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陆青衣见这异相也是微微一怔。
这就破碎了?
“嗯?”
他虽知佛魔两种极端力量对撞会引发惊天动地的后果,却也没想到竟能撕裂虚空?
毕竟传说中那些破碎虚空而去的老资历,哪一个不是穷尽毕生修为、参悟天地至理,方能迈出那最后一步?
但他心念电转,便已明了其中关窍。
破碎虚空,从来不是单纯的力量堆砌便能触及的境界。
道门谓之“飞升”,佛门谓之“涅槃”,魔门谓之“破界”,说法不同,指向的却是同一件事。
打破必方天地的束缚,进入另一重天地。
而大唐世界触及这个境界,必须具备至少两个条件之一。
其一,将自身真气凝练至“至阳无极”或“至阴无极”的极致境界,单一力量的巅峰,如大日当空,如深渊无底,纯粹到极致的力量本身,便足以撼动天地法则。
其二,便是此刻这般,至阳与至阴两种极端力量的对撞。
佛门真气,至阳至刚,蕴含普度众生的慈悲愿力。
魔门真炁,至阴至寒,承载历代魔君的执念元精。
两者本是水火不容,此刻在那金佛与黑龙的交缠中碰撞,当这种对撞达到某个临界点,两种极端力量便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共鸣。
阴极阳生,阳极阴生,阴阳相济,可能在这一瞬间达成了某种短暂的“圆满”。
这便是破碎虚空的第二种触发方式。
单极对冲。
大唐世界中,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携手飞升’真的不是传说。
当然,也有向雨田那等天纵奇才者,自身便是阴阳,天人合一,自然可以独自美丽。
陆青衣和四大圣僧各自的修为应该皆不足以破碎虚空,但此刻误打误撞,四大圣僧皆心意相通,修为短暂融为一体,陆青衣又有邪帝舍利的无穷精元。
两方使出全力,竟触及了单极对冲这一条件。
陆青衣对此还挺喜闻乐见,还真想见识一下‘破碎虚空’的传说。
可没等他细观,灵觉之中忽然警兆大作!
裂缝边缘混沌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目光穿透虚空,穿透一切阻隔,直直落在他身上。
只一瞬间,陆青衣就觉浑身汗毛倒竖。
他感知过石之轩的窥探,感知过四大圣僧的佛意,可那些加起来,都不及这一道目光的万分之一危险。
陆青衣没有任何犹豫。
“爆!”
黑龙随心而动,轰然炸开!
金佛首当其冲,不得不也爆裂开来。
四大圣僧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暴退,面色惨白如纸。
爆炸的声音之大,百丈之外的众人只觉耳膜一痛,眼前一黑,竟是短暂失聪。
以废墟为中心,地面一寸一寸炸开,地面龟裂,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缝所至,泥土翻涌,碎石飞溅,仿佛地底有一条巨龙正在翻身。
十丈之内,一切荡然无存。
二十丈外,气浪所至,草木伏倒,碎石化为齑粉。
三十丈、四十丈…
直到五十丈外,那狂暴的气浪才渐渐没了威力。
爆炸的中心,一团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烟尘之中,一道裂缝合拢的瞬间,陆青衣仿佛听到那片混沌之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这特么是怎么回事?
陆青衣大为不解,便在此时,一道黑影自烟尘中疾掠而出!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只能看见一道淡淡的残影,从废墟深处直扑陆青衣所在的方向!
“石之轩!”
祝玉妍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喝出声。
可她的伤势未愈,又怕被余波波及,此刻是想拦也拦不住。
单美仙却早有防备,足尖一点,便追了上去,余光却瞥见另一道身影出现在后方。
那身影圆滚滚的,却快得惊人,正朝单婉晶疾掠而去。
单美仙勃然大怒,“好胆!”
单婉晶也冷哼一声,大为不满,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雪,迎向那道偷袭的身影。
“居然觉得我好欺负!”
她话音未落,安隆已至近前。
这胖子咧嘴一笑,一掌拍出,天莲宗掌力如潮水般涌来。
单婉晶一剑刺出,剑光与掌力相撞,炸开一团气浪,她身形微微一晃,却半步不退,剑势一转,又是三剑连环刺出!
“咦?”
安隆轻咦一声,显然没想到这小丫头竟有这等剑法,但他终究是魔门响当当的老大之一,老资历中的老资历。
双掌连挥下,轻易化解那连绵不绝的剑势,出手毫不留情,招招直奔单婉晶命门。
单美仙无法视而不见,只能无奈返回。
这一耽搁,自然没办法阻止石之轩了。
烟尘还未散去,废墟中央,陆青衣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沫。
“四大圣僧,果然厉害呀…”
方才那一炸,虽是他主动引爆,可爆炸的中心离他最近,反噬之力半点没少。
四大圣僧的毕生功力,还是太可怕了,大宗师来了也得扑街,即便是他这么超标的男人,仍然受到了影响。
主要是体内真炁翻涌如沸,导致丹田之中丹与魔丹再次出现了失衡之势,邪帝舍利残余的元精正在疯狂冲击经脉,试图挣脱压制。
“而且裤子还炸坏掉了…”
恰在此时,石之轩已至近前,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幻魔身法全力施为之下,虚空中只留下一串淡淡的残影。
石之轩脸上尽是几分冷厉,一出手便是毕生绝学,毫无保留。
不死印法!
他本是佛魔双修出身,对陆青衣体内那股失衡的气息再敏感不过,一掌拍出,真气交织缠绕,直直撞入陆青衣体内!
这一掌,不为伤人,只是要引动他体内那本就失衡的气息,时机更是拿捏得妙到极点。
陆青衣只觉本就混乱的丹田之中又是一震,魔丹剧颤,邪帝舍利残存元精不老老实实给他疗伤,竟借这股外力疯狂反扑,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陆青衣却是笑道:“想要了是吧?”
石之轩闻言,心头一凝,却是不受扰动,就要再拍出一掌,要加剧陆青衣体内的道魔分化。
对于深受此害的邪王大大来说,这种事可太轻车熟路了。
陆青衣对此应对倒也很简单,张口一吐,一道幽光自他口中激射而出!
历代魔君元精所聚的至宝,此刻竟被他像吐石子一样吐了出来。
邪帝舍利便裹挟着残存的魔气,朝石之轩当头砸去!
石之轩一怔,没想到陆青衣居然是这样的应对,还如此果决!
换作任何人,炼化邪帝舍利到这一步,便是死也要死死攥在手里,可这人…
石之轩不假思索双手一翻,不死印法施展开来,化劲卸力,要将那激射而来的邪帝舍利稳稳接住。
但舍利还没入手,他心中忽然警兆大作,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但事已至此,石之轩也舍不得放弃这到手的邪帝舍利,硬着头皮将之接下。
当他卸去劲力,感知到那熟悉的波动,心中大喜。
没错啊!正是货真价实的邪帝舍利!
只可惜喜意刚起,他忽然脸色骤变,邪帝舍利一触到他掌心,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幽光暴涨,猛地往他皮肉里钻!
他掌心的皮肤瞬间裂开,那舍利竟硬生生挤了进去,在手臂里游走,往里狂钻。
“什么?!”
石之轩惊怒交加,不死印法全力运转,一边使出幻魔身法跑出陆青衣反扑的距离,一边试图将邪帝舍利逼出体外。
可邪帝舍利就像落地生根的种子,任凭他真气如何冲刷,兀自往他体内深处钻去!
所过之处,经脉撕裂,血肉翻涌,气血真气皆被吸走,不过几息功夫,他的手臂居然出现萎缩的迹象。
陆青衣笑吟吟地看着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大笑道:“知道你想要,我就借你玩两天吧。”
石之轩没有应声,更没有回头,转瞬间做出判断,左手并指如刀,寒光一闪,齐肩斩下!
血光迸溅!
握着邪帝舍利的右臂应声而落,尚在半空中,那舍利便已钻透皮肉,露出一半幽光,整条手臂没了主身的真气镇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石之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左手一探,用袖子抓起自己的断臂,身形一晃,幻魔身法全力展开,化作一道流光,朝远处疾掠而去。
陆青衣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赞道:“不愧是你啊,邪王大大,对自己也这么狠呐。”
其实以邪王的武功,想要逼出也不是毫无可能之事,但石之轩很是果断,坚决不肯多留片刻,哪怕是选择cos杨过,也要谨防迟则生变。
好在陆青衣已经不关心他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正在缩小的手掌,有些无奈道:“啊…又要变小了…”
石之轩已经冲出烟尘,断臂处赫然止住鲜血。
目光扫过四周,五道身影正纠缠在一起。
祝玉妍不顾自己伤势,天魔真气如潮涌动,逼得梵清惠侧身避开,剑气凝而不发,神色间已现怒意。
“石之轩已经出手,你们在做什么?”
师妃暄挡在师父身侧,色空剑横在胸前,看向对面那个赤足而立的小妖女,眉头紧蹙,苦劝道:“别打了,现在最要紧的是…”
婠婠打断她:“小尼姑急什么?我对神仙哥哥有信心呀,你不会对四个秃驴没有吧?”
师妃暄面色一沉,怒道:“妖女!”
婠婠也不恼,只是吐吐粉舌,“略略略!”
梵清惠终于出手,一掌震开祝玉妍,见她气息不定的样子,沉声道:“阴后,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祝玉妍冷笑:“自然知道,四位圣僧元气大伤,梵斋主现在想去摘果子,未免太急了些。”
恰在此时,石之轩的声音远远传来:“安隆,走!”
五十丈外,凹陷的废墟中,安隆正狼狈不堪。
这胖子脸上青紫交错,衣服被剑气割得稀烂,圆滚滚的身子在碎石间左支右绌。
单美仙素袖如云,水云袖法将他围在方寸之间,抽陀螺一样抽他,单婉晶恨他偷袭自己,剑光如雪,每一剑都往他要害招呼。
当石之轩的声音传来时,安隆简直如闻天籁。
他双掌齐出,天莲宗掌力全力爆发,硬生生震开单美仙的云袖,单婉晶一剑刺来,他不闪不避,任由剑尖在肩头划出血痕,借着这一剑之力疾掠而出。
“石大哥,等等我啊!”
他胖归胖,跑起来却快,几个起落便追上了石之轩的身影。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单美仙也没有追,转身拉着女儿,朝废墟中央疾掠而去。
烟尘渐散,废墟中央,陆青衣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此时他正在拨弄自己的小居居,表情似乎有些惆怅的模样。
单美仙见状眉心一跳,解下外袍将他裹住,忙道:“人没事就好,我们先走!”
说罢,她便抱起陆青衣,足尖一点,朝远处掠去。
单婉晶连忙跟上。
祝玉妍见状,终于不用拖着伤体挨打了,冲着梵清惠大笑道:“还不去看看那四位大师?他们若是就这样死了,梵斋主怕是要被佛门同门戳穿脊梁骨哦。”
说罢,大妖女再不停留,追着单美仙而去,婠婠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越加昏暗的夜色中。
废墟之上,只剩梵清惠与师妃暄。
师妃暄看向师父。
梵清惠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
事已至此,再追已经没有必要了。
两人来到爆炸中心,只见四大圣僧盘膝而坐,却是面色苍白,气息虚浮,显然受伤不轻。
梵清惠看着四位圣僧的模样,心中愧意翻涌,双手合十躬身道:“四位大师为静斋之事远道而来,贫尼却未能探明那人底细,贸然请四位出手,以至酿成此局,实乃贫尼之过。”
嘉祥大师缓缓睁开眼,声音平和。
“梵斋主不必如此,老衲四人修行多年,降魔卫道本是本分。此人身怀邪帝舍利,又已开始炼化,我等断无坐视之理。”
道信大师微微颔首,接口道:“嘉祥师兄所言极是。此人道魔双修,能以魔身承载舍利而不失清明,本是难得之才,若能好生言说…”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智慧大师睁开眼,目光落向梵清惠:“梵斋主不必自责,此人修为之深,已超出我等预料。今日一战,虽未能夺回舍利,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师妃暄忍不住担心道:“几位大师的伤势…”
帝心尊者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伤得不轻,却也无性命之忧,不必担忧。”
梵清惠和师妃暄这才松了口气。
嘉祥大师道:“方才那一战,老衲四人全力出手,气机相交之下,我等感知到那人体内另有玄机。”
师妃暄道:“什么玄机?”
道信大师缓缓道:“那人体内,道家清气并未被魔气吞噬,我等以佛门至阳至刚之气牵引,终于还是引动了他体内沉寂的道家清气。”
智慧大师接口道:“道家清气复苏,终于使他体内平衡被打破,邪帝舍利虽已炼化大半,却也因此不得不暂时放弃。”
梵清惠听出了端倪,不由道:“四位大师的意思是,他虽占了上风,却也受了反噬?”
嘉祥大师微微颔首:“正是,他强行炼化舍利至此,本就是在刀尖行走,这才有了后来之事,否则他有舍利精元相助,伤势恢复速度定然远超我等,石之轩断不是对手,岂会将舍利交出?”
师妃暄担忧道:“可邪帝舍利被石之轩夺走,岂不是…”
道信大师摇了摇头,“邪帝舍利已不是原来的舍利了,石之轩怕是用不了了。”
师妃暄和梵清惠一怔。
道信大师解释道:“炼化舍利虽未竟全功,他却已将舍利与自身气息熔于一炉,此刻那舍利之中,不仅有历代魔君的元精,更有他的本命真炁,不再是无主之物。”
“石之轩想要炼化,先要和舍利中的真炁对抗,以他此时的分裂心境,此事怕是难如登天,一不留神便会铸成大错。”
梵清惠和师妃暄闻言,真是心境复杂。
高兴的是邪帝舍利被魔门邪王抢走也暂时无忧,可这‘无忧’的前提,是更大的一个忧虑。
四大圣僧似乎看出了她们在想什么,齐齐叹了口气,嘉祥大师道:“事到如今,我等也无计可施。”
道信大师接口道:“那人修为已深,若是恢复过来,我等四人也不敢言胜,如今更是元气大伤,更无余力。”
帝心尊者沉声道:“眼下最紧要的,是尽快恢复元气,洛阳皇宫一事…”
他看向梵清惠,眼中带着歉意。
梵清惠心头一沉,郑重道:“四位大师为此事元气大伤,贫尼已是愧悔不已,洛阳之事,四位不必挂怀,贫尼自会另想办法。眼下最要紧的,是四位大师的伤势。”
嘉祥大师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梵斋主不必挂怀,我等性命无忧。”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其余三位圣僧也各自阖目调息。
只有梵清惠和师妃暄默默对视。
梵清惠忽然道:“看来这不是一般魔头了,需得另外想个法子。”
师妃暄心头一颤。
不…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