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星海阳神大成后,陆青衣总感觉不太得劲。
或者严格来说,是人类的结构有些‘落后’了,或者严格来说都不是人类,而是所有血肉之躯的固有局限。
世间天纵之才不知多少,也不过是在躯壳划定的牢笼中腾挪辗转,跳不出去。
蓬莱五岛,看似只是五座生搬来的海外大岛,但在水土双灵珠的助力下,实则是一座浑然天成的超级大阵,地脉相连,气机相贯,五行轮转,生生不息。
陆青衣虽然能借用两颗灵珠,粗暴地搞‘土木工程’,但要将其连根拔走,完美融入星海阳神的内天地之中,便需彻底吃透每一寸土地、每一条脉络、每一丝气机流转。
这是一个很是复杂的工程,所需的时间,比陆青衣想的要多得多,而且几乎没有捷径可言,否则必然会出乱子,只能按部就班,老老实实修炼。
在这个过程中,陆青衣就发现人身参悟天地的速度太慢,他的肉身虽然已经可以称为超凡脱俗,但和那些根脚不凡的先天神灵是完全不能比的。
碳基小猴子的视野太小,渐渐限制住了星海阳神的发展,他应该有更优的方式。
如此这般,他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尝试。
正所谓大就是美,大就是强。
此刻,他便以肉身为根基,将阳神彻底散开,化为以万千根系为脉,以蓬莱岛心为根据地,向外蔓延。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不知道是《练气决》的功劳,还是他天生就擅长此道,一切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他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渗透了整个蓬莱岛,甚至已经蔓延到了百里之外的方丈岛。
如今,树冠之上,念头如沸水翻涌,此起彼伏,明灭不绝。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道完整的思绪,山川走势、水流脉络、草木荣枯、日月交替,蓬莱和方丈范围内的海量信息,皆沿根系灌入树冠,在他的意识中被推演。
一念生,一念灭。
人类的念头,从产生到消散,快则一息,慢则一盏茶。
此刻的陆青衣,念头转换之速却已不能用“快慢“来衡量,一念方起,千百道后继已在同一瞬并行展开,一念未灭,新的变数已将其覆盖刷新,周而复始。
若将常人的思维比作涓涓细流,那他此刻的意识便是天河倒灌,细流一次只容一滴水寻路,天河却让亿万水滴同时奔涌,且每一滴都清晰可辨。
这便是他敢于尝试带走蓬莱群岛的底气所在,对于星海阳神这种类似于高维生命的存在,信息其实就是力量。
星海阳神的真意,仿佛真的是以星辰大海为胸襟,以无尽信息为食粮,养出一尊超越血肉、超脱凡俗的神魂。
当陆青衣从无尽推演中回过神来,已是黄昏,余晖在星光巨树的枝叶间投下斑驳陆离的暖色,说不出的瑰丽。
就是面前有三人很刷存在感,正是婠婠、李秀宁与独孤凤三人。
独孤凤追得最凶,脚踏水面,身形如燕,盯着脚下穿梭的银鱼,嘴里念念有词:“这招是……慈航静斋的剑法?还有这式…”
她到处跑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在“学”剑,还是在“捡”剑。
另一边,婠婠明显更擅于此时,轻松抓住一条又一条。
每捉到一尾,婠婠便驻足凝神,身上的衣裳便会一变,女仆装、兔女郎…
“唔…这件不好看,再换!”
说话间,身上衣裳已换了七八种款式,件件都称得上“别出心裁”,也件件都称得上“衣不蔽体”。
至于李秀宁,她站在一处浅水处,脚下聚了一小群银鱼,却迟迟没有出手。
她的神情与独孤凤的狂热、婠婠的玩味截然不同,眉头微蹙,目中既有震惊也有思索。
忽然,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其中一条,银鱼炸开,化作一缕金光没入她指尖。
李秀宁浑身一震,瞳孔微缩,口中喃喃:“这不是弩…也不是投石车…铁管?火药?这是什么兵器…”
她深吸一口气,又触碰另一条。
这次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才低声道:“天雷地火,尽在方寸之间…若能造出此物,攻城拔寨岂不是易如反掌?”
三个人的动静,陆青衣尽收眼底,转念一想,就明白她们为何在此,却也不能看着她们继续胡闹,随便撩开自己老底。
“都别玩了。”
话音落地,星海忽然起了波澜。
万千光点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自四面八方朝中央汇聚,旋成一道流光漩涡,渐渐勾勒出一张脸的轮廓。
这张由星辉织就的脸足有一丈之阔,正是陆青衣的脸,当然,他也可以不这样,但显得有点不尊重人了。
可惜他的尊重没有得到相应的尊重,李秀宁和独孤凤愣了一下,动作出奇一致,捂胸的捂胸,掩腿的掩腿,耳根瞬间红透。
只是她们不知道,在蓬莱岛心,星空巨树覆盖的范围内,穿什么衣裳、露多少肌肤,对陆青衣而言根本没有区别。
这片空间便是他心神的延伸,本就是他的一部分,在他“眼”中,万物通透,纤毫毕现。
两女从踏入星空巨树的那一刻起,无论是经脉走向、真气流转,还是别的什么,都早已一览无余,区别只在于想不想看而已。
当然,离开蓬莱岛心,这种无敌的状态立刻就会消失,星海阳神触须虽然已经蔓延出去,但本体只有这么大,成长的很慢。
不过这些事嘛,倒不必对两女细说,反正又不是他喊过来的!
婠婠的反应倒是截然相反,小妖女非但不躲,反而腰肢一挺,笑嘻嘻地朝那张巨脸仰起下巴,“神仙哥哥你可算醒啦!你看你看,我帮你找来了两位美人,穿得多好看,是不是正合你口味?人家可费了不少心思呢,你要怎么奖励人家呢?”
陆青衣冷笑道:“很好,你最近嚣张的不行了,我这就奖励你。”
话音刚落,星海骤起波澜。
一只由亿万光点凝聚而成的巨手破水,五指如山,掌若垂云,每一道掌纹皆是流转的星河。
婠婠脸色一变,赤足一点水面,身形化为一缕青烟,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换做寻常高手,这一下便能窜出数十丈,甩开一切追击。
可惜她面对的对手,不需要“追”。
巨手只是轻轻一翻,五指间星辉暴涨,整个空间仿佛在瞬间折叠了一下。
婠婠明明已掠出极远,却骇然发现自己竟在倒退,或者说空间本身在收缩。
那只巨手根本没有移动,而是将她所在的那一片区域连人带水一起拉回了掌下。
五指合拢,轻轻一握,光芒炸开,又骤然收敛。
待光芒散尽,巨手已化为星点飘散,婠婠原本站立之处,只剩一只圆滚滚的小东西。
浑身皮毛雪白,两颊鼓鼓囊囊塞满了不知从哪来的星光碎屑,一双黑豆似的眼睛茫然四顾,前爪还保持着扑腾的姿势。
竟是一只巴掌大的小仓鼠。
小仓鼠愣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吱”,原地打了个滚,四条短腿拼命扑腾。
圆滚滚的身子就这样一颠一颠,屁股扭得像个毛球,时不时被星海水波绊一下,翻个跟头再接着跑,转眼便消失在星海深处。
李秀宁和独孤凤看得目瞪口呆。
陆青衣惩治了爱胡闹还总是污蔑自己的小妖女,随口道:“我没这么恶趣味,你们都被那小妖女耍了。”
话音落地,两女只觉身上一沉,衣服已恢复了正常,布料归位,尺寸复原,严严实实,端庄得体。
陆青衣虽然不否认小妖女的品味,或者说自己的品味,但见两个姑娘都不怎么愿意,强行来就没意思了。
独孤凤顿时长长吐出一口气,如蒙大赦。
李秀宁也不例外。
虽然把一个大活人变成仓鼠,这等手段已超出了“武功”所能解释的范畴,直教人匪夷所思。
但难为情的衣服消失了,两人倒是自然多了,恢复了该有的仪态,可以正常交流了。
“陆先生,晚辈独孤凤,今日冒昧登岛,实有一事相求。”
独孤凤也不墨迹,将自己祖母尤楚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
老夫人年轻时武功极高,性子也烈,早年为突破瓶颈强行冲关,结果走火入魔,虽侥幸保住性命,却落下了一道顽固内伤。
从此长年气喘,每逢阴雨天便咳嗽不止,严重时甚至咳出血来。
更麻烦的是,当年那股岔入经脉的阴毒至今未消,时时发作,折磨了她数十年。
独孤家遍请名医、搜罗灵药,皆只能缓解,不能根治,近两年更是愈发严重,已经危及性命。
说到最后,独孤凤声音虽稳,眼眶却已微红,“晚辈听闻有先生这等世外仙人,斗胆前来,求先生出手救祖母一命。”
陆青衣痛快道:“可以。”
他答应的这么痛快,独孤凤倒是一怔,不由看了眼身旁的李秀宁。
李秀宁一阵无奈,心说这跟她应该没啥关系。
独孤凤又是一揖到地,“大恩不言谢。先生日后若有差遣,独孤家上下绝无二话。”
陆青衣恬不知耻道:“那也不必,我这人,就爱乐于助人。”
独孤凤无话可说,就见星海之中,一根细枝无声探出,枝头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抽条,不过三两息的工夫,便长成了一片通体碧绿的完整叶片。
叶片约莫半个巴掌大,形似银杏,脉络分明,薄如蝉翼,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
它从枝头脱落,飘飘荡荡,不偏不倚地落在独孤凤掌心。
触手微凉,如玉如冰。
独孤凤捧住叶片,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青衣道:“这个你拿回去,让你祖母拿着,以真气催发,真炁自会循经走脉,将她体内积年的阴毒拔除干净,顺便修补受损经脉。”
独孤凤愣愣地看着掌心那片绿叶,忽然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这…就够了?”她忍不住问。
陆青衣道:“那不然呢?我已经学会你们家的武功了。”
这些日子以阳神推演天地,最大的收获除了对蓬莱的掌控,还有对‘武功’和‘人体’本身的理解。
星海阳神的独特之处,它似乎是属于某种信息生命的存在,对天地万物的理解方式,要远远超过‘肉眼凡胎’。
武学,对于阳神来说,其实也是某种信息的概念,可以被理解。
这么多年,陆青衣看过不知多少武功秘籍,储备极其可怕。
但他都不得不承认,很多武学他都没有完美利用到,甚至根本没用过,只是捡自己中意的用一下的,这无疑太浪费了。
和伏羲一通话,让陆青衣感觉自己的攻击手段有点落后,心剑来毕竟是同归于尽的攻击,不能再计算之类,他很缺缺乏对高等级对手的威慑。
‘龟派气功’就是一种尝试,但威力他不是很满意,形式也太过单一。
这些日子,他在渗透群岛的同时,就在借用阳神,推演出新的‘武学’。
但时间尚短,他暂时没有太大的成果,但已经能让他从最底层拆解出真气与经脉之间的所有因果。
这种视角下,人体不过是一张经脉地图,病灶不过是地图上几处淤塞的节点。对症下药,引气通脉,对他而言如同在纸上划掉几个墨点,举手之劳罢了。
给独孤凤的绿叶,本质上便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先天真炁,封装了一整套针对尤楚红伤情的“修复方案”,蠢傻瓜式操作,毫无技术可言。
但对现在的陆青衣而言,这不过是从树冠亿万念头中随手拈来一枚,凝叶成形的片刻功夫。
可对独孤家而言,这便是寻遍天下也求不到的仙药。
毕竟这片叶子的原理虽简单,但也有一个前提,它其实也算是某种‘武道真谛’,无价之宝。
只可惜陆青衣必须在星海阳神覆盖的范围之内才能“凝形”,就像他方才把小妖女变成仓鼠一样。
只是很可惜,改变这种已知的生命形态也好,还是演化神通也罢,许多变化之道的‘内部程序’都还没有经过外部天地的‘兼容’,只能在“内天地”里玩的转,离开了就不管用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