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消息,李秀宁没办法欺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她确实产生了不该有的幻想。
一个年轻男子,指名道姓要找她?
她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这等事放在寻常人家已是惹人遐思,何况发生在风头正劲的李府三小姐身上,是陌生人可能性真的很低。
可会是他吗?
她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陆青衣何等人物?以他散漫的性子,真要来找她,直接从天上‘咚’的一下就行,何须这等通传?
这也太过反常了,不可能!
再者说,他凭什么来找她?两人之间统共没说过几句话,交情淡如水,既不沾亲也不带故…
她正思忖间,窦氏已霍然起身,裙摆带风,“定是那位仙人!走,娘随你去看看!”
李秀宁不敢想了,连忙拉住母亲衣袖,急道:“娘,真不是,应该是二哥那边的…”
话未说完,窦氏已拽着她往院门外走,脚步之快,全无半点平日里的雍容气度。
李秀宁被她拖着,心中愈发纷乱。
娘亲方才还说什么“他若不来就算了”,转头却比自己还急,这算怎么回事?
她一面被拉着一面在心里疯狂说服自己:陆青衣那人随性惯了,从不在意俗礼,怎会耐着性子在门房候着?定是旁人,定是她想多了。
可不知为何,脸却有点发烫。
窦氏走出院门,一眼瞥见方才那侍女垂手候在廊下,登时劈头问道:“那客人长相如何?年纪几何?”
侍女一愣,脸蛋先红了三分,支吾片刻才憋出一句:“回夫人,那位公子…丰神俊朗,面若冠玉,长身玉立,看着甚是年轻,就像、像是画里的仙人似的。”
窦氏闻言,立刻就有了底,眉梢眼角舒展开来,嘴角几乎压不住笑意,拉着李秀宁便往前厅快步走去。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母女二人疾步如风,沿途仆妇丫鬟纷纷避让,无不面露惊诧,夫人今日这是怎么了?
李秀宁被拽着过了转角,这才回过神来,一把反握住母亲的手,压低声音急道:“娘!您慢些!您连名字都没问,万一不是呢?也太…难为情了。”
“再说…再说您去算什么呀,若是寻常访客,您这一出现,女儿的脸往哪搁?”
这话说得又急又乱,说到后半截,声音已带了三分心虚。
窦氏脚步不停,斜睨了女儿一眼,心中暗道:老娘活了半辈子,吃过的饭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你还想瞒过老娘?
但想归想,她嘴上却换了副安抚语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不急不急,娘不去前头,就在后头瞥两眼,看清楚了就走,绝不会让人瞧见。”
李秀宁哭笑不得,心道这好瞥的,分明是想偷听!
只是以陆青衣的本事,莫说隔一道帘子,就是隔一座墙,他要察觉还不是易如反掌?
到时候母亲躲在帘子后面偷偷摸摸的样子被他当场点破,那才叫无地自容。
可事已至此,她也拗不过母亲,只得在廊下停了片刻,抬手拢了拢鬓角碎发,又将衣襟整了整、裙摆理了理。
但她整理得像模像样,神态却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窦氏在一旁看着女儿这幅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也不催促,只等女儿整理妥当了,才一前一后往前厅走去。
穿过月门,前厅在望。
窦氏在廊柱后站定,冲女儿努了努嘴,示意自己就在此处。
李秀宁无奈,只得独自迈步入厅。
厅中采光敞亮,午后日光自雕花窗棂间斜斜洒入,在青石地面上烙下斑驳光影。堂前摆着两列檀木太师椅,正中悬着一方匾额,上书“赤心奉国”四字。
四下空旷,侍从皆已退至厅外,只余一人负手立于窗下,青衣广袖,气质缥缈。
李秀宁的脚步在门槛内顿了一顿。
当真是他!
一瞬间,她只觉得呼吸都停了片刻,胸腔里那颗方才还在拼命自我说服的心,此刻擂鼓般撞了起来。
母亲方才在房中说的那些话,如潮水般齐齐涌上心头,搅得她耳根发烫。
但她终究是李家三小姐,见过大场面,压下纷乱心绪,面上恢复从容,款步上前,盈盈一礼,声音平稳得体:“陆大哥大驾光临,秀宁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陆青衣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的李秀宁,一身月白襦裙,乌发挽作惊鸿髻,只簪一支素银步摇,不施脂粉,清爽利落。唯独微微泛红的耳廓与略略急促的鼻息,出卖了她方才的心绪波动。
真是好懂啊,这些小丫头!
陆青衣心里满是感慨,自然也没有点破什么,只以寻常口吻道:“别客气,都来中原了,自然要过来看看。”
说着,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了过去。
“来都来了,一点心意,礼轻情意重。”
“陆大哥太客气了。”
李秀宁双手接过,打开一看,却见囊中躺着十几枚果子,大小如鸽卵,通体莹白,表皮隐隐透出淡金色的脉络,仿佛有光华在其中缓缓流转。
甫一开封,一股清冽异香便弥漫开来,只闻了一缕,便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轻了几分。
她虽不识此物,却也能看出绝非凡品,连忙推辞道:“陆大哥,这太贵重了,秀宁不敢收。”
陆青衣浑不在意:“你和我讲什么客套话?你看我像是会客套的人吗?”
李秀宁顿时呐呐无言,只能接受。
陆青衣又道:“让伯母也出来吧,咱们又不是说些见不得人的话。”
李秀宁闻言,一张俏脸登时涨得通红,窘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却又无可推诿,只得红着脸走到厅门边,朝着廊柱方向低声道:“娘,您进来吧。”
廊柱后窸窣片刻,窦氏端出当家主母的气度,面不改色地迈步而出,仿佛方才蹲在柱子后头偷听的事跟她毫无关系。
她从容笑道:“老身窦氏,见过仙长,洛阳一事,还未谢过仙长救李家之恩,此番仙长远道而来,未曾远迎,实在失礼。”
陆青衣可是个尊老爱幼的道德先锋!闻言笑道:“伯母太客气了,您是长辈,我是晚辈,不能这么称呼,您还是喊我小陆吧。”
窦氏闻言,顿时喜笑颜开,嘴角都压不住了,冲着厅外道:“来人,给陆公子备茶。”
.....。
长安,独孤家的老宅。
自从洛阳出事后,独孤家的大本营也没了,如今已全部搬到这里。
但虽然是落魄了,老宅却也不小,门楣虽不如洛阳旧第那般气派恢宏,却也朱门深院、雕梁画栋,不失百年世家底蕴。
一间雅阁之中,暖香氤氲。
李渊与独孤家现任家主独孤峰隔案对坐,案上列着七八碟时令小菜,一壶陈酿已去了大半。
几个侍女跪坐一侧,素手执壶,低眉添酒,动作娴静无声。
李渊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搁下,又示意侍女再斟。
独孤峰瞧了他一眼,也不言语,只陪着抿了一口。
两人打小相识,不可谓不了解彼此,谁心里有事,对方一眼便知。
果然,三盏下肚,李渊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老哥,你是不知道,我现在…苦啊。”
独孤峰闻言,给了侍女一个眼神,几个侍女会意,放下酒壶,垂首退至门外,将门扉轻轻合上。
阁中只剩两个老男人。
独孤峰亲自起身,提起酒壶替李渊斟满,不紧不慢道:“贤弟这话说的,现在谁苦也轮不到你苦啊。”
“如今你家人才济济,兵马所至望风披靡,儿子攻城拔寨,当爹的坐镇关中,父子齐心,天下大半已在囊中,大事可期。”
“老哥我才是真苦,洛阳的家底说没就没了,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往后,还得靠贤弟提携才是。”
独孤峰这话半是场面,半是实情。
独孤家根基早就搬到了洛阳,长安老宅这边基本已经放弃了。
如今洛阳居然没了,虽族人尚在,底蕴犹存,但对时局影响力已大不如前,也就比起已经彻底销声匿迹的宇文家残部好了一些,却也是元气大伤。
眼下独孤峰这家主当得,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差不多了,比不得如日中天的李家。
李渊闻言,却摆了摆手,脸上浮起一抹苦笑,欲言又止。
独孤峰见他这副模样,心下好笑,也不催促,只陪着他喝。
果然,李渊自己憋不住了,闷声道:“春风得意的不是我,是那个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口,笑了一声,把那“孽”字后面的内容吞了回去,端起酒盏又是一饮而尽。
独孤峰也不说话,全当没听见,也理解他的惆怅。
这老子还没死,儿子就要当皇帝了,这事搁谁身上都膈应。
若李世民是庸碌之辈倒也罢了,偏偏他锋芒毕露、众望所归,仿佛老天都在给他铺路。
李渊这个当爹的,高兴固然有,但更多的怕是憋屈与不甘。
只是这话不能说,说出来便是父子离心,家族崩析,家主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独孤峰思索片刻,还是劝道:“贤弟放宽心吧,秀宁不是在跟前吗?世民也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你李家的事,终归是李家人做主。退一步说,儿女出息了,做老子的享享清福,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说这话时,独孤峰面上从容,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他可是从女儿独孤凤口中知道了金甲力士的详情。
十个刀枪不入的神将,每一个都堪比一位宗师,他母亲尤楚红见识过威力,直言即便已经旧病痊愈,也只能勉强周旋两个。
独孤峰当时听了,半是无语半是心酸。
自己习武半生,日夜打磨,好容易跻身宗师之列,放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结果人家随手一赠便是十个金甲力士,每一个都能与他分庭抗礼,当场就给抵了。
这算什么?一辈子的苦修,抵不过旁人指尖漏出的一点恩赐,太难受了。
在他看来,李渊这厮分明就是在凡尔赛,他要有这等机会,管他哪个儿子当皇帝,莫非还能亏待自己亲爹不成?
独孤家的富贵照样享,日子照样过,何必在这里唉声叹气?
可李渊似乎压根没领会独孤峰的苦心,又干了一盏,酒劲上头,眼圈竟微微泛红,叹道:“老哥,你不懂……真不懂。”
独孤峰也不接话,只是给他倒酒,反正这老小子也喝不醉。
李渊也不再多说,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得又急又猛,长吁短叹,满腹牢骚全写在脸上。
他当然不甘心,极其不甘心。
论武功,他李渊虽说不上顶尖,却也自幼习武,放在关陇世家中不算弱手。
如今虽已年过半百,但筋骨尚健,内力未衰,说再活个三四十年绝非虚言。
如此大好的机会,他李渊还没真正出手呢,就已经结束咧!
儿子名震天下,老子在后方坐镇关中、无所事事。
这画风,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独孤峰见他喝个不停,觉得也不是个办法,干脆道:“既然贤弟心里不痛快,那便叫几个美人来陪陪酒,解解闷,何必喝闷酒?”
李渊闻言,怔了怔,随即长叹一声:“那好吧。”
语气之沉重,仿佛在答应一桩军国大事。
独孤峰真是无语,心道这老匹夫还真是一点没变。
两人年轻时在洛阳花天酒地,也算是纵情声色了,但如今都一把年纪了,他早就没兴趣了,也就这老小子还是这副德性。
可转念一想,他又品出几分不对来。
李渊素来妻妾成群,在这方面从不亏待自己,平日提起来也是大大方方,从不扭捏,更不需要跑来他这打秋风。
可现在看来…他怕是有顾虑。
独孤峰毕竟也是大家族的老大,很快就想明白其中关键。
李渊虽然嘴上不甘心,内心却应该已经接受了现实,此刻开始顾虑起正妻窦氏的感受,也顾虑几个儿女的看法。
毕竟窦氏是李渊明媒正娶的发妻,主要几个儿女都是她生的。
现在李世民不出意外,要不了多久就要登临大宝,李建成和李元吉处境尴尬,李秀宁却是李家与仙人之间的“桥梁”。
窦氏在李家的分量水涨船高,说一不二,李渊不得不考虑这些事。
家国天下,在这时代可是铁律。
当不当皇帝另说,当家主的若不能齐家,那就是个笑话。
独孤峰想到此处,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起身朝门外吩咐了两声,回来继续给李渊倒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说些闲话,只是美人还没等到,却等到了其他消息。
“什么?喊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