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宅院,两人沿着窄巷穿出城南,一路避开巡街禁军,直奔洛阳东郊。
越往外走,街巷越是冷清,沿途民宅大多关门闭户,偶有犬吠三两声,也显得底气不足。
出城的路那叫一个好走,守备松懈的几乎没有,倒是侧面印证了陆青衣的想法,杨广应该根本不在乎李家的生死。
单婉晶跟在陆青衣身后,奇怪道:“我们不去找那个叫了空的和尚吗?”
陆青衣随口道:“不急,说不定都挂了呢?”
单婉晶觉得也是。
等到了洛阳东郊,眼前是一片开阔平原,方圆数里,平原上只有四处零星散落着几根歪斜的木桩,桩子上还挂着几截断绳,随风飘扬,一片凄惨模样。
地面不见任何尸骸,连半截白骨都没有,只有无数脚印还能证明这里有军队驻扎过的痕迹。
单婉晶打量片刻,莫名感觉不太舒服,皱了皱鼻子道:“这里好安静,感觉邪门的很。”
确实很安静,这片平原上,没有虫鸣,没有蛙声,连风穿过草茎的簌簌声都显得单薄无力,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是啊。”
陆青衣叹道:“也就是这个世界了,换个地方,这里怕是要成冥土。”
他的阴神感知放开,这片平原顿时变了一个模样,仿佛覆上了一层灰黑色的薄纱,无数细若游丝的黑气从地面蒸腾而起,丝丝缕缕,飘摇不定,在空中翻涌缠绕,又转瞬消散于无形。
这些黑气稀薄异常,并不如皇宫上方那般凝聚凝实,显然大部分怨气已随贤者之石的炼制被抽走,却依旧散发出一种直刺魂魄的凛冽寒意。
地底更深,阴神感知触及之处更是触目惊心,这片土地之下数丈,竟已隐隐形成了一层“阴脉”,怨气与阴气交缠凝结,盘根错节,仿佛在地脉中结出了一层暗黑色的痂。
天地有灵,大地亦有经络,地脉本应是流转地气的通道,可此处的地脉已被怨气污染,气机滞涩不通,宛如人身上长出的不良血栓。
这种横死万人之处,往往怨气不散,久则凝结为“煞”,煞结则地气不通,草木不生,虫兽不近,是为“绝地”。
若再加时日,怨煞凝聚而成“厉鬼”,便足以化作一方邪域,白日阴风阵阵,入夜鬼哭啾啾,须得有高僧大德之类的专业人士诵经超度,方有化解之机。
当然,那是神话传说,大唐世界明显还是没到这种地步,这些怨气很可能无法聚而成形,更不可能演化出什么厉魄邪祟。
它们只会像现在这样,日复一日地从地底渗出来,在空气中弥漫片刻,随即被天地自然消解。
过个几十年,这片土地或许就能恢复原状,但在这段时间,方圆数里必然是寸草难生,鸟兽绝迹。
但凡人若在此处久留,必会心神不宁、噩梦缠身,体弱者甚至可能一病不起,这也是怨气最直接的影响。
陆青衣收敛阴神,在平原上走来走去,这里的情况虽令人不爽,却也只是让他有些不舒服而已。
单婉晶见这般不时蹲下搓搓土,感觉就差尝一口了,忍不住问道:“你在做什么?”
陆青衣道:“找个好位置,我有一个宝贝,或许能借大地的感受,看到点什么。”
他说的自然是土灵珠,这宝贝嫌他修为太低,总是显得有些高冷,但好在还是愿意听指挥的,可以护住他的阴神不受影响。
阴神渗入身下的大地,感觉还是这么奇妙,感知沿着地脉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能“看到”许多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但其实准确来说也不是看到,因为土灵珠没有眼睛,它感知世界的方式全然不同于人,是一种属于大地本身的“记忆”,并非清晰的画面,只来自于大地。
陆青衣试着去感受大地,还好只是几天前发生的事,土地的‘记忆’犹新,并不难找。
然后他就感觉到有无数人在自己头上‘跳舞’,好像在猛踩他的头,虽然一点都不疼,但感觉真是奇怪的很。
可惜大地的记忆并不如人类想象一般的具象化,陆青衣只感觉某个时刻原本自然而然流转的地气硬生生截断,有种被攫取的空落感,之后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一些讨人厌的东西。
虽然没有挖掘到劲爆的消息,但这也不算毫无收获,陆青衣至少确认了心中的猜测,数万降卒确实已经被炼化成贤者之石了。
不过当他睁开眼,却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周围的怨气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陆青衣内视细查,果不其然,土灵珠表面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暗色光晕,那些被吸入的怨气被土灵珠暂时封存了起来,珠子内部的能量流转之间,隐约可见极淡的黑色纹路一闪而逝。
陆青衣纳闷道:“我要这玩意又有何用?”
他修的是道家的金丹正法,讲究的是清净无为、守中归一,对怨气这种东西本应敬而远之,避之唯恐不及。
土灵珠是至宝,天然克制邪祟没错,可说到底,这怨气是贤者之石的副产品,是万人横死后残留的邪气渣滓。
陆青衣这种自诩正派的人物,难道要学那些邪道修士,炼一把什么怨灵剑、万魂幡出来?
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拿出去都丢脸!
不过可能给什么都吃的魔丹有点用...
陆青衣站起身,面对如此‘贴心’的土灵珠,心情有些复杂。
好吧,当然也可能是土灵珠这种天地神圣之宝,单纯就看不惯这些东西污染大地,顺手的事而已。
单婉晶见他一脸便秘,忍不住道:“你看到什么了?怎么跟吃了一嘴苦瓜似的?”
陆青衣叹气道:“没看到什么,炼金术还是太超标了,我就是被人踩了一顿,不过还是有所收获。”
单婉晶一脸问号,陆青衣看着已经日落西山的天色,直接道:“天马上就黑了,我决定去探一探皇宫。”
单婉晶本来还急的不行,此时却表现的有些忐忑,犹豫道:“要不在找人探探情报?杨广的阴谋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陆青衣摇头道:“不用了,我有分寸,不管杨广想做什么,但他一定吃不下这数万人,否则也不需要练什么贤者之石了,直接吞了岂不妙哉?”
他信誓旦旦道:“是我把他想的太厉害了,贤者之石也有个限制,用不了的武器就不是武器,否则他也不用玩什么造反把戏了,我现在就要去试试他的底。”
……。
洛阳南郊,暮色四合。
蜿蜒山道两侧松柏森森,山道尽头,一片恢弘庙宇依山而建,殿阁层叠,黄墙碧瓦隐现于苍翠之间。
最奇的是庙前一片开阔广场,正中一尊文殊菩萨像,骑在金毛狮背,高达两丈许,龛旁还有药师、释迦和弥陀等三世佛,彩塑金饰,颇有气魄,但亦令人觉得有点不合一般寺院惯例。
此地便是净念禅院,与慈航静斋并称武林两大圣地的佛门祖庭。
师妃暄立在山道拐角处,举目远眺,眉心微蹙,她身侧一左一右立着两人,正是石青璇和侯希白。
师妃暄道:“师父多日没有音讯,但了空禅师肯定知道点什么。”
石青璇无可无不可,只道:“听你的咯。”
侯希白忙道:“我也一样!”
没人理他,师妃暄这次未走正门,而是沿寺墙绕至西侧僻静处,翻墙而入,落脚处是一片茂密的紫竹林,竹影横斜,将三人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侯希白探头望了望廊道两侧空荡荡的禅房,压低声音道:“传闻净念禅院乃天下第一禅林,怎么如今一路走来,连个扫地煮饭的都没见着几个?”
师妃暄闻言,眉头皱得更深。
她没来过净念禅院,但天下佛寺其实都差不多的模板,像净念禅院这种大佛寺,即便入夜,寺中也该有晚课诵经之声,廊下也该有沙弥挑灯巡夜。
可此刻整座寺院静得只剩风声,钟声虽在,却愈发衬得这份寂静透骨。
石青璇忽然道:“会不会我们已经来晚了?”
“不可胡言!寺庙完好无损,并无打斗痕迹,若真出了事,断不会是这般光景。”
师妃暄反驳得很快,语气却不如平日那般笃定,不知是在安慰石青璇,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但石青璇没再追问,倒是目光越过竹林,落在远处主殿的金顶上,幽幽道:“不过你们这禅院修得挺好看的。”
师妃暄不语,全当没听到。
三人潜行穿过数重殿院,越走越是心惊。
整座净念禅院空空荡荡,各处僧寮门户紧闭,廊下风灯无人添油,大半已自行熄灭,偶尔有零星僧影出现,也是步履匆匆,面色凝重,不像是修行之人,倒像是守着一座将倾的大厦。
师妃暄疑虑更甚,却也知道不可能在小和尚口中问到什么,只能带着两人来到寺庙最深处。
方丈院建于西端崖沿,地势极险,主屋面阔七间,歇山九脊顶,檐角飞翘入云,斗拱层叠如山。
朱漆斑驳的廊柱上刻着古老的梵文经咒,石基下的青苔密密麻麻,衬出几分千年古刹的沧桑气度。
院门前,四个和尚盘膝而坐,皆是一身灰布僧衣,形容枯瘦,闭目垂眉,纹丝不动,仿佛四尊石雕,气机却沉凝得惊人。
三人还未靠近竹林边缘,当先一人猛然睁眼,双目光华暴射,沉声断喝:“来者何人?!”
声如震雷,惊得竹间宿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师妃暄迈步上前,双手合十,周身气息自然流转,一股清正柔和的佛门气韵无声散开。
“慈航静斋师妃暄,见过几位大师,敢问可是净念禅院的四大护法?”
灰衣僧人凝视她片刻,眼中凛冽渐渐褪去,换作一丝缓和,佛门内功气息难以作伪。
“贫僧不嗔。”
他看向其余三人,“这三位是贫僧的师弟,不痴、不贪、不惧。”
师妃暄一一作礼,心头稍安,但仍不敢放松,立刻问道:“不知不嗔大师可知道我师父的下落?”
不嗔闻言,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重,压得师妃暄几乎喘不过气来。
梵清惠音讯全无,净念禅院还异常安静,再加上四大护法又跟门神似的守在方丈院门口,师妃暄心中的不祥之感越来越浓。
她不由自主颤声:“我师父她…”
不嗔终于长叹一声,对身后三位师弟摆了摆手,三人默默退开一步,让出通往方丈院的小径。
不嗔侧身,单手合十,声音低缓:“师仙子,还请你自己看吧。”
师妃暄勉强留下一句“这两位是贫尼的朋友,还请不要为难他们”,脚步有些发软的和不嗔进了方丈庙。
石青璇和侯希白留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侯希白道:“不会真出事了吧?这可是净念禅院啊!”
石青璇面色古怪道:“难说!”
方丈院内比外头更加寂静,青石铺地,苔痕斑驳,两侧庑廊空空荡荡,连个添灯的小沙弥都没有。
檐角悬着的铜铃在晚风中偶尔响一声,也是寡淡单薄,西天最后一抹残红正在崖外沉没,映得不嗔的灰布僧袍像是染了一层陈年血渍。
师妃暄跟在他身后,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却已掐进了掌心,往日里她总是从容自持,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可此刻脚下青石明明又平又稳,她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
她甚至不敢再问梵清惠,生怕听到什么不能接受的消息。
她勉强出声,“不嗔大师,禅院为何如此安静?弟子一路走来,僧寮大半空置,连晚课诵经都停了。”
不嗔脚步未停,声音却仿佛叹息:“师仙子有所不知,了空方丈已遣散了许多僧众,明日还会更少。”
这句话平平无奇,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师妃暄只觉得脊背发凉,脑中千头万绪同时炸开,中原白道圣地,如今却要遣散门下弟子?
种种念头翻涌不休,一时间竟理不出头绪,师妃暄正欲追问,不嗔已在一间禅房外停步。
禅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光。那光是油灯的光,不甚明亮,却在这沉沉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温暖得近乎残忍。
师妃暄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盘膝坐在蒲团上,一身灰白棉袍洗得发旧,如此熟悉的人,但往日挺直的背脊此刻却已经微微佝偻。
师妃暄只觉得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双腿一软,跪倒在门槛外,额头重重叩在冰凉的石阶上,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颤得不成样子。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