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主峰。
云海翻涌如旧,主峰大殿前,青云门上下,共计十一人,已经悉数到场。
掌教萧逸才居首,陆雪琪次之,余下七八名弟子稀稀落落站在广场两侧,皆是年轻一辈,修为参差不齐。
这般阵仗若放在以前,恐怕连个三流小派都算不上,偏偏这便是曾经一方世界的正道第一。
陆青衣与夕瑶并肩立于殿前台阶之上,心里也是唏嘘不已。
萧逸才道:“陆道友远道而来,本该多留几日好生款待,奈何道友另有要事,萧某便不强留了。”
陆青衣道:“萧掌门客气了,此番能寻到两位至亲,皆是蒙诸位以礼相待,陆某心中感念,没齿难忘。”
萧逸才笑道:“道友说的哪里话,两位李师妹既拜入青云门,便是我青云门的人,何来叨扰一说?”
“道友放心,不论结果如何,两位师妹在我青云门一日,便是我青云门弟子一日。”
陆青衣点头道:“有萧掌门这句话,陆某便没有不放心的。”
“是我青云门该谢道友才是,弟子之事若真能成,这等恩情…”
简单的寒暄过后,陆青衣转而望向李秋水和李清露。
李清露道:“陆大哥不必挂念,我与师妹在此修行,一切安好。你此去万事小心,不必急于归来。”
陆青衣欣慰的点了点头,又看向李秋水,对方却只是眨眨眼,居然还吐了吐舌头。
陆青衣也只能笑笑,不再墨迹,便自然握住身旁夕瑶递过来的手,两人化作一青白之光,冲天而起,顷刻间消失不见。
萧逸才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有些感慨道:“但愿此事能成,青云门一脉可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这话轻飘飘地落在风里,却重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垂下了眼帘。
他们本就是从一方即将覆灭的世界里逃出来的残兵败将,说是为宗门延续道统,实则不过是一群‘逃兵’在抱团取暖。
陆雪琪道:“掌教师兄别太担心,陆道友一事即便不成,只要我宗还有人,便不算绝脉。”
萧逸才一怔,笑道:“没错,还是师妹有见地。”
他转过身来,看着广场上稀稀落落的十一人,“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闻言,三三两两地散了,只是步伐都不算轻快。
李秋水两人自然也要离开,但陆雪琪很自然的跟了上去。
“两位师妹,可否和师姐说说陆道友的事?”
李清露和李秋水闻言,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陆雪琪便问道:“很为难?”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人还能说什么?
……。
灵光穿云,陆青衣自青云门启程,一路向东,山峦河流自脚下飞速倒退,风声被隔绝在外,耳畔只余一片清寂。
飞了片刻,他忽然道:“仙子,仙界可有什么法子,能通往人间?”
夕瑶闻言,目光从下方掠过的山川河流上收回来,想了想,方道:“仙界依附于人间,本就有许多天然的薄弱之处。”
“修士可以强行贯穿这些薄弱点,自下而上跃迁至此,但若想自上而下返回人间,便要寻到这样的空间波动之处,有些古老的仙门应该有办法。”
陆青衣奇道:“就这么简单啊?”
夕瑶微微颔首,又道:“但最好有路标指引,否则即便打通了通道,也不一定会落到哪里,甚至可能迷失在界外。”
“路标是什么?”
“便是在人间留有印记的东西,人间有血脉相连之人也可以,又或是曾炼化过的本源法器,总之须得有一个因果相连的锚点。”
陆青衣恍然大悟,应该和他来仙界时的感觉差不多,如果人间真的有灵珠,他应该不会有问题。
二人一路无言,继续东行。
约莫过了半日光景,脚下地势渐起,平原退去,丘陵起伏,继而化作连绵不绝的巍峨山岭。
远远望去,山势如龙脊般蜿蜒盘踞,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山巅积雪终年不化,在日光映照下泛着刺目的银白。
古籍有载,昆仑者,万山之祖,龙脉之源,天地灵机最盛之处。
如今亲眼得见,这山的气势确实壮阔,像是大地突然发怒,硬生生堆出了无数座直冲天际的高峰,险峻、苍茫、肃穆。
山间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雾,放眼望去,奇花异草遍布山野,有紫芝生于石缝,青藤攀于古木,更有不知名的灵禽在云雾中盘旋鸣叫,声音清脆,悠远绵长。
陆青衣立刻感觉这地方定居还是挺不错的,地真的够大,蓬莱群岛也能轻松放得下。
不过这也似乎解释了,难怪萝莉师父好几年也出不了昆仑,仙界的‘荒凉’对于不会飞的凡人确实太不友好了。
李秋水和李清露指的方向在此时不太好用,整个昆仑山脉实在太大,地貌特征在此地几乎不起作用。
但好在陆青衣飞得快,也不怕累。
终于在一个时辰后,他发现远处林中有打斗之声,呼喝呐喊,还夹杂着一头庞然大物愤怒的咆哮。
“有人?”
陆青衣一喜,降低高度,穿过茂密的树林,就见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正在山谷间的密林边缘左冲右突,留下一地狼藉。
这野猪大的有点可怕,已经是精怪一流了,肩高三丈有余,獠牙如弯刀般突出唇外,浑身鬃毛根根倒竖如钢针,双目赤红,口鼻间喷出粗重的白气。
围攻这头山猪的,是七八个女子。
她们身着有些奇怪,大多是粗制的兽皮短衣,双臂和小腿皆裸露在外,肤色被日晒风吹染成了均匀的小麦色,腰间系着草绳,绑着短刀、匕首之类的小巧兵器。
虽然她们看起来像是野人,手中却持有剑、枪之类明显的精钢武器,动作异常矫健,腾挪跳跃之间,隐隐有真气流转。
不过这头野猪皮糙肉厚,寻常刀枪只能在其身上留下浅浅的白痕,伤不了根本。
陆青衣到时,正好看到一个女子稍微慢了半拍,被猪身一蹭过,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砸在一棵松树上,闷哼一声,半天挣不起来。
陆青衣见状,身形一晃,已从空中直坠而下。
他落地的位置不偏不倚,正踩在那头野猪的头顶。
猪猪连哼都没哼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蓬尘土飞扬,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场面一时鸦雀无声,七八个女子手握兵器,呆呆地站在原地,愕然望着这两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目光里满是困惑。
陆青衣脚下一点,已经来到受伤女子面前,止住她的伤势,顷刻恢复!
做完这一切,他才环顾四周,将这些女子的脸庞一一看过,面孔其实也都已经有很大的不同了。
他离开时,萝莉师父的贴身侍女还是比瑞雪大不了多少的小丫头。
如今十八年过去,时间说不上长,但对于寻常女子来说,已经是将近小半辈子的时光。
陆青衣扯出一个笑容,试探着问道:“你们…不认得我了?我是…”
话音未落,一个女子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公子!”
她直接扑进陆青衣怀里,紧紧攥着陆青衣的衣襟,额头抵在他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转眼就洇湿了一片。
“公子…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
话不成句,泣不成声。
陆青衣认出了这声音,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的后背。
女子身形高挑,比其余女子高出半个头,一头黑发用草绳高高束起,脸上虽也沾了泥,却掩不住底下一张端正的鹅蛋脸,身材丰腴而结实,该有的曲线在粗陋兽皮下依然分明。
“瑞雪?”
当年那个喜欢玩泥巴的‘护宗神兽’,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吗?
嗯…各种方面的。
“公子~”
瑞雪抬起头来,一双泪眼红通通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又埋下头去,哭得更厉害了。
陆青衣赶紧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小孩一般轻声道:“好了好了,我回来了,先别哭了,这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瑞雪哭得更凶了。
其余女子此时也都认出了他,或者说终于接受现实,顿时一片哗然。
“公…公子?真的是公子!”
“天呐,公子怎么一点都没变?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早知道公子十几年就回来,我就不和姐妹们分开了,这十几年都白等了…”
七八个女子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人眼眶泛红,有人咧嘴直笑,更多人是一边笑一边偷偷擦眼角。
粗陋兽皮掩不住她们脸上的神采飞扬,方才还笼罩着整支狩猎队的沉闷气氛,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
在陆青衣的安抚下,瑞雪终于渐渐止住了哭声,却还是不肯撒手,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一松开人又不见了。
陆青衣注意到,她的手心布满了厚厚的茧子。
从前在灵鹫宫,瑞雪虽是婢女,却是负责萝莉师父起居的近身丫鬟,双手细嫩得很,最伤手的工作是玩泥巴。
如今这双手摸上去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虎口还有一道不浅的旧伤疤。
毫无疑问,凡人在仙界的日子,必然不会过得太轻松。
陆青衣叹了一口气,拍拍她的后背,对众女道:“别急,我们回去慢慢说了。”
“嗯嗯!”
如此这般,回程路上,陆青衣被一群女子簇拥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叽叽喳喳的声响此起彼伏。
“公子公子,你这十几年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
“姥姥经常念叨你,背地里常常总是一个人发呆,我们都看见了。”
“公子回来了就不走了吧?”
“身后那位姐姐是谁呀?也是公子的夫人吗?”
队伍最末,神女大人面无表情走在最后面,灵力化绳,崎岖山路间,猪猪磕磕绊绊,拖出一条长长的泥痕。
如此奇异的一幕,看得众人频频侧目,啧啧称奇。
陆青衣道:“这位是夕瑶姑娘,天界神女,不是夫人,别瞎说。”
他一一回答着众女的问话,并无半点不耐烦,一如既往。
如他所想,她们的心理年龄似乎没长大多少,还是单纯的丫头,也就身体长大了。
他每回答一句,便有新的问题冒出来,着实有点没完没了。
说了半晌,陆青衣道:“你们怎么穿成这样?我记得当年灵鹫宫的衣物储备应该不少啊。”
一个圆脸女子抢先答道:“公子你不知道,那些绸缎衣裳好看是好看,可在山里走一遭就刮破了,一天能坏两三件,谁穿得起呀。”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道:“就是就是,而且总共就那么多,十几年来早穿完了,补都没处补。”
瑞雪道:“还有那些长裙长袖,打猎的时候碍手碍脚,还是兽皮实在,耐磨又挡风,破了也能补。”
陆青衣听着,频频点头。
说话间,一行人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处依山而建的山谷出现在视野之中。
山谷两侧皆是陡峭岩壁,中间一片平坦谷地,溪水自山腰流下,在谷中汇成一汪浅潭。
溪流旁零零散散搭建着几十座木屋,工艺只能说勉强能住,舒适度什么的就不要想了。
陆青衣看着这番光景,不由问道:“怎么不住灵鹫宫?缥缈峰呢?”
瑞雪道:“灵儿不见了,姥姥就和我们搬走了。”
竟有此事?
陆青衣若有所思,但还是挺高兴的,因为萝莉师父并未离开。
说曹操曹操到,因为他们的动静,山谷也陆陆续续走出了一群人,有老有少,皆是女子,熟人也不少。
走在这群人最前面的是一个矮小的身影,是真的矮,即便是走在人群前头,也只到旁人腰际。
她看上去不过八九岁女童模样,梳着双丫髻,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月白色短袍,小脸精致如玉雕,却偏偏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与外表完全不符的威严气度。
“师父…”
众女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站在人群中的公子已没了踪影,再一抬头,人已经跪在小个子身前。
巫行云比其他人好不到哪里去,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中。
“……”
感受着陆青衣颤抖的身体,巫行云怔了怔,脸上亦有恍惚,但还是微微抬起手。
“回来…”
话还没说完,就听陆青衣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师父…你怎么还是这么小小…”
巫行云脸色一变,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脑袋上。
“孽徒!”
陆青衣身后,瑞雪等人见状,不约而同擦了擦眼角,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