的祝玉妍已经半残废了,没能力再搞事,手下的三瓜两枣也不足为虑。
单婉晶却有些反应不过来,奇道:“可你不是放师妃暄回去了吗?她摇人过来怎么办?”
陆青衣笑道:“那是晃点她的,我难道真等她带着一大票高手来打我啊?”
单婉晶又是一愣,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嗔道:“你……你好坏啊!我还以为你真的那么好心想放她走呢!”
陆青衣不以为意道:“这又不冲突。”
单美仙对此却似乎有些担忧,轻声道:“佛门至强,应是嘉祥、帝心、道信、智慧四人,分属三论、华严、禅宗、天台四宗,各有所长,彼此心意相通。他们在江湖上的名气,虽不如三大宗师那般如雷贯耳,却也是大宗师一流的绝世强者,若四人联手,怕是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好在他们都是各宗老祖,平时分居各地,便是梵清惠亲自出面,要将四人聚齐,也需数日工夫,加上师妃暄回帝踏峰也要几日,时间还要更长。”
陆青衣笑道:“没错,这四个秃驴都是当世一流,我虽不惧,却也实在没心情和他们打架。”
单美仙道:“可是...就这几日工夫,青衣便有信心炼化此物吗?”
邪帝舍利乃是数代魔君的修为,其内蕴含的元精何其庞大?正常来说炼化个几年都算正常。
单美仙不由提议道:“要不我们先回岛?也能有更多的周旋余地,长安这地方高手太多,实在不合适炼化此物。”
陆青衣却摇头道:“那太麻烦了,没有必要把麻烦引到岛上,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吧,我看就很合适。”
单美仙见他似乎已经有了定意,心下一叹,却不免多问了一句,“青衣真有信心?此物传承千年,不知蕴含多少元精,实在不可小觑。”
陆青衣道:“放心,我有两个阴神,即便炼化魔丹,道丹也不至于完全沉寂,若事不可为,抽身离去便是。”
单美仙便不再多劝。
陆青衣又道:“待会祝玉妍来了,皇宫的事,美仙还要帮我多问问,特别是皇后和皇帝自大业三年后的异常,此事对我很重要。”
单美仙颔首道:“青衣放心。”
陆青衣不再多言,抬起右手轻轻朝地面一招,脚下地面微微一颤。
那种颤动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无比真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苏醒过来。
陆青衣身前丈许处,原本被碎石瓦砾覆盖的地面,忽然开始“流动”起来。
那些碎砖、那些瓦片、那些散落的泥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向两侧滑去,露出一片平整的空地。
空地中央,泥土开始隆起,将邪帝舍利铜罐包围其中,泥土翻滚涌动,如同活物,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晕。
那光晕柔和温润,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几个呼吸之间,一个半圆形的土包便成形了。
土包不大,大概半人高,表面光滑平整,浑然一体,土黄色的表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竟有几分玉质的质感。
单婉晶看得目瞪口呆,单美仙也是美眸微闪。
陆青衣伸手在土包表面轻轻一按,光滑的表面竟如水波般微微凹陷,随即向内收缩,敞开一道门户。
门不大,刚好容他这小小的身形通过。
他回头看了单美仙母女一眼,叮嘱道:“我进去了,也不知道要几天时间,你们不用太担心,我有信心。”
说完就钻了进去,那道门户缓缓合拢,恢复如初。
单婉晶这时才回过神,“哇”了一声,称奇道:“以前怎么不见他这么修房子?”
单美仙闻言,嗔怪似的看了自己女儿一眼,那眼神又好笑又无奈,却也松了口气。
“也好,虽不见得能挡得住真正的高手,但至少有个缓冲。”
单婉晶“嗯”了一声,抱着剑在废墟中寻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了下来。
土包之内,一片幽暗。
陆青衣盘膝而坐,四周是厚厚的土层,丹田之中那枚真炁金丹,散发着淡淡的清光,呼应着微微发亮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身前的铜罐。
邪帝舍利啊,历代魔君毕生功力所聚,千年无人敢轻易触碰的魔门至宝,有记载的唯一成功者,只有一个邪帝向雨田。
换作两年前,不,换作一日之前,他都不会选择在这种地方炼化此物。
师妃暄去摇人了,四大圣僧随时可能杀到,祝玉妍虽已重伤,但魔门高手并非只有她一个,石之轩那个老阴比还躲在暗处窥探,不知何时会出手。
这种环境下炼化邪帝舍利,很是麻烦,也不省心
可以预见的,炼化一旦开始,邪帝舍利中的元精会如决堤之洪涌入经脉,必须以心神引导、以真气炼化,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
陆青衣虽有信心降伏这魔舍利,但被人一直打扰,后果也确实难料。
所以原本他的计划是,晃点师妃暄后,自己带着邪帝舍利,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安安稳稳地炼化。
可现在他不需要了,因为土灵珠突如其来的亲和,有这宝贝护住道丹元神,便是邪帝舍利中的历代魔君残念再强横十倍,也休想撼动他的心神。
哪怕炼化过程中真的被人打断,哪怕外界打得天翻地覆,只要道丹不失,他不仅能稳住根基,有了保底,更还有一战之力。
如此美妙的事,陆青衣自然没必要再去找地方猫起来,那确实也太浪费时间了。
尤其石之轩这个人,真的完全不上当啊!
陆青衣不再墨迹,一弹指,罐口处那层密封了不知多少年的蜡状物质碎裂成无数细末,簌簌落下。
边缘暗红色的符咒痕迹,在碎裂的瞬间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随即黯淡下去,再无动静。
铜罐之内,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罐口涌出,黑暗的环境泛起一团黄光。
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几分幽暗、几分浑浊,如同陈年琥珀。
仅仅是气息,陆青衣丹田之中,一直蜷缩在角落的魔丹,便已经生出感应,剧烈地颤动起来!
这颤动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以至于陆青衣整个丹田都为之一震。
魔丹之中,那团一直黯淡无光的幽紫气息,此刻竟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疯狂地涌动、翻腾,拼命地想要冲破道丹清光的压制,朝那邪帝舍利扑去。
陆青衣感叹道:“果然有用啊。”
毕竟祝玉妍的天魔真气都能让魔丹有所感应,如今邪帝舍利当面,若魔丹还没反应,那才叫奇怪。
只是魔丹虽躁动不已,却还是被道丹压得死死的,但陆青衣也没有贸然伸手去摸,只是控制铜罐把邪帝舍利很朴实的‘倒’了出来。
邪帝舍利本体映入眼帘,外表是一颗晶球样的东西,通体呈半透明的黄色,内部肉眼可见布满了无数细密的血丝般的纹路,深深浅浅,斑斑驳驳,如同千百道纠缠的丝线彼此缠绕。
晶球表面,不时有幽光流转,每一次流转,球内的血色纹路便仿佛活过来一般,微微蠕动,扭曲变形,仿佛活物一般。
陆青衣暗道果然不一般。
这个由魔门第一代邪帝谢泊在春秋战国时期找到的鬼东西,怕是已经有了千年历史。
魔门历代魔君的元精,临死前的执念、怨气、贪嗔痴毒一代又一代,层层的叠加,相互纠缠,彼此吞噬,最终凝成这一颗蕴藏着滔天邪力的东西。
发展到了现在,陆青衣甚至有种隐约的感觉,这玩意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应该早就生出‘灵智’来才对,化身一个什么狗屁魔头之类的东东,只是不知道为何没有。
“罢了,便宜我了。”
有土灵珠兜底,陆青衣艺高人大胆,观察片刻后,终于还是伸出罪恶的小手。
刚一入手,邪帝舍利便似有所感,那团幽暗的黄光骤然亮了几分。
球内的血色纹路疯狂蠕动,千百条纹路疯狂游动起来,陆青衣微微一怔。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有一道魁梧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癫狂大笑,笑到泪流满面,笑到七窍流血。
有枯瘦如柴的老者,盘坐于黑暗之中,周身缠绕着无数扭曲的鬼影,那些鬼影在撕咬他、吞噬他,他却一动不动,任由自己一点一点被吞没。
有面容俊美的青年,站在万丈悬崖之巅,仰天长啸,然后纵身一跃,坠入无尽深渊。
有…
无数张面孔,无数种死法,无数道临死前的执念,无数声绝望的嘶吼。
道丹阴神忽然大放光芒,如同旭日东升,光芒万丈,周身清光流转,澄澈如琉璃,将整个丹田照得通透。
陆青衣回过神,看着已经到了手中的邪帝舍利,只觉一阵...厌恶?
这股厌恶之意,是道丹清光传入陆青衣心神的结果,甚至影响了他的好恶,忽然生出一种不想用的感觉,极其微妙,却又极其真实。
就像是看见一团腐烂的秽物,正常人都不会想去摸的,除非是变态。
陆青衣略一寻思,也能理解。
此刻他虽是以肉身在此,但心神的主导,却还是更强的道丹阴神,道丹的清净、澄澈、通透,自然与邪帝舍利的浑浊、混乱、污秽呈正反两面。
道丹非常排斥邪帝舍利,他的心神便对舍利生出恶感。
但这种厌恶好在可以接受,尤其是魔丹之中,幽紫色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涌出,与涌入经脉的邪帝舍利元精交织在一起,顺着经脉流转,最终汇入真炁金丹。
一直委屈小媳妇的魔丹有了外部支持,终于算是硬气起来了,幽暗的‘墨汁’开始缓慢向本属于道丹的‘地盘’渗透。
虽然道丹清光剧烈颤动,变得比灯泡还亮,让魔丹渗透的速度非常之慢,但比起之前道丹占据一切的局面,终归是有了明显的效果。
如此清浊交战,正邪相争,便是炼化邪帝舍利的过程,也是淬炼魔丹、平衡双丹的必经之路。
陆青衣当然知道这样对抗不好,至少对他这个主人不好,但魔丹真的太弱了,两者实力相差太远,他想拉偏架都没用。
因为道丹会自发的狠狠压制魔丹,根本不给发育的机会,完全没有平衡的可能。
而且自昨夜过后,陆青衣就已经感觉自己有点不对劲,今天做什么都好像有点提不起劲,感觉无所吊谓似的。
他居然没有再想过‘长大’,甚至觉得就这么小一个好像也没什么关系,萌萌哒,还挺可爱。
自古心神修炼,就最是险恶,因为修为的变化,其实就是心境的反馈,往往当还没察觉的时候,其实变化已经开始了。
陆青衣摸到邪帝舍利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明明是个大人’这件事,可要再等几天,怕是就很难说了。
他叹道:“罢了,冒点风险也值得,有土灵珠坐镇,道丹不失,我应该不至于入魔...”
他看着手心光芒越盛的邪帝舍利,掌心的力量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