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小妖女,陆青衣没在关注这些小事,自顾自寻了个安静无人的小亭子。
月光如洗,万籁俱寂。
陆青衣盘膝坐下,丹田之中,道丹阴神通体清光流转,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自打将魔丹与邪帝舍利一并送出体外,这尊道丹阴神便愈发澄澈通透,其带来的好处实在多多,妙用无穷,让他能触及许多寻常武者终生无法感知的玄妙境界。
其中有一点,就是关于魔丹阴神。
道家的内丹正统,自古就有“身外化身”的说法,意在阳神成就之境,可阳神出窍,一化千万,每化身皆具独立意识与神通,能远行、斗法、传道。
本尊又与化身神炁相连、心念互通,散则弥纶天地,聚则复归泥丸,乃“一身化万相,万相归一身”之大神通。
陆青衣自然没有这样的修为,莫说化身千万,便是距离修炼出阳神都还差了不知多远。
可魔丹阴神的特殊性,还是让他触及到了一点门径,玄之又玄,连他自己都难以言说。
其实自石之轩离开长安,他便一直能隐约感知到魔丹阴神的存在,这也是他稳坐钓鱼台的原因,完全不怕丢了。
只是长安与荆襄相距千里,邪帝舍利还被石之轩用小罐子装着,感应便显得模糊,需得凝神静气,方才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牵连。
好在自长安出发后,他越是往襄阳走,离飞马牧场越近,这感应便越清晰。
今日进了襄阳城,距离邪帝舍利的距离已经不过三四百里的路程,于陆青衣而言便已不算什么了,他不仅知道魔丹阴神的位置和状态,甚至连它周遭层层叠叠的封锁都有所感应。
不过对于鲁妙子这些小技巧,陆青衣也不是很关心,魔丹阴神依旧正常长大,虽然慢了点,但他并不急。
直到方才白清儿来拜见的时候,陆青衣感觉到了异样。
邪帝舍利的封印,居然减弱了?
陆青衣意识到,这恐怕是鲁妙子的手笔,所以他决定去见识见识这天下第一机关大师。
但陆青衣不打算用道家阴神飞过去,更不打算用肉身,他要尝试一种全新的方式。
魔丹阴神是陆青衣的一半心神,虽然它不在他体内,却从未离开过他。
道经有言:“神无方,炁无体。”
心神这东西,本就没有内外之别,知则万里如在目前,不知则对面如同天涯。心本就不以距离为隔阂,没有物质的载体,又何来远近之分?
只是离得太远时,这感知便模糊,但其实也不是魔丹远了,只是陆青衣自己的心神被这具肉身、乃至天地万象,人间烟火诸多事物影响了。
如同水面起了涟漪,便照不清月影,他需得凝神静气,拂去那些涟漪,方才能看清那头的情形,但若是‘涟漪’太多,他自然就‘看’不到太远的地方。
好在现在不算多,陆青衣沉下心,四肢百骸如退潮般远去,风声、月光、草木气息,天地万象如烟云散尽。
当镜面如洗,碧潭无波,陆青衣觉得自己好像飘了起来,时间在此刻失去意义,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陆青衣的意识跳入一片幽深的潭水,七情六欲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就像一个空了很久的房间,忽然涌进了无数旧物,每一件都是他的,每一件他都认得,可太多太密,他便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自己该站在哪里。
陆青衣觉得自己在被改变,他在变回原来的自己,却又似乎不太像,那些被他剥离的七情六欲虽然回来了,却带着它们在魔丹中长大后的分量。
……。
安乐窝中,门窗紧闭,灯火昏黄,光影摇曳。
鲁妙子站在案前,隔着数丈的距离,面沉如水。
定神香已燃了许久,香头一点猩红明灭不定,香头袅袅升起,将这一方天地罩得严严实实。
烟雾所过之处,空气里泛起一股极淡的苦涩气息,像是深山古寺里经年不散的檀灰味,沉甸甸地压在人眉心。
可这些烟雾唯独绕开了一处,放着邪帝舍利的罐头不知何时打开了一道小口,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壁障,将定神香的烟气隔绝在外。
烟雾流至罐口,便如水遇礁石,从两侧滑开,绕出一个浑圆的弧,再合拢,阵阵幽光从那道缝隙里渗出来,并不刺眼,甚至有些幽暗,可它在一明一灭地跳动,如同活物在呼吸。
只是幽光并没有持续太久,铜罐恢复了死物该有的沉默,灯火依旧,烟雾依旧,连空气里那股苦涩的檀灰味都没有变。
可鲁妙子却觉得更为紧张,因为定神香的烟气流势变了,朝一个方向偏移,明显有什么东西从罐中出来了,正从那片烟雾中穿过,所过之处,烟气无声无息地向两侧避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案角一个巴掌大的小木人。
那是鲁妙子特意准备的一样东西,以千年阴沉木为胎,外裹一层薄薄的雷击枣木片,内腔中空,填着朱砂与雄黄碾成的细末,五官四肢一应俱全。
道家自古就有“借物寄灵”之说,只因为灵体无形无质,肉眼凡胎皆不可见,却可依附于某些材质特殊的器物之上。
千年阴沉木性阴,能纳灵体而不泄,雷击枣木性阳,能镇邪祟,朱砂雄黄皆是辟邪之物,三者合一,便成了一个临时的“躯壳”。
鲁妙子认为只要对方愿意进入这躯壳,那就代表可以交流,也是他留给自己或者说女儿的一条路。
让他高兴的是,小人很快就动了,短暂的晃动身体后,用那双朱砂点就的红色眼睛,看向了自己。
一个声音在鲁妙子脑海中响起。
“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温润妥帖。
这短短的一句话,鲁妙子原本紧绷的心神竟松了一下,突然想到了春天,感受到那拂过柳梢的第一缕暖风,脚下还有山间有清泉淌过石面。
他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连身体里被天魔真气折磨的暗病疼痛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然后他猛吸一口气,直到肺腑充满安神香的香气,方才如临大敌的看着小木人。
小人已经顺势在案角旁坐了下来,一条细细的木头腿搭在另一条上,自然地翘起了二郎腿,声音笑意满满道:“不用这么紧张,认识我的人,都觉得我是好人。”
鲁妙子没办法不紧张,感觉自己不该贸然就与虎谋皮,虽然他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有信心和这没长成的魔种鱼死网破,可当那东西真的“活”了,他还是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但事已至此,鲁妙子还是将杂念压下去,沉声道:“陆先生,老夫可以帮你将这魔种长大,但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陆青衣却道:“不,我女人已经够多了。”
鲁妙子一怔,清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无奈道:“你误会了,老夫的意思是,你要保证飞马牧场不受你们争斗的牵连。”
“我知道,但我不能答应你。”
鲁妙子不解道:“为什么?”
陆青衣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鲁妙子,明明是朱砂小点一样的眼睛,鲁妙子却仿佛感受到一道实质性的目光。
他莫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陆青衣先说话了,语气唏嘘:“你看你,混成现在这样,替向雨田守着个破罐子守了几十年,守得自己要死不活,替老婆守着这个牧场,却守得女儿见了你就躲。”
“现在又要替石之轩办事,都要死了,还是要晚节不保。”
鲁妙子皱了皱眉,不解道:“先生似乎很了解我?”
陆青衣叹道:“我只是可怜你而已,单纯的可怜。”
鲁妙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阁楼里安静极了,灯火昏黄,将鲁妙子那张清癯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想说老夫不图这些,想说老夫做这些事自有道理,想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可他看着那双朱砂点就的眼睛,那目光里干干净净的悲悯,他再次深吸了口气,但这次安神香没能让他立刻清醒起来。
于是他猛吸了好几口,直到苦涩的味道冲进肺里,终于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面色也已平复。
鲁妙子声音也恢复了平静,漠然道:“陆先生,老夫活到这把年纪,早就没什么晚节不晚节的了。我只想要一个承诺,哪怕是口头的,这件事对先生而言,应该不难吧?”
陆青衣却摇头道:“挺难的,我的麻烦,已经超乎你的想象。”
鲁妙子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信:“陆先生武功通玄,四大圣僧联手都奈何不得,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让先生觉得麻烦?”
陆青衣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别问了。”
鲁妙子默然,声音沉了下来:“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无意护住牧场?”
陆青衣叹道:“我的意思是,我没办法给你你想要的承诺,我讨厌承诺。”
鲁妙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陆青衣说的是实话,承诺这种东西,强者对弱者说,叫恩赐,弱者对强者说,叫祈求。
他现在就是那个弱者,而对方至少无意骗他。
鲁妙子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有些疲惫道:“既然先生无意合作,何必今夜来此?”
“哈哈,你问到正题了。”
陆青衣跳了起来,比划道:“我在杨公宝库里拿了一样东西,是一个金甲小俑,你经手的宝库,知不知此物的来历?”
鲁妙子闻言,目光闪烁,沉默片刻后,还是沉声道:“老夫确实知道,但我若是不说,先生又待如何?”
陆青衣笑道:“你不是有个女儿吗?”
鲁妙子脸色一僵,苦笑了一声,自嘲道:“先生还真是快人快语,罢了,那金人确实是老夫早年放入杨公宝库的。”
“老夫年轻的时候,痴迷于天下奇物,常常四处游历,一次游历时从一个老巫师手里换来了此物,据说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多少代已不可考,老夫觉得此物材质奇特,便收了过来。”
“后来老夫研究此物多年,却发现它有一个特性,似能吸收异力,真气也好,心神也好,甚至邪帝舍利的杂念也是如此,而且吸得干干净净,偏偏又不似舍利一般能为人所用。”
“恰好老夫当时正为邪帝舍利的事发愁,又研究不出此物有何妙用,便将它一并封入杨公宝库,本意是让它吸收邪帝舍利逸散出来的气息,免得被魔门的人轻易找到。”
说到这,鲁妙子似乎有些犹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此物实在奇异,来历不明,但老夫的确有些猜测。”
陆青衣闻言精神一振:“先生果然博古通今,但说无妨。”
这老登还真知道呀!
鲁妙子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史书记载,秦始皇帝统一六国,尽收天下兵器,汇聚咸阳,熔铸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镇抚海内。”
“老夫自得到金甲小俑,观其甲胄似有秦甲风骨,便遍查先秦残简、汉宫旧记,细细比对其上纹路,发现其甲胄之上的符文排布虽然残缺,却暗合天干地支、十二辰次之理。”
“而古籍所载,十二金人的铸纹次序正是天干地支,可其中却有一处极大矛盾,世间相传,十二金人高三丈、重千石,乃是顶天立地的巨像,可小金人却只有巴掌大小,遍翻史册,从无此等记载。”
说到此处,鲁妙子沉声道:“是以老夫大胆推测,要么,是后世以讹传讹,夸大其形,毕竟三丈巨像,铸造难度太过苛刻,也从未有实物传下,实在不合常理。”
“老夫意外得到的金甲小人,说不定就是始皇十二金人之一,或许是十二金人本就各有不同,有大有小,如此这般,也能解释它吸收异力的特性了!”
陆青衣听后,竖起大拇指。
“还得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