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日光从破庙的窗棂和墙缝中透进来,和着将熄的篝火,光影闪动。
香玉山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哀嚎了,蜷缩在血泊中,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像一只被抽去筋骨的老狗。
一张脸早已辨不出人形,皮肉翻卷,白骨隐现,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形象可怖。
他体内的两股气息还在厮杀,永无止境,不死不休。
高将矮将已经站不住了,靠着墙角,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那四个护卫早已昏死过去,两个保镖也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出气多进气少,仿佛随时都会咽气。
破庙里安静得可怕,只剩香玉山偶尔的抽搐声,和将熄的篝火噼啪作响。
陆青衣心中幽幽一叹。
失败了...
哪怕他几乎抽干了八个护卫的血气,源源不断地补给香玉山,让香玉山在撕裂与修复中一遍遍轮回。
可那两股气息就像天生宿敌,厮杀了一夜,竟没有半分要停歇的意思,水火不容,至死方休。
陆青衣感觉到棘手。
或许是香玉山没有他的控制能力,所以他的阴气和阳气就像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共存。
可陆青衣想要的,就是阴阳在对抗过后自发性的融合,而不是故意的去控制,那样终究治标不治本。
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这就是不稳定的状态,如果他去打石之轩,随时可以打出弱点击破,打得邪王大大哭爹喊娘。
“难道...我的思路错了?”
陆青衣思索着要不要带走香玉山,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忐忑的声音。
“前辈,杀人不过头点地,此举…恐非正道啊…”
陆青衣转过头,奇道:“你觉得我算是正道吗?”
侯希白张了张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个妖女。
婠婠正蹲在角落里,双手托腮,兴致勃勃地看着香玉山,见他看过来,还冲他眨了眨眼。
侯希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沉声道:“即便不是正道,如此折磨取乐,也恐非人道,不如给他个痛快?”
他还有一句话想说,这样下去,不会要抽他了吧?
陆青衣沉默片刻,也懒得解释自己不是在取乐,只是道:“你说的很对,这确实不合理。”
侯希白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青衣已经抬起右手,一指点出。
一道清光自指尖激射而出,没入香玉山眉心。
香玉山的身体猛地炸开,血雾弥漫,碎肉横飞,却没有四散飞溅,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约束着,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化作一团混沌的血色。
片刻后,血雾散尽,地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和几缕残破的衣襟。
陆青衣道:“走吧,婠婠。”
“诶!”
无聊了一晚上的小妖女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跟上。
两人走出破庙,晨光扑面而来。
雨后的空气清冽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山如黛,近树含烟,天地间一片澄澈。
“呼~”
婠婠深吸一口气,舒展了一下身子,少女的身形在晨光中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腰肢纤细,曲线玲珑,柔韧又美好。
婠婠正要问陆青衣其他人怎么处理,却忽然发现陆青衣没有动。
他还站在庙门外的石阶上,仰着头看着东方的天际。
那里一轮红日正从山脊线上缓缓升起,万道金光铺展开来,将半边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
晨光落在他脸上,给那张精致如玉琢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连那一头银发都染上了几分金辉。
婠婠眨了眨眼,凑到他面前,低下头奇怪道:“神仙哥哥,你心情不好吗?”
陆青衣很快回过神,看着这张突然凑近的小脸,沉默了片刻,有些感叹道:“我好像长大了。”
婠婠一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盈盈道:“可你还是小小的诶。”
陆青衣道:“我的意思,是我开始接受平凡的自己了。”
婠婠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不可思议道:“你到底哪点平凡了?”
陆青衣却忽然笑了,颇有些意味深长道:“如果我不够平凡,你会是个比香玉山更好的材料。”
婠婠心里颤了一下,嘴角微微下撇,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不要吓人家嘛…”
陆青衣见她这副模样,哈哈笑了起来。
笑声清朗,在清晨的山野间回荡,惊起林间几只宿鸟。
只是只笑了几声,他便收了声,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静,随口道:“算了,顺其自然吧。”
两人便启程往襄阳而去,身后却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侯希白从破庙里跟了出来,表情很是纠结。
陆青衣回头看了他一眼,奇道:“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啊?”
侯希白一愣,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错愕,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可以走吗?”
“不然呢?”
陆青衣本来只是准备借侯希白的气血一用,有备无患嘛,也不会要他的命。
但香玉山太无能,也就用不上了,自然没必要再强留他,他其实对石之轩的事都不怎么上心。
侯希白闻言,表情更是纠结,但很快脸上堆起一个十分谄媚的笑容。
“马上走,马上走!”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了三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拱手行了一礼,礼行得又深又标准,比给亲爹请安还恭敬。
“多谢前辈,晚辈告退!”
说完,转身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晨光里,快得像被猫撵的耗子。
婠婠看着那道狼狈逃窜的背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却有些不解道:“神仙哥哥不拷问一下他吗?”
“没必要。”陆青衣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我大概知道石之轩想做什么了。”
“哦——”婠婠拖长了尾音,小碎步跟上来,凑到他身边,“那是什么呀?”
“都说了是秘密。”
“呜~”小妖女立刻垮了脸,小嘴微微嘟起,拽着他的袖角,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胳膊上,“告诉人家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婠婠撇了撇嘴,嗔道:“好小气,还卖关子。”
陆青衣对此自然无动于衷,话说他方才对婠婠说的那句话,一半是玩笑,一半却是真的。
香玉山的失败,有多重的因素,他的心境太差了,从小锦衣玉食,仗着巴陵帮的势力横行霸道,从未吃过真正的苦头。
昨夜那一番功夫,香玉山满脑子只想着“杀了我”“救救我”,从始至终,没有一刻想过要去掌控那两股气息。
陆青衣告诉他“要去包容,不要去对抗”,他却连自己意识都不清明,在阴阳二气的厮杀中,他只能被动承受,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主宰。
那么,换个心境足够的人呢?
陆青衣想到石之轩,想到祝玉妍,想到四大圣僧,这些人武功高绝,心境深沉,若以他们为炉鼎,阴阳融合的把握是不是会大很多?
哪怕是婠婠,也比香玉山适合太多,她修的是正宗的《天魔秘》,体内阴气之精纯,远非香玉山那半吊子的姹女大法可比,心性也胜过不知多少。
他明明有如此多的选择,却选择了一个注定很难成功的废物,实在不该。
道家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对待万物一视同仁,没有偏爱,没有偏恶,这才是真正的自然。
陆青衣认为,只要他能抛弃掉善恶喜好,平等对待一切,那道丹魔道应该就不是问题了。
可他现在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不仁”,他还是会给自己找借口,无法做到随心所欲,实在太平凡了...
.....。
陆青衣和婠婠一路走走停停,倒也不急,行至午时,前方渐渐热闹起来。
官道两侧开始出现茶棚、食肆、歇脚的凉亭,行人也越来越多,车马辚辚,尘土飞扬。
婠婠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路过的人里,除了正常的客商百姓,武夫怕是都占了半数以上,三五成群,骑着高头大马,从官道上呼啸而过,溅起一路泥水。
这些人穿着打扮各异,口音也五花八门,竟像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婠婠有些奇怪道:“好多人呀,平时襄阳有这么热闹吗?还都是练家子呢。”
陆青衣没有说话,前方忽然烟尘滚滚,马蹄声交错。
一队人马从襄阳城方向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形魁梧,浓眉如墨,方脸阔口,骑一匹枣红大马,腰间挂着两柄沉甸甸的大刀,刀鞘上还镶着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身后跟着两骑,左首一人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穿一身银白劲装,腰间左右各挂一柄短枪,一金一银,枪尖锋利,寒光逼人。
右首一人则恰恰相反,体型肥胖,肚大腰圆,满脸横肉,骑在马上像一座肉山,眯着眼,笑眯眯的,看着倒有几分憨厚。
三骑在陆青衣和婠婠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为首那魁梧汉子大步上前,拱手一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汉水帮钱独关,恭迎尊者驾临襄阳,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身后两人也跟着行礼,金银枪冷峻的面容上也挤出一丝恭敬,胖煞则笑得更憨了,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这三人便是汉水帮的实际领导人,襄阳的地头蛇,明面上是黑白通吃的江湖帮派,实则阴癸派的外围势力。
钱独关此人说是帮主,其实就是阴癸派放在襄阳的一颗棋子,确实也没资格在婠婠这个宗主亲传面前找画面。
婠婠打量他们片刻,笑盈盈道:“我那好师妹怎么不在?她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呀?”
钱独关那张粗犷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惶恐,连忙拱手,腰弯得更低了:“尊者明鉴,白姑娘绝无此意!实在是…”
说到这,他似乎也很纳闷,奇道:“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消息,说邪帝舍利和杨公宝库都在襄阳,这几天城里乱得很,各方高手都来了,鱼龙混杂,白姑娘想着两位尊者来此定是为了正事,便亲自坐镇,主持大局,这才命小人前来迎接。”
婠婠撇了撇嘴,不依不饶:“我看全是借口...”
陆青衣终于开口:“好了,别为难人家了,进城吧。”
婠婠便不再多言。
钱独关如蒙大赦,连忙道谢。
三人往襄阳而去,钱独关一边引路,一边偷偷打量陆青衣。
钱独关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眼力还是有的,却很是不解。
阴癸派来的大人物,居然是个七八岁的孩童主导?
太奇怪了!
没多久,襄阳城映入眼帘,城墙高阔,青砖灰瓦,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古意。
城门大开,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守城的士兵拄着长枪站在两侧,懒洋洋地打量着来往的行人,偶尔盘问几句,也不甚认真。
守城的士兵见是钱独关亲自引路,更是连问都不敢问,直接放行。
等进了城,街道上更加嘈杂,酒肆茶楼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带刀佩剑的江湖客,高谈阔论,唾沫横飞。
钱独关引着两人穿过几条街巷,避开最热闹的地段,来到城中一处僻静的宅院前。
院门古朴,青砖灰瓦,门口站着两个精壮的汉子,见钱独关来了,连忙推开门。
钱独关在门口停下脚步,拱手道:“两位尊者一路辛苦,先在此处歇息,白姑娘说待她安顿妥当,再来拜见。”
婠婠一听这话,顿时冷笑一声,有些阴阳怪气道:“我那师妹好大的威风呀,她是不是还没睡醒呀?我看她真是想死了!”
钱独关闻言,一脸尴尬,诺诺不语,心道你们的事,和他有个鸟关系?
陆青衣却觉得这里确是个幽静的歇脚处,比那些闹哄哄的客栈强了不知多少。
“我看这里不错,钱帮主回去带句话,就不用来拜见了,太麻烦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钱独关心里“咯噔”一下。
婠婠已经换了一副嘴脸,冲着钱独关笑嘻嘻道:
“听到没?回去让她滚啦!”
钱独关还能说什么?自然拱手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