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大雨倾盆。
距离襄阳还有三百里,官道早已在暮色中隐去,只余荒郊野岭。
林间深处,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着,檐角坍塌,门板半倾,在雨幕中愈发显得破落。
庙内却有一团橘黄色的火光跳动。
婠婠蹲在火堆旁,饶有兴致地添着柴火,一张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眉眼弯弯的模样,竟有几分居家小妇人的错觉。
陆青衣盘膝坐在火堆另一侧,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她应该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忽长忽短。
婠婠又添了一根柴,忽然抬起头来,那双灵动的眸子在火光中闪闪发亮,笑嘻嘻道:“神仙哥哥,您真是一点都不急呀。”
陆青衣看着那跳动的火苗,颇为感慨道:“小时候我看书,书上总写那些江湖侠客,路遇大雨,便寻一座破庙歇脚,升起篝火,烤着干粮,喝着葫芦里的酒,窗外风雨如晦,庙内火光融融…那时候我就想,有朝一日,我也要试试这滋味。”
“结果习武之后,脚程太快,轻功太好,走到哪儿都是一日千里,后来也有人伺候,也没遇见过什么非歇不可的破庙,今儿倒是头一回,不得不偿也。”
婠婠听得津津有味,笑盈盈道:“那看来神仙哥哥是大家子弟呀,没吃过苦呀。”
陆青衣翻了个白眼。
婠婠笑得更欢了,抱着膝盖,整个人在火光中轻轻晃荡,晃了一会儿,她才道:“神仙哥哥,你真就完全不担心邪帝舍利吗?那可是邪王石之轩呀!”
陆青衣随口道:“谁来都不行,我已经不怕人类了。”
好吧,其实是舍利里的阴神没有彻底长大,急也没什么用,邪王大大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帮帮忙。
婠婠竟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那倒是。”
窗外,细雨依旧淅淅沥沥。
庙内,火光融融,一片安宁。
陆青衣看着跳动的篝火,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他和祝玉妍说了一通后,也和单美仙说了类似的话。
对方也很给面子,说会好好谈谈。
其实撺掇这种事,陆青衣也不是头脑一热,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觉得有这个必要。
在他看来,单美仙其实完全没有放下祝玉妍,说她恨吧,陆青衣也没看出多恨,更多是浓浓的怨气,他甚至提出过可以帮忙解决掉祝玉妍,但单美仙并没有同意。
陆青衣甚至觉得,单美仙在海外之地创建势力,未必没有躲开祝玉妍,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因。
既然单美仙还是放不下,那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点为好,总好过心里一直记挂着,就跟刺一样,多累呀。
不过这种事,陆青衣就没有旁听的必要了,然后第二天,无事发生,单美仙带着单婉晶告辞了,说要回江都做军火生意。
陆青衣觉得她应该没有生气,也尊重她的选择,毕竟邪帝舍利的事本就和单美仙母女无关。
婠婠见陆青衣望着篝火出神,那双灵动的眸子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
“神仙哥哥,你是不是在想单夫人她们呀?”
陆青衣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婠婠歪着头,小脸上满是狡黠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是不是很烦心?要不要人家安慰一下你?”
陆青衣随口道:“你一个小东西懂什么?”
婠婠立刻不依了,挺了挺小胸脯,理直气壮道:“哪里小了?人家懂的可多了。”
陆青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尚显单薄的身板上掠过,笑道:“毛都还没长齐,还见得多了。”
婠婠不依道:“你现在才更小诶!”
陆青衣道:“我随时可以变大。”
尽管邪帝舍利带走了他一半的修为,但那些大多都是不稳定的精元,陆青衣稳固修为后,状态甚至要胜过以往,早就可以变回去了。
婠婠立刻很是期待道:“那你快变变!”
她还真想见识一下。
“不要,节能模式挺好的。”
“变一下下嘛,人家真的很想看。”
“有机会再说吧,也没带大人衣服。”
“不嘛不嘛~人家真的很想看嘛!”
说着说着,婠婠便像只灵巧的猫儿似的,往陆青衣身边蹭。
她也不嫌地上凉,就那么跪坐在他身侧,仰着那张精致的小脸,一双灵动的眸子眨呀眨的,眼巴巴地望着他。
眉眼弯弯的模样,那双会说话的眸子里的央求之意,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这距离近得过分,她身上那股幽幽的清香就往鼻子里钻。
陆青衣也不得不承认,小妖女确实很讨人喜欢,很难让人讨厌。
陆青衣正这么想着,小妖女却趁机捏住他的脸,轻轻扯了扯,那得意的笑容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一边捏还一边啧啧称奇:“嘿嘿,神仙哥哥的脸好软好嫩哦~比人家小时候还嫩呢~这是怎么长的呀?”
陆青衣已经随手拍开她的手,“现在不欠你了。”
“什么嘛...”
陆青衣忽然竖起食指,朝庙门方向指了指。
婠婠一怔,随即凝神细听。
片刻后,她才隐约听见雨幕中传来的声音。
马蹄声杂沓沉闷,六七匹碾过泥泞的吱呀声,正朝这边而来,越来越近,终于停在庙外。
有人声传来,隔着雨幕,隐约能听见“这破地方”、“避避雨”、“他娘的这鬼天气”之类的只言片语。
庙门被人推开,一股夹着雨气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篝火一阵晃动。
七八道身影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是个年轻公子,生得俊俏,面如冠玉,穿着一身青衫,披着素色披风,头戴玉簪,手持折扇,腰间玉佩等富贵公子哥该有的装备无一不全。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灵活’,一进门便滴溜溜地转,脸青唇白,好似已经肾虚一般,带着传统淫邪之徒的气质。
他身后跟着数人皆是魁梧大汉,其中两人腰间挎着鬼头大刀,身上已被雨水打湿,却浑不在意,只是拿眼打量庙内,目光警惕。
再后面是四个普通护卫模样的汉子,牵着马匹,提着行囊,身上带着刀剑,却没什么特别之处。
破庙不大,这群人自然看到陆青衣和婠婠两人。
为首的年轻公子华丽的无视了陆青衣,目光定在婠婠小妖女身上。
火光在小妖女身上跳跃,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暖的橘红色,素白的裙摆在火堆旁铺开,衬得那露在裙外的一双青葱脚丫简直如玉一般,白得晃眼。
她微微侧着头,正用那双灵动的眸子朝门口望来,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下巴尖尖,眉目如画。
这小妖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见他们进来,便微微眨了眨眼,一脸的天真无邪,偏偏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意,叫人看了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尤其是那双眼睛尤其动人,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深处的念头,偏偏眼底又藏着几分狡黠与促狭,像是深山里的精灵,又像是月下的妖魅。
年轻公子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吃吃看着。
他这般姿态,陆青衣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看到了段誉,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离‘家’这么久,他都有点怀念故人了。
年轻公子身后,一众护卫模样的人也对这情况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不约而同忽略了陆青衣。
有人忍不住低声喃喃:“娘的,竟有此等美人?”
另一个吞了口唾沫,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火光中的身影。
只有两个魁梧大汉明显更为专业,其中的一个虽也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但随即便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不妥,便移开了目光。
另一个却看了陆青衣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感觉不太对头。
他犹豫片刻,还是凑到那年轻公子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三少,恐防有诈,这荒郊野岭的,一个小娘子带着个孩子,还需小心…”
众所周知,江湖上三种人不好惹。
男人,女人,变性人!
年轻公子却仿佛没听见,眼睛依旧直直地盯着火堆旁的白衣少女,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护卫又说了一遍,声音还大了些,却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年轻公子此刻眼里心里,哪里还装得下别的东西?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被那双灵动的眸子勾了去,什么正事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这时,火堆旁那白衣少女忽然“呀”的一声轻呼,像是被他们这群不速之客吓了一跳似的。
她微微缩了缩身子,顺手就将陆青衣抱在怀里,微微低下头,似是不敢看人一般,那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年轻公子看不到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这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特娘的,这荒山野岭,这破庙夜雨,这等绝色美人,简直就是老天爷送到嘴边的肥肉!
耳边的护卫还要说话,他却已经大手一挥,“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马匹安置好,将此地收拾一下?这般吵闹,成何体统?!”
说着,他整了整衣襟,将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又合上,脸上那副失态的神色已经收敛干净,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
众手下对此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几个护卫默默牵着马匹往庙内角落走去,那两个魁梧大汉对视一眼,也不说话,自顾自找了块干燥些的地方盘膝坐下。
年轻公子这才转过身,迈步朝火堆旁走去,折扇在手中轻轻敲着掌心,端的是一副世家公子的从容做派。
他在火堆旁一丈处停下,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温和:“在下香玉山,巴陵人氏,这雨来得急,路上实在无处可躲,只能借这破庙避一避。若有惊扰之处,香某在此赔礼了。”
“姑娘不必担心,在下虽带了些粗人,却都是守规矩的。这破庙虽破,却也能遮风挡雨,姑娘自便就是,我等绝不打扰。”
婠婠闻言,戏精附体,顺势就将陆青衣揽进怀里,声音细弱蚊蚋:“香公子客气了,民女婠婠,此番带家弟去襄阳投亲,赶路遇雨,不得已在此歇息。”
香玉山微微一怔,他方才眼里只有美人,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孩子。
此刻见了,他心下反而更是一喜。
带着个拖油瓶的小娘子,不是更好拿捏?
他面上却愈发温和,甚至对着那“呆呆”的孩子也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轻:“原来是小姑娘的令弟,倒是在下疏忽了。令弟生得真好,日后必是俊杰之才。”
婠婠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又羞又怯,看得香玉山心头又是一荡,她将怀里的小人儿搂得更紧了些,低声道:“弟弟从小身子弱,怕生人,公子莫怪。”
陆青衣:“......”
香玉山却觉得捡到宝了,见婠婠半掩的小脸在火光下愈发显得楚楚动人,心头更是火热,发出正人君子的声音。
“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只是这雨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姑娘孤身一人带着这孩子,这荒郊野岭的,实在不太安全。”
“姑娘若不嫌弃,不如待雨停之后,可与在下一道同行,在下在襄阳还有几分薄面,也好有个照应。”
“这...不太好吧?”
“没有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小妖女戏精附体,装起了柔弱的小姑娘,就这样和香玉山演起来了。
陆青衣被她吃了豆腐,却也不好说什么,主要是挺舒服的。
不过香玉山这个名字他倒是有点印象。
他是南方大帮巴陵帮的核心成员,也是帮主香贵的第三子,人称“香三少”,在巴陵帮地位比较特殊,属于‘文职’的特殊人员。
此人在原著中也算不得什么大人物,没什么太大的剧情,武功也很低微,人品更是堪忧,从事的职业是开青楼妓院,顺带着干些贩卖人口之类的罪恶勾当。
陆青衣觉得一时兴起能遇见他,还是比较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