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希白说跑就跑,转瞬消失不见。
香玉山手中的折扇还保持着展开的姿势,也是一愣。
什么情况?
这姓侯的方才明明气势汹汹,好像主持正义的侠客一般,怎么看了一眼就走了?而且走得这般干脆?
香玉山没办法觉得这是香家的名头唬住人了,他只觉得有些不妙,却又说不上为什么。
他正想着,目光落在那银发小童身上。
那小童依旧靠在姐姐怀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篝火,眼神空洞得厉害,像是在看火,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还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
但不知何时,他的手摊开了,掌心向上,五指张开,但掌心空无一物。
不,不是空无一物!
是火光,篝火的光芒映在那只小小的掌心里,在他掌心流转,明明灭灭,层层叠叠,光影跳动之间,竟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莲花。
这朵光影凝成的莲花仿佛活了过来,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的火光,普通的手掌,普通的影子。
但一声惨叫突兀响起。
香玉山猛地回头,正看见自己身边的一个护卫脸色惨白地瘫软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
“我的…我的内力…没了!”
护卫的声音无比惊恐,在破庙中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香玉山还没来得及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护卫几乎是同时惨叫,脸色发白,眼神不约而同地像是见了鬼一般。
“不好!这里有毒!”
“快屏息凝神!”
他身边的两个魁梧大汉也是脸色大变,同时运功戒备,可真气刚一提…竟毫无反应!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的内力…”
“不可能!”
他们试图再次运功,却发现他们苦修多年的内力仿佛从未存在过,即便握紧手中的鬼头大刀,却发现连握刀的力道都变得陌生。
纯粹的血肉之力,对于他们这种已经习惯真气存在的武夫来说,简直虚弱得让他们几乎握不住刀柄。
高将和矮将站在最后,不同于香玉山几人,他们武功更高,也隐约发现了异常。
陆青衣手中的‘火莲’开了,花瓣四散飞落,飘飘扬扬,悠悠荡荡,像是深秋时节从枝头落下的枫叶,不急不缓,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矮将怒吼一声,双掌齐出,雄浑的真气在身前凝成一道气墙,想要将那些看似脆弱的花瓣震开。
可他的掌力刚吐出,那些花瓣竟仿佛有灵性一般,顺着掌风的流向轻轻一旋,反而更快地贴上了他的掌心。
矮将身子一僵,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
“卧槽,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能开碑裂石,此刻却只是两只微微颤抖的肉掌。
高将比他更冷静,第一时间收功凝气,试图以精纯的内力护住周身经脉。他屏气凝神,将内力运转到极致,在周身布下一层密不透风的护体真气。
然后花瓣落在了他身上,没有一丝滞涩,就那么轻轻松松地穿透了他的护体真气,像是穿过一层薄雾,无声无息地没入体内。
高将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特娘的,这...这是什么武功...”
陆青衣一招就缴了这群武夫的看家本领,便对婠婠道:“看好他们,还有用。”
“嗯嗯!”
小妖女点头如捣蒜,一双灵动的眸子亮得惊人,小脸上满是兴奋。
陆青衣见状,不得不提醒道:“别打死了,我真的有用。”
“嗯嗯~”
婠婠应得乖巧,可那眉眼弯弯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陆青衣却懒得再管,反正坏蛋没人权,身形轻轻一晃,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飘然而起,从那庙门处穿出,没入夜色之中。
他就那样轻飘飘地飞走,婠婠仰着小脸,美眸异彩连连,惊叹道:“哇!神仙哥哥还会飞,太厉害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拖得长长的尾音里满是娇羞和崇拜,双手捧在心口,整个人都像是在冒粉红泡泡。
可这份娇羞只持续了三息,确定陆青衣离开后,婠婠立刻就不装了,看向庙内神色各异的众人,脸上的笑意意味深长。
正在打坐调整的高将矮将深知阴癸妖女的本色,此时也不装高冷了。
“慢着,我们可是魔道同门!自己人呐!”
“对对对,我们还请贵宗霞长老吃过饭呢!千万不能火并啊!”
婠婠顿时笑得不可开交,撇嘴道:“反正又没请我!”
但她也没搭理这两个人,转头看向香玉山。
香玉山再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仙女,而是索命的厉鬼。
他的双腿抖得像筛糠,嘴唇发白,想要往后退,却发现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婠婠却一时没有说话,香玉山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牙关打颤,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姑…姑娘饶命呐。”
“饶命?”
婠婠眨了眨眼,笑容灿烂得像春日里的花朵,“人家为什么要杀你呀?”
香玉山一愣。
婠婠已经笑嘻嘻道:“你方才,不是挺喜欢看人家的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可那双灵动的眸子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香玉山想要否认,可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婠婠笑嘻嘻地看着他,忽然勾了勾手指,动作轻飘飘的,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只小狗。
“跪下,爬过来。”
香玉山是唯一一个被陆青衣‘特别关照’的人,此时武功尚存。
但他本来就不是武斗人员,此时更是吓破了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不想过去,可他的腿却不受控制跪了下去。
……。
夜色如墨,细雨如织。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在荒野中疾掠而过,快得像一阵风,又轻得像一片云,月白色的锦袍在雨幕中猎猎作响。
侯希白足尖在泥泞的地面上轻轻一点,便掠出数丈,身形飘逸如仙,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仿佛不是在逃命,而是在月下闲庭信步。
花间派轻功“花间游”,讲究的是“步步生莲,踏雪无痕”,此刻全力施为,当真如谪仙临尘,飘逸出尘,比格不低。
只是这谪仙的表情,实在不怎么好看。
侯希白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疯狂念叨:倒霉倒霉倒霉!
天下这么大,他只是非常寻常的一次见义勇为而已,怎么就让他撞上了呢?简直不可思议!
好在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走,对方似乎也没追上来,现在跑就完事了!
如此想着,夜风呼啸,荒野在脚下飞速倒退,侯希白拿出吃奶的劲,没多久已经跑出了二十余里,方才那座破庙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他微微松了口气,正要放缓脚步歇一歇,眼角忽然瞥见了什么。
那是一棵树,歪脖子老槐树,树痕遍布,很是寻常的模样。
但侯希白皱眉看了看,总觉得有些眼熟。
不可能啊,没理由...
他摇了摇头,换了个方向继续跑。
这次又是跑出十几里,脚下又是一顿,面前又出现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还是很寻常,却不知为何还是有点眼熟。
侯希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提起真气,身形拔高,掠上树梢,四下一望。
夜雨初歇,四野茫茫,远处隐隐有山影起伏,近处是一片荒野,杂草丛生,碎石散落。
没有错,没有迷路。
他跃下树梢,再次选定一个方向,全力施展轻功,一口气跑出三十里。
然后...他又看见了那棵树。
侯希白停下脚步,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彻底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再看了看那棵仿佛长在梦里的歪脖子树。
花间派轻功独步天下,他自幼修炼“花间游”,对方向的把握更是经过千锤百炼,莫说是在这荒野之中,便是把他扔进迷宫深处,他也有自信能凭直觉找到出路。
可现在,他都快跑出小百里地了,换了三个方向,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已经远离,最后却都回到这棵树前,连官道都看不到。
这不是迷路,这是…
“还要跑吗?”
侯希白听到这突兀的声音,身上寒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抬起头。
夜空中,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悬在那里。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银发小童,静静地立在虚空之中,脚下空无一物,却稳如泰山。
夜风呼啸,吹得他那一头银发轻轻飘动,细细的雨丝落在他身上,明明已经落在他身上,却无法沾湿半分。
侯希白僵在原地,他想跑,可脚下仿佛生了根。
他也想开口,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在这一瞬间,侯希白觉得自己撞见了鬼,就是那些话本里写的山精野怪,那种修行千年、化成人形的妖物!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陆青衣当然是人,他只是用土灵珠搞了个障眼法,在关键时候给侯希白调了个方向而已。
但这就没必要解释,他问道:“你好像知道我?”
侯希白憋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陆青衣摇了摇头。
侯希白一脸绝望。
但其实陆青衣对此人并没有恶意,否则也不会陪他‘玩游戏’。
此人是魔门花间派的唯一传人,也是石之轩的徒弟,江湖人送外号多情公子,虽然师承魔门,却是一个温柔善良,极重情义的绝对的异类。
他的性格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风流不下流,多情不滥情,温柔有风骨,爱美亦守道。
如此标准的江湖贵公子的设定,其实也是邪王石之轩的“善念”寄托,希望其以花间派的“美”与“善”,弥补自己的罪孽,对其多有维护与指点养成导致,和另一个补天道杨虚彦是两个极端。
“走吧。”
陆青衣说完这两个字,也不管侯希白答应不答应,又往回飘了。
这也是最近的成果,陆青衣当然不是真的会飞。
他如今虽已臻至“炼气化神”之境,道丹阴神成就,体内先天真炁精纯无比,但距离传说中的“御气飞行”还差了不少。
炼精化气,真气充盈,可纵跃如飞,踏雪无痕。
炼气化神,神与气合,就该往“凭虚”走了。
陆青衣‘抛弃’魔丹后,体内真炁已彻底褪尽后天驳杂,归于先天纯一之境,这先天一炁,本就与天地元气亲和,不似后天真气那般与天地隔了一层。
寻常武者运功,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与外界始终隔着一层皮肉,而陆青衣此刻,已能让自身真炁透出体外,与周遭天地元气交融相感。
道家所谓“羽化而登仙”,“羽”字便是此意,身与气合,气与天合,身轻如羽,故能凭虚。
当他将真炁散布周身,与天地元气连成一片时,他便不再是“站在天地间”的一个人,而是“融入天地间”的一缕气。
你难道要去纠结‘一缕气’会不会飞吗?
说来玄妙,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这般手段说穿了不值一提,不过是功夫到了,自然便有。
只是陆青衣初窥此境,火候尚浅。
他能做到的,不过是让周身的天地元气与自己真炁相融,形成一个极小的“场”,在这个场中,他的身体会被天地元气轻轻托起,仅此而已。
但离地太高,速度太快,自身真炁与天地元气的交融就会越发困难,所以他能悬在半空,却飞不高,能飘然而行,却快不起来。
真要赶路或者打架的时候,还是得老老实实在地上打。
但用来装比还是挺到位的!
至少侯希白就真的被唬住了,大家都是混武功的,跑的再快也得借力,谁能横渡虚空啊?
他只能摆着一张哭丧脸跟在陆青衣身后,但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前方破败的山神庙就映入眼帘。
侯希白回头看向来路,又看了看四周的荒野,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妖术啊!绝对是妖术啊!
陆青衣已经飞进了庙门,侯希白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破庙内的景象,与他离开时已是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