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之战后,陆青衣就知道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
当时他本来不准备带走蓬莱群岛,因为太麻烦了。
他只想带走单美仙母女,最多加上婠婠小妖女,只要她们愿意。
可在东溟岛休养的日子,陆青衣的想法产生了某些改变,觉得这样很残忍。
如果只是把她们装进阳神,带在身边,留给她们的不过是一片空荡荡的内天地。
日日相对,年年如此,万事万物一成不变,就像随身携带的宠物,只能被养得精致。
陆青衣觉得不应该是如此,她们也有自己的家人朋友。
所以他搞了这一切,移山填海,聚岛成陆,引来八方移民,建立起城池,创造一个真正能生活的土地,里面是个真正的世界,一个可以堂堂正正称之为“家”的地方。
至于祝玉妍想在岛上搞女子为尊,说句不好听的,陆青衣对自己女人还是有数的。
单美仙也是被魔门思想‘毒害不轻’的人,她嘴上不说,但心里绝对有想法,否则她也不需要来这破海岛搞什么事业。
从东溟派的组织构造来看,单美仙其实也已经被祝玉妍的魔门思想‘污染’的很严重了。
陆青衣无意创造一个乌托邦,祝玉妍以为自己在索要一个不切实际的恩典,却不知道在他心里,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讨论。
自己的地盘爱怎么管怎么管,陆青衣有自己的道德底线,但其实着实也不怎么高。
只要不滥杀无辜,搞什么恐怖统治,让大家都过得凄惨无比,他都可以接受,单美仙也不是这样的人。
但可能是他答应的太痛快,祝玉妍反而犹豫良久,才试探性地问道:“那我去和美仙说了?”
陆青衣道:“随便你,把活儿干好就行,挂了。”
祝玉妍点点头,却又小心翼翼道:“真的可以吗?你没有开玩笑?”
陆青衣忍不住吐槽道:“拜托,你是阴后诶,这表情不适合你,挂了!”
话音落下,叶面星光骤然一敛,虚影消散,通讯已断。
祝玉妍盯着手中恢复原状的叶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叶子收入袖中,坐回案后,眸光落在摊开的户籍总簿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若有所思。
身后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来人身着淡青色素雅长裙,面容温婉秀丽,眉眼间自有一股书卷气,却难掩眼底那层若有若无的倦色,发髻上只簪一支银钗,通身上下再无饰物。
这居然是原本的隋朝萧皇后。
萧皇后掩上门,目光扫过祝玉妍案头,轻声道:“祝宗主可说完了?”
祝玉妍回过神,回头道:“我忘了说你的事,但你应该自己去问他,我觉得他不会介意,也必然瞒不过他。”
萧皇后闻言,迟疑片刻,还是摇头道:“没有必要。”
说到这,她声音柔和了几分,轻声道:“如今我已身无所处,还要谢过祝宗主和单夫人的收留之恩。”
洛阳一役造成的响动太大,再加上杨广近些年的乱搞,彻底迎来了反噬,隋朝的名声已经臭到底了。
萧皇后也受到了影响,连娘家都不敢收留她,反而急着撇清干系。
萧皇后觉得自己委屈得不行,但脑中偏偏有一些模糊残存的记忆,隐约知道自己似乎做错了事,可那件事究竟是不是“她“做的,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但世人不会管这些,世人只需要一个靶子,若非魔门的祝玉妍和单美仙愿意收留,她如今怕是连个容身之处都寻不到。
祝玉妍见她这副样子,忽然道:“皇后若是无事,不如去管理女舍?”
萧皇后苦笑道:“皇后就不必再提了,宗主唤我美娘便是,不过女舍是…”
祝玉妍道:“方丈城中万余宫女,我本想让闻彩婷去管,但她太小家气,实在不堪大用,夫人毕竟执掌后宫多年,既有威望,也有能力,若愿出一份力,便替我分担些压力。”
萧皇后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痛快应道:“妾身愿尽绵薄之力。”
祝玉妍点点头,也不再多言,只是重新铺开案上名册,提笔蘸墨,在“女舍管事”一栏的空白处,落下了第一笔。
她必须尽快完成手中的工作,然后去说服单美仙!
对于这个女儿,她可比面对陆青衣要有信心多了。
......。
“这就是传说中的仙山?”
码头之上,三姐妹并肩而立,皆是白衣,却各有风姿。
傅君婥身形高挑,头戴遮阳竹笠,重纱垂至下颌,遮住一颗美人痣,却掩不住那冷艳逼人的面容。
傅君瑜立于她身侧,背挂长剑,秀发如云,乍看之下与姐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唇上却没有一颗痣,眉眼也更显沉静,少了姐姐那股凌厉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月下清辉般的疏淡。
最小的傅君嫱站在两位师姐身后,望着码头上的热闹景象,论容貌,她反而是三姐妹中最出挑的,眉眼精致如画,肤白胜雪,一双眸子秋水般灵动,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好奇,看着虽不过十三四年纪,却已有倾国之姿。
如今的方丈岛已经不再是穷乡僻壤的模样,码头栈道宽阔,各色行人来来往往,人流熙熙攘攘,偶尔有人朝三姐妹这边扫一眼,见是三个相貌相似的女子,也只是多看片刻,便又匆匆赶路。
这地方南来北往的人太多,什么样子的都有,谁也不觉得稀奇。
不过这里繁华归繁华,满眼人间烟火气,却少了点传说中的仙家冷清气象。
方才说说话的正是三姐妹中的老二傅君瑜。
傅君婥却皱了皱眉,警告道:“二妹,别胡说,此番我们是来求人的。”
最小的傅君嫱道:“大姐,人家能答应吗?”
傅君婥叹了口气,低声道:“只能试试了,国主不信我们说的话,大姐只能舔着脸求人家些手段,无论如何,也要挽回师父的名誉。”
傅君瑜闻言,冷道:“可恨!那些狗官坐井观天,不知所谓,真不想管他们。”
当日洛阳一役,种种景象太过玄乎,已非人力所能解释。
天地色变,城池崩塌,洛阳消失…这些也就罢了,关键是傅采林,高句丽镇国大宗师,竟然死在那一战之中。
傅君婥从陆青衣口中得到确认,马不停蹄地和妹妹傅君瑜回到高句丽,可当她一五一十禀报,谁知朝堂之上,从国主到诸臣,竟无一人肯信。
这倒也怪不得他们,奕剑大师傅采林在高句丽地位尊崇,近乎神明。
说他在中原被人所杀,无异于说天塌了个窟窿,更何况杀死他的不是什么名震天下的大宗师,反而是皇帝杨广!
这话就是给鬼说都不信啊!
但事实就是如此,傅君婥对此也很无奈。
可惜国主没办法体会她的良苦用心,当场拍案,认定军情有误,责令她们速返中原,务必将傅采林寻回。
高句丽如今没了大宗师坐镇,等于断了一条臂膀,辽东各郡风声鹤唳,朝中上下人人自危,生怕中原趁机北上。
这等关头,谁敢承认傅采林已死?就是真死了也不能死啊!
傅君婥三姐妹不是傻子,对于国主的顾虑不是不能理解,但真正让她们寒心的是国主下旨,不准她们为师父操办后事,哪怕是悄悄的都不行。
理由冠冕堂皇:此事未经证实,若发丧一事走漏一点风声,必会动摇民心,损及国威。
换句话说,傅采林的死,会“影响国家声誉”。
傅君婥三姐妹当场就炸了,她们师父为了国家连命都没了,居然连身后事都不能办?真是岂有此理!
但可惜,她们的家族在杨广二征辽东时便已死伤殆尽,如今又没了傅采林的庇护,在朝中根本无人替她们说话。
加之傅君婥和傅君瑜亲眼见过陆青衣的滔天伟力,回高句丽后有意识无意识地鼓吹“中原不可敌”的论调,认为高句丽应该直接对中原俯首称臣,争取休养生息,绝对不能乘着中原无主瞎折腾。
可这良苦用心,忠言逆耳,却让朝中众臣觉得她们已经投靠了汉人,愈发排挤。
甚至有人怀疑是她们出卖了傅采林,否则武功最高的都死了,她们怎么没事?
一时之间,三姐妹从人人敬仰的奕剑弟子,立刻就变成了‘民族叛徒’。
傅君婥本就生性高傲,完全受不了这个鸟气,一怒之下,带着两个妹妹离开了高句丽,要去寻点‘凭证’,证明陆青衣到底有多可怕!她们说的有多正确!
但等到她回到中原,陆青衣已经来了东海,傅君婥也只能随波逐流,前来看看。
此刻傅君婥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心中百味杂陈,却也只能安慰自己和妹妹们。
“既来之,则安之,陆先生为人纯善,定然不会为难我们。”
两姐妹对这个说法报以怀疑,但是不说话。
三人便在码头上走了一阵,傅君瑜忽然问道:“大姐,我们要怎么找那位陆先生?”
傅君婥脚步一顿,一时语塞。
说实话,她不知道!
当初在中原时她走得痛快,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想找人都不知道问谁。
傅君婥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后悔,当时怎么就不多问问?如今倒好,求人都找不到庙门。
傅君嫱见她久久不语,忽然道:“大姐,你不会不知道吧?”
傅君婥嘴角抽了抽,尚未答话,目光随意往沙滩方向一扫,忽地定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沙滩上,一个少女正低着头走来走去,对着沙子踢了又踢,满脸写着“无聊”二字。
不是单婉晶又是谁?
傅君婥心中一喜,当即道:“找到熟人了,走。”
单婉晶最近心情很是不爽。
她现在的身份是方丈岛‘码头治安管理员’。
名头听着像那么回事,实则整天在码头附近瞎转悠,无所事事。
当初她娘单美仙安排这差事时说得像模像样,什么码头乃全岛门户,人来人往最易生乱,非心腹之人不可托付。
单婉晶一听,又惊又喜,觉得自己被委以重任,当即拍着胸脯保证绝不辜负娘亲期望。
结果呢?
来了这么多天,别说动刀动枪的大事,连个偷鸡摸狗的小贼都没撞上。
岛上治安好得出奇,那些从各地涌来的流民,到了这里居然变得一个个安分守己,没人惹是生非了?
简直岂有此理!?
现在单婉晶每天最大的工作量,就是在沙滩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再走来走去。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个妖女,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偏生她这个正儿八经的“自己人”,被塞在沙滩上看风景?
单婉晶已经渐渐回过味来:自己被娘亲忽悠了。
什么委以重任,分明是嫌她碍事,弄个闲职打发了。
最可气的是,单美仙还不准她去找陆青衣,这就更过分了!她不就是和小妖女看了点‘好康’的吗?!
单婉晶觉得自己的怒火,简直要燃烧整个世界!
恰在此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招呼:“单姑娘,好久不见!”
单婉晶回头一看,奇怪道:“是你们啊,不是说要回高句丽吗?”
洛阳之战时,她和傅君婥姐妹也算是见过面,交情肯定是没有多少的,但不至于认不出人。
傅君婥被她这么直接的问,脸上难得浮现一丝窘迫,轻咳一声:“这个…一言难尽,总之事出有因,此番怕是要再来叨扰了。”
她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敢问陆先生可在岛上?能否劳烦单姑娘引见一面?”
单婉晶闻言,眼睛微微眯了眯,方才还挂在脸上的那点客套,立刻就淡了几分。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去见陆青衣呢,这倒好,又来一个要找陆青衣的,还又是女的!还多了一个!
狐狸精真是太多啦!
单婉晶面无表情道:“陆青衣在闭关,不见外人。”
傅君婥心中一紧,忙问:“那…大概要等多久?能否通报一下?”
单婉晶见她一副急切模样,心里那股不痛快更是蹭蹭往上窜,语气凉凉道:“这个可说不好,短则三五日…”
傅君婥脸上一喜。
却又听她道:“长则三五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