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烈日炎炎,洛阳城已经遥遥在望。
陆青衣和单婉晶立于官道旁的高坡上,望着前方这座雄踞中原腹地的巨城。
青灰色的城墙如巨龙盘卧,巍峨城楼高逾十丈,飞檐翘角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古意。
城门外车马如织,人流熙攘,喧嚣之声隔着数里已隐约可闻,倒是一副盛世模样。
单婉晶眺望片刻,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陆青衣,问道:“看来洛阳还没太大的变故,不过你在襄阳的事,真的没有关系吗?”
陆青衣不以为意道:“没事,不是让人送信了吗?”
他答得轻描淡写,单婉晶便不再追问,毕竟对于小村姑来说,娘肯定是最重要的。
陆青衣却自有计较。
魔丹与他本为一体,无论如何壮大,都与他有着一线冥冥牵连,他依旧能隐约感知魔丹的位置。而且随着魔丹近日来愈发强盛,他对魔丹的感知甚至更为清晰,魔丹甚至还隐隐在吸引他。
不过陆青衣有土灵珠镇神,只要不失去意识,就能主导自己,不至于在出现襄阳秀逗的情况。
此时魔丹便正朝洛阳方向而来,陆青衣能隐约猜到石之轩想做什么,但他既然都送上门了,他自然没必要多此一举,再折返襄阳去找,那鬼知道要追到什么时候。
况且,他昨日与向雨田那一场“实验”,至今想来仍令他心有余悸,那等威力简直难以言喻,根本不是凡力可以形容。
经此一遭,陆青衣对强行炼化魔丹已无多少信心,一旦出事,他都有玩完的危险。
既然这种事急也无用,强求不得,似乎还真只能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可惜向雨田这鸟人很是吊毛,看出陆青衣是个‘水货’后,他就留下一句“去问皇后吧”,直接就溜溜球了。
陆青衣又拿他不下,只能一封书信拖人送回襄阳,告知小妖女们自己不回去了,好自为之。
两人没有多看,沿官道而下,混入进城的人流之中。
洛阳乃东都,天子脚下,鱼龙混杂,陆青衣在这里也不敢直接浪,和小村姑略作乔饰,相貌便与寻常行商男女无异。
守城士卒懒洋洋地拄着长枪,目光从他们身上一扫而过,未作盘问。
入城之后,洛阳的风貌徐徐展开,长街宽阔,足以容四马并驰,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皆是飞檐斗拱、朱门绣户。
这本该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繁华景象,可比起该有的帝都风范,气氛却有些不同。
天色尚早,日光却显得昏沉,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翳滤过,照在人脸上也泛不出多少暖意。
往来的百姓大多行色匆匆,面色凝重,少见笑颜,偶尔有人交头接耳,也是压低声音,说不上两句便各自散去,仿佛生怕被谁听了去。
陆青衣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和单婉晶对视一眼,皆觉得有些奇怪。
这洛阳皇城,似乎连襄阳都不如,可按理说现在为时尚早,还没有天下大乱。
但不管如何,两人穿街过巷,一路往城北而行,前方豁然开朗,皇城巍峨的轮廓已近在眼前。
古代的皇宫一般都是半军事化的要塞,洛阳皇宫也不例外,宫墙高达数丈,通体以青灰条石垒砌,墙面斑驳却不见半分破败,反透出一股沉凝如山的压迫感。
墙头旌旗猎猎,甲士林立,盔明甲亮,个个目不斜视、纹丝不动,俨然百战精锐,非寻常城门士卒可比。
宫门前的广场更是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岗暗哨层层叠叠,一般武林高手想玩潜入怕是都难。
当然,这对陆青衣都不算什么,但他也不至于不知情况就硬闯,甚至没有太靠近,只在远处眺望。
只见重重宫阙在昏沉的日光下层层叠叠、绵延不尽,金瓦朱墙、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可这没什么鸟用,单婉晶看了半晌,除却戒备森严之外,没看出什么名堂。
陆青衣眉头却皱了起来。
阴神成就后,他开始能看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但大多时候都是正常的,并未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但这皇宫却是很不一般,无比的‘醒目’,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上方有一股气息冲天而起,气息无形无质,肉眼不可见,却逃不过他阴神的感知。
陆青衣也是第一次来皇城,也不知道这玩意算不算帝皇之气之类的玄妙东东。
但这玩意很不对劲,不像寺庙众生愿力那般无序和温和,反而仿佛有生命一般的大片阴云,在宫阙上空缓缓翻涌,时而如潜龙蛰伏,时而又如困兽欲出,向外无声地翻卷扩散,宛如一只无形巨兽正盘踞在皇城深处,吞云吐雾。
这股气息隐隐与陆青衣体内的道丹产生共鸣,异常之排斥,远胜过用阴神飞过寺庙之类的地方,甚至令他肉身状态都生出一种恶感,极其不愿意的进入其中。
他甚至有种猜测,自己要是进皇宫和人打架,怕是会受不小的影响,阴神更是绝对不能离体,否则后果难料。
单婉晶见他眉头紧锁、久久不语,忍不住低声问道:“怎么了?”
陆青衣这才收回目光,神色不变,只道:“不太对劲,不能直接进去,先找人问问情况,天黑再说。”
单婉晶虽然担心单美仙的安危,但也知道靠自己不行,自然也无异议。
两人离开,期间陆青衣问道:“你要不和东溟号一起回岛吧?”
这件事陆青衣已经不是第一次提了,但单婉晶的回答依旧。
“不要。”
陆青衣叹了口气,还是没有强迫她。
单婉晶或许是个累赘,但出了单美仙这种事,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让走好,还是带在身边好。
罢了,顺其自然吧!
至于找谁问?
陆青衣倒有个人选,正如襄阳有个江湖帮派一般,洛阳这个都城也不例外。
洛阳本土第一大帮,名字就叫洛阳帮,辐射洛阳全城及周边漕运、市井、青楼、赌场、码头、商路...
往往这种势力不见得有多强,但确实方方面面的情报都很具体,有时候消息比高手都灵通,可以说是最好的问话对象。
最关键是,陆青衣知道对方在哪,当然问的是婠婠。
那婠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洛阳帮就是魔门傀儡帮派!帮主上官龙还是阴癸派的长老,肯定要狠狠白嫖了。
不过洛阳帮虽说是洛阳第一大帮,但终究是黑恶势力,上官龙这等老江湖也不敢太过张扬。
帮派总舵设在城西近郊一座三进的大宅,距城门约莫三里,背靠一片矮丘,门前是条不算宽敞的黄土道,道旁栽着两排老槐,枝叶蓊蓊郁郁,将宅子遮得半隐半现。
平日里这里应该帮中弟子进进出出,算是热闹,可此刻两人沿道走来,却见落叶积了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连个扫洒的人影都没有。
宅门紧闭,门楣上那块“上官府”的匾额还在,只是门板上斜斜贴着两道白纸黑字的封条,盖着鲜红的官印,瞧着刺眼。
单婉晶错愕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来晚了?”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陆青衣也很奇怪,两人从侧墙翻了进去。
脚刚落地,眼前的景象便是触目惊心,庭院里遍地狼藉,花盆碎了一地,正厅的门敞着,门扇歪歪斜斜地挂在合页上,里头桌椅倾倒,抽屉全被拽了出来,翻扣在地上,值钱的玩意儿早没了踪影,只剩几本烂账册子被风吹得哗哗翻页。
以陆青衣的感知,他根本没有发现有人,甚至转了一圈,居然连尸首都没有。
单婉晶眉头微蹙,沉声道:“像是被官府抄了。”
“看时间不会很长,就这几天吧。”
陆青衣略作沉吟,决定再去瞧瞧阴癸派在洛阳的几处据点。
虽然这里都被抄了,别处多半也难逃干系。
两人离了上官府,在城中转了几处,发现果然如此,最后青楼都未能幸免,朱门深锁,檐下那串惯常迎风招摇的红灯笼也不知何时被人摘了去,只剩光秃秃的铁钩在风里晃悠。
偌大一个青楼,竟然停业整顿了,阴癸派在洛阳的暗桩,似乎都被人拔了个干净。
这可真是稀奇了,两人便在斜对面的茶寮坐下,要了两碗粗茶。
茶寮老板是个年过半百的瘦老头,端茶上来时还在絮叨:“二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这几日城中不太平,早点寻个客栈歇下,少在外头走动为好。”
陆青衣便问道:“老丈,这楼怎么关了?上回来洛阳时还热闹得很,本想去喝两杯。”
老板闻言,又往左右瞟了两眼,压低声音道:“客官有所不知,听说前些日子有刺客夜闯皇宫!闹得可大了,死了不少人。”
“这两日禁军满城搜捕,但凡沾点江湖边的人。武馆、帮派、青楼、赌坊,查封了许多,抓了不知多少人进去,也不知还出不出得来。”
陆青衣沉吟片刻,又问道:“老丈可知道唐国公府怎么走?”
老板脸色骤变,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知道不知道,客官莫要害我!”
陆青衣眸光微动,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幽光,声音却愈发温和,轻声道:“老丈莫怕,只是问个路罢了。”
老板的眼神立刻直了,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摄住,恍惚了一瞬,随即迷迷糊糊地说出一个地址,末了还道他听说刺客之事似乎连唐国公也牵连进去了。
陆青衣问出了想要的,与单婉晶离了茶楼,按着地址往城南而去。
单婉晶边走边回头望了一眼,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宫里怕是出大事了,这些江湖帮派被查封也就算了,可唐国公是关陇门阀之首,世袭的国公府邸。李渊虽已辞了弘化郡留守,军权不再,可爵位又没被削,家世还在,杨广轻易动他,不怕天下大乱?”
陆青衣道:“我觉得他怕是巴不得天下大乱。”
说话间,两人一路疾行,穿街过巷,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前方街道尽头便现出一座气度沉凝的府邸。
朱门铜钉,石狮镇宅,门前本应是车马喧嚣的贵胄气象,此刻却静得落针可闻。
台阶之上,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不是寻常的李府家将,而是两名黑甲军卫,甲胄通体玄黑,从头盔到足靴皆是统一制式,甲叶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在昏沉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拄戟而立,身形纹丝不动,宛如两尊铁铸的雕像。
单婉晶还没看清,陆青衣就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道旁一株老槐的阴影里,两人没有暴露在对方的视野里。
单婉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刚要开口询问,却见他面色微沉,缓缓道:“这两个不是人。”
单婉晶一怔,凝目望去,那两名黑甲军卫纹丝不动,姿态挺拔如松,可经陆青衣这么一说,她果然觉出了几分诡异。
两名甲士的站姿极正,可那份“正”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连呼吸时胸甲的起伏都分毫不差、整齐划一,像两个共用同一套模具的铁偶。
更令人心底发毛的是,她感知不到半分气机。
须知但凡活人,哪怕修为再高、气息收敛得再深,也终究有生命存在的基本痕迹,诸如心跳的微弱震颤,甚至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单婉晶自幼习武,气机感应是基本功,此刻她将灵觉催动到极致,可那两名甲士周身竟然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如同两具站在门前的铁壳子。
单婉晶忽然道:“没错了,就是这些东西抓走了娘亲,和青姐说的一模一样!”
陆青衣拍拍小村姑的后背,把她安抚下来。
他看得比单婉晶更清楚些,也更觉得诡异。
眼前这两个甲士,在他的阴神感知中根本空无一物,只有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阴影,在那铁壳子里缓缓蠕动扩散。
这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和宫城上空那片翻涌的阴云相似,也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道丹本能的排斥几乎可称水火不容。
杨广到底在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