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碧空如洗。
陆青衣揽着单美仙踏云而行,脚下万顷云涛被撕开一道笔直豁口,云墙滚滚倒卷,速度已经接近音速。
这般手段,说来也无甚玄妙。
陆青衣尚在炼精化气时,就真气充盈,可踏雪无痕、登萍渡水。
在炼气化神后,又神与气合,真炁透体而出,与天地元气交融相感,就能飞起来了。
但那时毕竟只是初窥门径,虽能悬浮半空,却飞不高,能飘然而行,却快不起来,只因离地愈远,自身真炁与天地元气的交融便愈发艰难,只能说用来装比尚可,真要赶路,还是得老老实实在地上跑。
如今却是天壤之别,星海阳神大成之后,陆青衣已踏入“炼神还虚“之域。
阳神所在,神念可通天地,周身百丈天地元气如臂使指,凝云为阶,聚气成路,所谓腾云驾雾自然而然,不过心念一动之间。
至于速度的快慢却很难说了,受各方因素决定。
陆青衣经过多次实验后,发现这与自己阳神对天地感悟的速度有关,因为天地却并非死物,时刻在变化,有海量的信息量需要处理,环境的影响很大。
他感觉自己的阳神,就好像是电脑里的中央处理器,解析天地这个‘数据程序’的快慢和深度,就决定阳神能发挥多大的能量。
两颗天地灵珠则更像是某种驱动算法,或者说硬件程序,起到的是一个增幅某部分的作用。
陆青衣感觉自己的这个思路挺新奇的,但应该不会有错,反正他就是这样干的,至今也没出过错。
想到这,陆青衣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之人。
单美仙鬓边青丝被劲风吹得笔直向后,却无分毫不适,因为他已为她隔开了罡风,若是撤去这层屏障,他其实还能再提提速,估计能达成人肉战斗机的史诗级成就。
虽然这和某猴子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肯定是不能比的,但还是足够陆青衣自傲了。
阳神的成就,带动了肉身的升华,天地的伟力加身,用一步登天来形容,丝毫也不为过。
“看,新天地。”
陆青衣心念一动,脚下云絮渐渐稀薄,露出一片碧蓝如镜的海面。
单美仙依言俯首,整个人便微微一怔。
饶是她执掌东溟派多年,见惯了海上风光,此刻也不由屏息凝神。
碧波万顷之间,大致有五座主体岛屿错落分布,气势磅礴。
东溟岛之东,一座巨岛山势高峻险拔,崖壁陡绝,峰峦连绵纵横,岛上岩石雄奇,林木深密苍劲,密林蓊郁,多奇石古木,鸟兽成群,生机勃勃。
东溟岛之西,方圆阔大的岛屿地势平坦,沃野连绵,溪流纵横如织,岛岸线曲折多湾,入水极深,极宜耕作与停泊舟船。
东溟岛之南,山势峭丽灵动,险峻而不失秀丽,峰顶终年云雾缭绕,山腰却气候温润,奇花异草遍布,恍若世外洞天。
东溟岛之北,一座浑圆如龟背的岛屿最为雄阔,岛上有天然淡水湖泊,湖畔地势开阔,宜建城池聚人烟。
四座巨岛,各据一方,将原本的东溟岛拱卫其中,间距恰到好处,足以各自独立成片,彼此之间却也可以海路相通。
从高空俯瞰,五岛竟隐约构成了一个天然的五行布局,中心为枢,四方拱卫,气势磅礴而又浑然天成。
单美仙看得目眩神迷,久久无言。
她想起当年初到琉球,披荆斩棘,呕心沥血,建码头、设工坊、垦荒田,十数年心血,方才在东溟岛上立住脚跟。
那时她以为,此生基业最多也就是一岛之地了,毕竟在海外之地创建文明,真的太困难了。
但如今,眼前这五岛合璧的盛景,已不是“基业”二字可以形容,这是一片海外陆地,一个不逊于中原州郡的世外疆域。
陆青衣对单美仙的表情还是很满意的,得意洋洋道:“别看现在还是原始山林风貌,不太宜居,但有我在,开田拓土不过一念之间,从此风调雨顺,山清水秀,不出半月,这里就是真正的天下乐土。”
单美仙静静听着陆青衣的吹嘘,忽然开口道:“青衣,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名字了?”
陆青衣一怔。
单美仙目光仍落在那五岛之上,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东溟’二字,本是‘东海之滨’之意,不过一岛之名,如今五岛合璧,气象万千,再用旧称,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她都这么说了,陆青衣其实也无所谓,便想了想,笑道:“那干脆叫蓬莱吧,其他四座岛也不用想了,多省事啊?”
单美仙一怔。
蓬莱,这个词可是很有深意啊。
自先秦始,有传说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而归墟之上,有五座仙山,名曰岱舆、员峤、方丈、瀛洲、蓬莱。
多年传说之下,“蓬莱”二字已不是单纯的地名,而是海外仙山的代称,是凡俗之外一切美好缥缈之境的象征,是世人心目中可望而不可即的终极幻梦。
陆青衣以此为名,着实是有点不要比脸,但似乎也有道理。
如今这五岛合璧之景,本就堪称夺天地造化,再被陆青衣这个开了创造模式的挂比微操一段时间,说是人间仙境也毫不为过。
况且他本人移山填海、腾云驾雾,落在世人眼中已是神仙中人,所居之处,不叫蓬莱,又叫什么?
“也好。”
两人相视一笑,脚下云海翻涌,五座岛屿终于对准位置。
海面一平如镜,万里无云,日光洒金,碧波之上,仙山已初具雏形。
远处,一群海鸟掠过云层之下,振翅盘旋,正打量着自己的新家园。
……。
沙滩之上,海风徐来。
方才众人还望着海天相接处那座移动的巨岛啧啧称奇,转眼之间,四面八方的海平线上,又浮现出新的轮廓。
沙滩上便从热闹无比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喃喃道:“这是...变戏法吗?”
“可能不是从海面上驶来的,是从海底下升起来的?”
“你见过什么东西能从海底升起来?而且这有区别吗?”
“太可怕了…”
在场的皆是天南地北叫得出名号的人物,不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豪强,便是名震江湖的武林宗师,随便挑出一人来,背后都站着足以搅动一方局势的势力。
可此刻聚在这片沙滩上,竟无一人能说出半句硬气话来,或者说是真不知道说什么。
洛阳之战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这些事听在耳中已是骇人听闻,但毕竟大多数人未曾亲见,总有人将信将疑,觉得传言难免夸大其词。
可眼下,四座货真价实的巨岛自天边移来,就这么大刺刺地摆在眼前,由不得你不信。
单婉晶站在人群前方,双手负后,下巴微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自然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没想到场面会搞得这么大,而且亲眼见到四座巨岛‘自己走来’的场面,实在过于震撼。
小村姑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惶恐、或强作镇定的面孔,心中别提有多得意了。
瞧,这就是我们家的排场!
她便一言不发,等着有人凑过来问东问西,好让她再好好显摆一番。
可左等右等,方才还围着她,想打探消息的人,此刻竟不约而同地退开了些。
连之前最是热络的李秀宁,此刻也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着远处的海面,没再上前半步。
单婉晶有些郁闷,眉头微皱。
这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挺能说的吗?快来问我呀!
但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攀交情,或者说就是想当狗也是需要底气的。
在场之人莫不是大人物,本来觉得就算打不过,但陆青衣既然喊他们来,不管怎么说也是有原因的,自己怎么也有点利用价值,该有的话语权还是要有一点点的。
但现在看来,他们自己都想不通自己哪里来的利用价值,在这等手段下,就算跪下去当狗,别人估计都嫌狗太瘦,也就实在没了混脸熟的底气,不得不谨小慎微起来,连小声议论都不敢了。
便在这时,天际云层微动,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只见碧空之上,两道身影踏云而降,衣袂翻飞,须臾间便从云端落至沙滩上方数丈,随即轻飘飘地落在众人面前,连一粒沙子都未曾惊动。
男子青衣广袖,面容年轻俊逸,周身气机与天地浑然一体,明明站在眼前,灵觉却感知不到分毫,仿佛他所立之处便是天地本身。
女子素衣面纱,身姿绰约,正是东溟夫人单美仙。
两人可谓是华丽登场,但沙滩上却并没有热烈的气氛,反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
在场之人,论身份地位,不乏见惯大场面之辈,便是皇帝当面,也未必能让所有人同时噤声。
但此刻,他们面对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个能移山填海、腾云驾雾的人。
境界高到了一定程度,就不是敬畏二字可以概括的了,反而变成了一种茫然。
面对超出理解范围的存在,人往往会先愣住,因为脑子在疯狂运转,试图找到合适的应对方式。
连和陆青衣打过交道的师妃暄,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更遑论他人。
但不管如何,还是有人并不茫然!
一道身影从人群中窜了出去。
“太厉害啦!”
单婉晶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陆青衣面前,小脸通红,双眼放光,指着远处的岛屿,声音都在发抖:“我也想要一座小岛!只属于我的!不用太大,就一座小小的…”
话没说完,陆青衣已经伸手按在她脸上,将她整张小脸推到一旁,“去去去,小孩子家家要什么岛,别在这胡闹。”
单婉晶被他按住脸,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不公…”
陆青衣已经将小村姑拨到身后。
小村姑简直要勃然大怒,感觉在天下群雄面前陆青衣太不给面子了,却还是在单美仙‘温柔’的眼神下冷静下来。
陆青衣已经朝众人拱了拱手,笑容那叫一个如沐春风,“哈哈,诸位好,在下陆青衣,想必诸位多少都听说过我。”
“我知诸位担忧,但大可放心,陆某出道以来,绝无滥杀,更无恃强凌弱,以大欺小。洛阳一事,实在是事不可为,只能不得不为之。”
说到这,陆青衣也不说话,给他们点反应时间。
沙滩上一时无言,众人面色各异,在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道:“陆先生诛杀暴君杨广,又救洛阳数十万百姓于水火,此乃菩萨心肠,功德无量!”
此话一出,众人如梦初醒。
“正是!杨广无道,残害忠良,天下苦其久矣!陆先生此举,实乃替天行道!”
“先生有移山填海之功,古今未有,却待人谦和,虚怀若谷,令人敬佩!”
“天下能得先生庇护,实乃天大的福缘!”
“今日得见仙颜,我等三生有幸!”
一时间,沙滩上赞美之声此起彼伏,情深语重,仿佛惶恐与顾忌一扫而空,众人简直争先恐后,唯恐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就连四大圣僧这种不鸟排场又不怕死的得道高僧,居然也都吆喝了两声‘阿弥陀佛’,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不过这些人似乎以为陆青衣干掉杨广别有所图,虽然事实如此,但他们想的因果关系应该和具体原由出入不小。
好在陆青衣其实也不是很在乎这些人想什么,他只是不想搞大屠杀,或者什么恐怖统治而已。
见众人情绪稍定,他便又开口道:“诸位既然如此痛快,陆某也不卖关子了,今日邀各位渡海而来,乃是有宗事关天下的大事。”
“诸位都知道,如今洛阳已毁,隋室皇庭名存实亡,陆某料想,无需多久,中原必定群雄并起,征伐不止,不知还要死多少无辜之人,才能安定下来。”
“诸位都是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若任由诸位刀兵相向,争权夺利,到头来必定生灵涂炭,苦的却还是无辜的百姓啊。”
“陆某虽只是个海外修道的闲散之人,但到底也是汉家子弟,正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眼看中原要燃起战火,实在不忍坐视,便想尽些绵薄之力。”
此话一出,众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目光,心中皆是凛然。
来了,正题来了!
陆青衣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却自顾自道:“我听说慈航静斋历代以来,都有‘代天择主’的理念,陆某深入了解后,觉得这个想法,就很适合现在的情况,可以一用。”
此话一出,师妃暄一怔,梵清惠眼皮微跳,两人顿时感觉有无数道视线扫来。
陆青衣却浑然不觉,继续道:“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天下英雄齐聚,不如就此选出一个中原共主,消弭诸位矛盾,也能止戈罢武,大家觉得如何?”
沙滩上落针可闻,众人面色精彩至极,但就是没人说话。
陆青衣便环顾四周,假模假样道:“都可以说出来嘛,集思广益,大家千万不要有顾虑。”
“众所周知,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是绝对绝对不会滥杀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