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仙界,东昆仑之巅。
云海在万仞绝壁之下翻涌不休,金霞自天际倾泻如瀑,数十座浮空仙岛悬于云海之上,高低错落,各有姿态。
有的岛上奇花异草遍布,飞瀑流泉倒挂,仙鹤翔集,灵鹿饮溪,偶有流光掠过长空,在云海中划出一道道流痕。
有的岛上琼楼玉宇,宫阙连绵,大片大片的奇花异草,花开正盛,灼灼其华,落英缤纷。
这便是陆青衣在东昆仑的洞府,连接天地六界,号称瑶池仙境,是来自各个世界的女子们共同的家。
其中一岛,一处以温玉砌成的灵泉正冒着袅袅白雾,水面隐隐有五彩霞光流转,生机无限。
水声轻响,一道窈窕身影从泉水中缓缓站起,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在氤氲的水雾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女子长发如瀑,面容端庄温婉,身段修长曼妙,腰肢纤细,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慈悲与柔和,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韧。
“我都已经死了,可能都转世了…居然还能再造魂魄。”
林青儿不由抬头望向灵泉边那个早已泪流满面的少女,笑道:“灵儿,你哥哥也太厉害了吧?这可不合规矩,他不会真要当大天尊了吧?”
赵灵儿站在池边,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从上身到鞋袜一应俱全。
比起一年前在魔界狼狈不堪的模样,少女如今容光焕发,眉眼间恢复了少女的明媚。
赵灵儿眼中含泪,嘴角的笑却是抑制不住,骄傲道:“应该是这样,但哥哥老大不乐意,说他要打很久黑工,心里很不舒服,要狠狠的以权谋私!”
“你们呀…”
林青儿哑然失笑,没再多说,迈步走出灵泉,灵儿连忙上前为她披上衣服。
她便伸手轻轻抚上了灵儿的头顶,柔声道:“我都死了一次,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要有时间多看看你就好。”
赵灵儿闻言,眼眶又红了,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哥哥说娘亲虽然重塑了魂魄和肉身,但已经没有了女娲血脉,根基还很薄弱,但是可以修炼,一定能永远陪着我们了。”
林青儿笑着摇头道:“哪来的永远呀?现在连女娲娘娘都不管我们了。”
赵灵儿却认真得很,倔强道:“就有,哥哥说有就有。”
“好好好~”
灵泉外是一片广阔的玉石广场,广场外便是云海,浮空小岛以玉桥相连,桥面仿佛由白玉般的雾气组成,下方云涛翻涌,走在桥上宛如凌空漫步于仙境。
“真漂亮,难怪叫瑶池仙境…”
林青儿用肉眼再看一遍,仍旧由衷赞叹,“我当年在南诏时,觉得王宫已经很气派了,但和这里一比,简直…算了,不能比。”
赵灵儿点点头,嘟囔道:“好看归好看,就是多了很多不认识的姑娘。”
“吃醋啦?”
林青儿侧头看向女儿,眼中笑意更浓,“那还不去缠着你哥哥,还天天和娘亲待在一起?”
赵灵儿脸一下子红了,嘀咕道:“人家不好意思嘛…”
林青儿笑了笑,牵起女儿的手,“那就带娘亲好好逛逛吧。”
赵灵儿点点头,只是还没有走出去多远,她忽然见自己娘亲抬起头,望着天空。
“灵儿,那孩子是…”
灵儿抬头看去,就见天空一个小丫头躺在云层里,好似睡着了一般,慢悠悠随风游荡。
赵灵儿笑道:“她叫小青,调皮的很,每天到处疯,听说原本是个被人遗弃的小倒霉蛋,但运气好被哥哥的徒弟捡到了,哥哥很喜欢小孩子的。”
“是吗…”
林青儿喃喃自语,见女儿奇怪的看着自己,她点点她的琼鼻,柔声道:“傻女儿,这不是运气,是缘分呀。”
她看着已经彻底没入云层的小身影,非常感慨道:“有时候缘分呀,真是很奇妙呢!”
……。
凌霄宝殿,天界至尊之所。
殿非人筑,非金非玉,非石非木,整座大殿仿佛自虚空中凝结而出,通体氤氲着若有若无的混沌清气。
穹顶不知多高,隐于混沌玄光之中,殿内无梁无柱,四壁皆空,白玉地面延展至视野尽头,竟生不出边际之念。
清气在殿中自然流淌,不似人间云雾,倒像是天地初生时的原始灵质,清透如琉璃,沉重如山岳。
此间无昼无夜,时间失去了意义。
昔日天帝伏羲在位时,尚有神将侍立、仙官列班,如今偌大的凌霄宝殿却不见人影。
殿内居中,座背高耸入云,顶端没入穹顶玄光,其上有万象之生灭、阴阳之轮转、贯通过去未来、连接三界六道…
帝座之上,百丈之躯高坐其上,非血肉非金石,通体如琉璃般通透,内里却流转着无尽的星河。
天幕为袍,裁云霞为纹,上有日月更迭、星移斗转。
腰间玉带,现出昆仑泰山群山景象,头顶冕冠旒珠,二十四节气景象时刻转换。
原本面孔的位置星河聚散离合,明灭不定,现出世间一切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这便是天帝该有的模样。
神性,至高无上,不染尘埃。
威严,充塞天地,不可逼视。
“唉,什么狗屁大天尊…这铁抄袭了吧?而且好不吉利的,我总感觉会被猴子打...”
陆大天尊端坐帝座,神威如狱,不可直视,内心却无比之惆怅,觉得这称号坑得很。
一年时间,他将所有事情安排完,终于还是没忍住试了试这帝座,由此也彻底明白天帝的‘苦心’。
因为这位置确实很挑人,即便以他的修为,也只是堪堪能稳在座上。
这帝座根本不是给人坐的,它是天地权柄的具象化,是法则的实体,甚至可以看成整个世界运行规则的终端操作台。
坐在这个位置,不仅有能力,更多的还是责任。
听起来感觉跟黄金马桶似的,但帝座不会吸他,没有任何索取,反而在源源不断地反馈。
坐上这个位置的瞬间,陆青衣的意识便不再局限于这具肉身,也不再局限于阳神。
天地如同一张摊开的画卷,每一处角落都在他意识之中纤毫毕现。
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只要自己愿意,可以随时改变这一切。
他若开口说“南诏下雨”,南诏便会下雨,他若开口说“魔界地震”,魔界便会地震。
毫无消耗,因为用的都是天地的力量,是真正的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坐在这上面,每一分每一刻,陆青衣对天地的理解都在持续加深,修为那是蹭蹭往上涨。
“终究是我狭隘了啊!”
陆青衣颇为感慨,曾经他以为对方要的是‘光球’,想要自己失去‘可能性’,但现在‘光球’不知道为什么却还在他身上。
天帝把权柄交给他,自己跑去满世界拉人去了,但他现在随时可以跑路,甚至可以带着老婆们一起跑。
“就是百年假期坑了点…”
百年时光,对凡人来说是一辈子,对神仙来说也不算短,按理说足够他逍遥快活好一阵子,带着老婆们游山玩水,享受人生。
可问题是…天庭要搭建班子!
自当年的天魔大战,天界也是元气大伤,就剩下一个空壳子,已经没办法直接启用。
六界将来肯定要基础的互通,不能再全部闭关锁国,这是天地大势,不可违背。
但互通之后的影响是巨大的,而且还会陆续来人,不先把班子搭起来怎么行?否则到时候随便点破事都得他亲自出面,那可就真叫一个苦逼了。
陆青衣现在一想,天帝老登真是心黑得很,百年假期听着好听,实际上是在给天庭招兵买马,搭建框架,等百年之后六界互通,才能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老子都混到大天尊了,居然特娘还要打工?打工就算了,居然还要加班?”
陆青衣就对这点很不满意。
虽然按理来说,六界现成的人也有,比如仙界和人间就有不少可用之人。
就算不算外来户,单蓬莱、昆仑、蜀山等本土仙门,也有不少可用之人,修为如何尚在其次,品行端正才最重要。
可别人修仙修得好好的,逍遥自在,谁愿意来天庭上白班?
别说这些修仙的,陆青衣感觉就是魔界那群人都不乐意上来当官。
“真是难搞哦…”
陆青衣觉得挺麻烦的,从仙界和魔界来看,他感觉这些仙人没几个人愿意上来当差,愿意的品行又不太行,估计以后就想着以权谋私了。
“妈的,要不借鉴传统经验算了,搞个什么封神大战的,全部都搞死,通通收编来打工…”
陆青衣恶狠狠的想,却还是有点狠不下这个心,感觉这样做有点太过分了。
“算了…以后再说吧。”
陆大天尊心情不好,自然就要像昏君一样干点能让心情变好的事。
.....。
瑶池仙境,有浮岛无数,其中有一片天马牧场。
说是牧场,其实并无围栏,一望无际的碧草连天接地,风吹过时掀起层层绿浪,一直推到视野尽头。
数十匹天马散落其间,有的低头食草,有的展翅低飞,通体雪白,鬃毛如银缎般在日光下流淌。
草场中央,正有五骑绝尘。
单婉晶一马当先,胯下天马四蹄踏云,时而贴地疾驰,时而扶摇直上,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又俯冲而下。
她伏在马背上,笑声清脆如铃。
紧追其后的是独孤凤,红衣猎猎,人马合一,过弯时几乎贴着草尖掠过,惊起一片飞絮。
商秀珣落后半个马身,骑姿端正,不急不缓,表情认真得像在阅兵。
瑞雪和菊剑并骑在最后,也不争胜负,嘻嘻哈哈互相拉扯缰绳,一会儿你超我,一会儿我拽你,俨然把比赛当成了游戏。
李秀宁没有参赛,独自坐在草坡高处的一棵孤树下,远远望着这一幕,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风拂过她的鬓发,她抬手拢了拢,一只手却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李秀宁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松下来,后脑勺顺势靠上那个熟悉的胸膛。
“瑶池住得习惯吗?”
陆青衣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就贴在她耳畔。
“嗯。”
李秀宁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轻声道,“都这么久了,大家都很友善,你就别担心了。”
“那就好。”
陆青衣揽着她腰的手便开始不老实起来。
李秀宁的脸腾地红了,按住他的手,声音细如蚊蚋:“别...换个地方…”
“大胆!竟敢抗旨不遵?!给朕用心感受!”
“唔…”
孤树浓荫如盖,草深及膝,风吹过时草浪翻涌,恰好掩住了树下那片压塌的痕迹。
不知过去了多久,单婉晶一勒缰绳,天马长嘶一声,稳稳落地。
“哈哈哈!我终于赢啦!”
她翻身下马,得意洋洋转身,等着看手下败将们垂头丧气的表情。
然后她发现追在后面的四骑早就停了,视线不约而同看向一个方向,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你们…”单婉晶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
草坡上孤树下,青草正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频率摇曳,有些奇怪的声音随风飘来,若隐若现。
单婉晶脸色顿时通红,勃然大怒,“光天化日之下...”
话都没说完,菊剑已经拔腿就跑。
“公子带我一个呀!”
瑞雪不甘落后,紧随其后:“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扑进那片草丛里,草浪剧烈摇晃了几下,便多了一声惊呼和银铃般的笑声。
单婉晶顿时无话可说,目光看向独孤凤。
独孤凤已经下了马,见她这个样子,便道:“要不我们也...”
单婉晶怒喝,“没有我们!”
“好吧,那我就自己去了。”
独孤凤笑了笑,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草丛中。
单婉晶对此无可奈何,脸红的要滴血,只能看向最后的战友。
商秀珣正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朵野花,碾过来,碾过去。
单婉晶惊恐道:“你不会也想…”
商秀珣眼神闪烁,终究还是长叹道:“鲁妙子…我爹毕竟是我爹啊!他说的话,我做女儿的总不好不听…吧?”
“他现在又成你爹了?”
“总归血浓于水嘛…”
商秀珣迈开了步子,脚步僵硬,同手同脚,但速度不慢!
终于,只有单婉晶站在原地,孤零零一个人。
风吹过,草浪翻涌。
树下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奇怪,此起彼伏,草尖抖动得愈发厉害,几只天马抬起头往那边望了一眼,又漠不关心地低下头继续吃草。
单婉晶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可她的呼吸却越来越急,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手心里全是汗。
她咬着下唇,眼神在那棵树下和天际线之间反复横跳。
终于,她猛地一跺脚,“我、我这就来...阻止你!”
说完,她撩起裙摆,朝那棵孤树飞奔而去。
……。
又是瑶池一岛,岛心一间小院,院内一方天井,青石铺地,石缝间几丛幽兰自在生长。
墙角一株古银杏亭亭如盖,金叶纷落,院中石桌两侧,对坐着两个美人。
祝玉妍一袭素白长裙,发髻松松挽起,斜簪一支银凤步摇,少了几分阴癸派主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与她对弈的是梵清惠,不知何时已经青丝如瀑,用一根素白丝绦随意束在脑后,垂落腰际。
虽仍是那身灰白缁衣,却也掩不住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容。
祝玉妍道:“梵斋主,你怎么想着来找我了?”
梵清惠道:“只是想看看陆先生是否在。”
“找他作甚?”
梵清惠叹道:“我本已剃度修心,如今却连头发都长出来了,佛门清净地,不该有这些,此地虽好却不宜久留。”
祝玉妍轻笑一声,“梵斋主,你徒弟都安心待着了,你也安心吧,修道修佛修来修去,修的还不都是个缘法?既然头发长出来了,那就是缘法到了。”
梵清惠正色道:“她是她,我是我。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该...”
“师父!”
院门口蹦进来一个少女,却穿着一身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服饰,上身是深蓝色短襟小西装,下身是及膝褶裙,双腿裹着一双白丝过膝袜,踩着一双圆头小皮鞋。
正是婠婠小妖女。
她一路小跑进来,笑嘻嘻往石桌边一趴,冲祝玉妍挤眉弄眼:“师父,神仙哥哥来啦!师妹和师叔们正接待着呢,你要不要去问问上天当官的事呀?”
祝玉妍当即将棋子往棋篓里一丢,长身而起,“当然,走吧。”
她迈出两步,又回头看向石桌边的梵清惠,笑得意味深长:“梵斋主,不同去吗?”
梵清惠心道那不可能,淡然道:“我还是再等等...”
“这怎么行?”
祝玉妍转过身来,笑容温和,天魔缎带已如灵蛇般飞出。
梵清惠瞳孔骤缩,正要运功,却终究慢了一步,丝带已将她捆了个结结实实,灰白缁衣被缎带勒出一道道褶皱,反倒勾勒出袍下那具常年习武的修长躯体轮廓。
“祝施主!你要做什么?!”梵清惠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却被缎带勒得更紧,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祝玉妍提起自己的战利品,不紧不慢跟上已经笑得前仰后合的婠婠,语气真诚得可怕,“咱们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自然要多多亲近,梵斋主孤零零一个人住着…”
“我不要亲近!”
梵清惠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怒道:“快放了我,否则我自断心脉!”
“你能断就试试看吧!还是你觉得死就有用?”
祝玉妍头也不回,声音笑意满满。
“……”
梵清惠张了张嘴,居然无言以对。
不多时,三人便穿过云廊,越往前走,廊道尽头便隐隐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初时细碎,渐次清晰。
暖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的声音不加掩饰。
有女子细碎的轻喘,有衣裙窸窣的摩擦,有不知是谁拖长了尾音的娇嗔,偶尔夹杂一声短促的低呼,便又是一阵吃吃的笑。
婠婠在门口停下,回头朝师父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然后大大方方推门走了进去。
门推开的一瞬,梵清惠看见了一角画面,正是白清儿旦梅等一众阴癸派妖女,样子何其不堪!
梵清惠终于害怕了,哀求道:“祝施主,你饶了我吧。”
祝玉妍低头看她,怀中这个清修了一辈子的慈航静斋斋主,青丝散乱,缁衣凌乱,眼中那点一向云淡风轻的从容已经碎得渣都不剩。
偏偏这副模样衬着她这张清丽脱俗的脸,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祝玉妍嘴角恶劣的笑容缓缓绽开,俯身耳语,“梵清惠,光头们不是说肉身不过虚妄吗?一副臭皮囊罢了,你在害怕什么呀?”
说着,她抬脚踢开了暖阁的门,暖风夹杂着靡靡香气扑面而来。
梵清惠瞳孔猛地放大。
“不…”
“呵呵,你就老老实实躺我下面吧!”
门在身后自动合上,淹没了所有声音。
……。
“唉,都怪妖女们蛊惑于我,犯错了呀!”
日上三竿,陆大天尊离开妖女岛,来到一片竹林。
竹却非寻常竹,竿如琥珀,叶如翡翠,风过时竹节相叩,自成宫商角徵羽,袅袅若天音。
林间一方白玉台,台边天然有青石散落如座,台心置一张焦尾古琴,无人弹奏,琴弦却随风自鸣。
陆青衣到时,这里还挺热闹。
石青璇今日一身素衣,长发只用一根青绳系了,垂在腰间,指尖轻按,箫音在林间回荡。
她对面青石上,师妃暄盘膝而坐,闭目倾听,青丝未束,就那么披散着,比起平常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意。
台侧,傅君婥三姐妹坐在一处,就连兰剑和竹剑居然也在此处。
这里好像在开音乐会,却并不吵闹,箫声、风声、竹叶响…混在一起,不成曲也不成章,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忽然,石青璇停下吹奏,抬眸看向竹林小径尽头,不咸不淡道:“大天尊,今天不去欺负清白女子,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傅君婥脸色一红,只能狠狠瞪了一眼身旁含笑的两个妹妹。
师妃暄也觉得有些害羞,但终归更沉得住气,轻声道:“陆大哥,你现在身居要职,要以众生为重…”
“你们比众生更重要。”
他这随口一句话,顿时让师妃暄有点绷不住,耳根泛红,不说话了。
石青璇见状,抱怨道:“师尼姑,上次你们就在我这做坏事了,你不知道我这里声音会传的很大吗?还喊的这么大…”
师妃暄羞愤道:“别说了!”
“你还敢顶嘴!做了还怕人说呀?你看人家傅姑娘,她怎么就什么都没说?”
“……”
傅君婥不敢吱声,脸蛋通红。
陆青衣虽然觉得挺有意思的,但还是叹道:“青璇,你也别吃醋,我一直很有空啊,只是你从不找我而已,我只能引起你的注…”
石青璇怒道:“胡说八道!我吃什么醋?你这变态!”
陆青衣也不和她争辩,又吃了好几个白眼。
兰剑终于找到机会,笑得意味深长:“公子呀,你来的不是时候哦,现在这么多姑娘,不太合适。”
竹剑却道:“我倒是觉得挺是时候的。”
陆青衣给了她一个赞誉的眼神,毕竟来都来了…
石青璇忽然冷笑一声,“大天尊看来是要忙不过来了,我就先走了,不打扰某人的好事。”
陆青衣闻言,顿时哈哈道:“青璇,你还是太小看我了,你以为我修行至今是为了什么?不过是多开几个视角,多线操作而已,我受得住!”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一分二、二分四…异口同声道:“刚刚是谁要挑战我?!”
师妃暄脸色一变,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白衣一闪没入竹林。
傅君婥三姐妹紧随其后,兰剑和竹剑对视一眼,纹丝不动。
石青璇却知道根本跑不了,看着其中一个陆青衣走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她不由咬着银牙道:“变态!你说过不强迫我的,这不是君子所为!”
陆青衣哑然失笑道:“青璇你还是这么可爱,我是谁?我是六界至尊,普天之下我最大,你敢违抗君令?说吧,我要怎么罚你?”
石青璇简直要被他的荒唐理论气笑了,却见他已经在青石上坐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玉琴。
“吓唬你的,我会等你准备好的,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学会弹琴,现在让我们一较高下吧!”
石青璇见状,倒是松了一口气,立刻撇嘴道:“谁要和你合奏?声音都会变得很奇怪的。”
陆青衣闻言,也只能勉为其难道:“那我就只能跳过这个步骤…”
“变态!你果然早有预谋!”
……。
瑶池东南一岛有一片花海,桃花灼灼连成云霞,牡丹雍容堆如锦山,更有曼陀琼花、琪树瑶草不计其数,四时不谢,八节常春。
花海深处,一架秋千悬在两株合抱的老杏树之间,藤蔓为索,繁花为顶。
李秋水睡在这秋千上,一袭月白薄纱,赤足蜷在藤编的秋千篮里,一手支颐,微阖凤眸,脚下的秋千悠悠晃着
花园里,李青萝手执花锄,认认真真地松土。
往日的华服珠翠不见,只穿一件素静藕色短襦,袖口挽到肘弯,手上沾满泥巴。
一个昔日连茶花都要用绸缎围起来不许人碰的女人,如今蹲在泥地里刨土,干的当年花奴的活计,脸上却再也不见怨怼,只有平静。
李秋水看着这一幕,颇为感叹道:“你这姑母受了点罪,倒是终于老实多了。”
李清露执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扇着。
其实瑶池四季如春,李秋水也寒暑不侵,只是喜欢使唤她而已。
对此李清露也不在乎,却还是道:“如果祖母也能像姑母一样就好了,现在又开始偷懒不练功了。”
李秋水闻言,凤眸一瞪:“你还管起我来了?”
李清露笑而不语,李秋水这才满意哼了一声,重新阖上眼,将脑袋往秋千靠枕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很快,她又指点江山道:“你就好好听祖母的话,办法我来想,只要你也生个孩子,地位自然稳住了。”
李清露却摇头道:“语嫣有孩子就行了,她是陆大哥的妻子,没有孩子压不住那些姑娘。”
李秋水闻言,更是不满道:“你既然明白这道理,那就更要去争取,男人嘛,你不懂…”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插进来。
“师叔,你又在给我的清露灌输什么奇怪的知识?”
李清露转过身,就见陆青衣已经出现在身后,顿时甜甜一笑。
陆青衣笑道:“放心,青云门的事我都安排妥了,下次陪你一起去那边做客。”
李清露“嗯”了一声,陆青衣已经看向秋千上的李秋水,板起脸来,“师叔派头不小啊!还要人给你扇风?皮又痒了?”
李秋水也不起身,脸上摆出一副委屈模样,“对不起嘛…人家下次不敢了。”
陆青衣居高临下,酷酷道:“卖萌是没有用的!”
“真的不敢啦,师叔给你赔罪就是了…”
李秋水凤眸含烟,红唇微启,粉脸便朝陆青衣凑了过去。
“……”
李清露耳根一红,连忙别开脸,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祖母就是祖母,赔罪的方式都和别人不一样!
微风拂动,花海微微摇曳。
花丛深处,李沧海趴在地上,两只手扒开面前的花枝,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秋千架下,正上演着不能播的画面。
李沧海脸蛋通红,她今日本是闲来无事四处溜达,逛着逛着就逛到了这里,谁知刚走到花丛边便听见了动静。
于是她赶紧趴下,伏地前行,摸到了这个最佳观测点。
“哇哦…这次来得真巧,简直是身临其境…真是太刺激啦!”
“看来以后得常来…”
……。
槐树不高,刚好遮住半个院子。
日光温和,树下单美仙半躺藤椅,一袭素静的家常裙子,长发没有绾髻,只拿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了个斜髻,其余的发丝全垂在肩后,黑的落在白的上面,衬得分明。
她已许久不曾带面纱,素面朝天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膝上摊着一件未完工的小襦裙,粉底白边。
陆青衣到时,就看到银针在锦缎上来回穿梭,一针一针,不紧不慢。
陆青衣绕到她身后,弯腰把下巴搁在她左边的肩窝里,便有淡淡的清香袭来。
“这才刚会爬,你们都快把十岁的衣服都准备好了,不至于吧?”
单美仙头也不抬,动作不停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小孩子长的可快了。”
陆青衣闻言,迟疑片刻,终究道:“美仙,我们也生…”
单美仙毫不犹豫道:“不行,你可不能开这个头,而且我有婉晶就够了。”
陆青衣便不再多言,贴上她的面颊蹭了蹭。
单美仙被他骚扰的没办法,只能道:“你是不是又做什么坏事了?”
“这个‘又’就很精髓…”
说着,陆青衣抱起美人,自己坐在藤椅上,贴着她的秀颈耳鬓厮磨起来。
“哎,别捣乱呀。”
单美仙这下是真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叹道:“真是一点管不了你。”
陆青衣含糊道:“没错,我可是大天尊!”
单美仙只能放下未完工小裙子,任他轻薄,温柔道:“那个位置不好坐吧?”
“还好啦,都是值得的。”
单美仙叹道:“权力往往也是责任,六界这么多仙神,青衣万不可懈怠。”
“嗯嗯…对了,你才是专业的,我看到时候你和玉妍她们一起来帮我,反正你们事业心强,闲不住的。”
单美仙似笑非笑道:“祝玉妍提议的?你也不怕我们坏事呀?”
“大胆!我可是天下无敌的大天尊!”
“唔~”
单美仙呼吸一滞,朱唇轻启,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好好好…臣妾遵旨便是了…你,你别吸了!”
“哈哈!”
……。
瑶池这个地方,可以有许多环境,甚至不同天气同时存在。
雪峰之上,银装素裹,积雪覆着宫殿,映出天光,澄净通明。
陆青衣沿着玉台上前,路上遇到了梅剑。
她穿了一身淡青的长裙,眉眼不如绾绾勾魂,不似师妃暄那般出尘,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她瞧见了陆青衣,惊喜上前道:“公子,小公主在姥姥那里,我正要去看她。”
陆青衣牵起她的手,十指便自然地扣在一起。
“公主?谁喊的?我还没登基呢!”
梅剑轻笑一声,“这件事公子还是问别人吧,人家可不想得罪人。”
“别怕嘛,快告诉…”
两人有说有笑,梅剑任他牵着,引他往玉台深处走去。
来到一处依山势削出的平地,三面环着雪松,一面朝着池水。
地面铺的是昆仑白玉,踩上去脚步声轻轻的,回音空空的,像是走在云上。
这里人还不少,玉栏上一大一小两道倩丽身影,不过这次大的成了巫行云,小的是王语嫣。
两人正看着广场中央,那里正有一个粉团般的小人儿正趴在玉砖上,“啊呀啊呀”叫个不停,四肢并用往前爬。
她穿了一件粉色的小袄,裹得圆滚滚的,小短腿小短手扒呀扒,每爬一步,屁股便跟着扭一下,整个人摇摇摆摆。
夕瑶神女今日依旧万年不变的高冷模样,手中却捏着一朵小黄花,伸到小人儿面前,轻轻地晃了一下。
小人儿伸手去抓,夕瑶便后退几步,小人儿便往前继续,夕瑶便退。
如此喜感的一幕,一旁的林青儿看得眉眼弯弯,眼里全是温柔的光。
看到王语嫣和巫行云,梅剑便不动声色地松开陆青衣的手,大步朝着两人走去。
陆青衣对此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林青儿已经过来。
陆青衣不等对方开口,直接打断施法,“都是顺手的事,不用太客气了,不过既然已经复生,怎么不回南诏国去看看?”
林青儿似乎也觉得口头感谢什么的太单薄,便没有再说,只是摇头道:“我已经让灵儿过去了,我这样子…不太合适再见她们。”
她现在成了凡人,对以信仰为主要支撑的白苗族来说,精神图腾一样的大祭司失去一切,贸然见面弊大于利。
陆青衣却道:“那你蒙个面不就行了?多大点事。”
“啊?”
林青儿怔了怔,想想还真是,忍不住笑道:“真不愧是大天尊,想的就是周到,下次我就回去。”
“那当然。”
陆青衣面不改色,甚至还挺了挺胸。
林青儿顿时更想笑了,下意识拿手掩住嘴,艰难绷住。
这时候,巫行云和王语嫣也走过来了,见她们相处的很好的模样,不由道:“大天尊,你女人还真不少啊,这什么瑶池干脆叫后宫得了。”
林青儿:“……”
她不动声色的移开了一点。
陆青衣就没她的顾虑了,嬉皮笑脸道:“师父,其实人家也没有这么厉害啦。”
巫行云见他这么久了还是没个正形,真想狠狠的骂他一顿,但终究还是放弃了。
王语嫣已经走到陆青衣身侧,自然挽住了他的手臂,将头往他肩上轻轻靠了靠,柔声道:“夫君,该给宝儿取名字了。”
陆青衣一听这个就头疼,不由道:“你有什么好的提议吗?”
王语嫣痛快摇头,她读书破万卷,可到了给自己女儿取名字的时候,那些经史子集忽然都不管用了。
她总觉得这个不够好,那个也不够好,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愣是定不下来。
陆青衣便看向巫行云。
巫行云声音平平,“就叫逍遥吧。”
陆青衣想都没想,“不行,这名字太不吉利,而且不好听!”
巫行云:“……”
这到底哪里不好听了!?
陆青衣又道:“要不还是叫陆云吧?简单点,就像云一样自由…”
巫行云瞪了他一眼,冷道:“那为什么不像风一样自由?”
陆青衣叹气道:“所以我让你们商量啊,你看我名字就知道,这方面我不在行的!”
王语嫣也不太认同这么敷衍的名字,便柔声道:“那还是多考虑一下再说吧。”
“对啊,慢慢来嘛。”
广场那边又传来了“吧唧吧唧”的声音,神女大人走过来了。
她怀里抱着糯米团子,小人儿正一口啃在她的玉脸上面,两只小短手扒着她的脖子,啃得津津有味。
夕瑶面无表情的模样,实在是太过喜感了。
王语嫣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连忙憋住,心里却猜测莫非这就是隔辈亲?
梅剑和林青儿似乎也想笑,连巫行云都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
陆青衣已经伸出手,从她怀里接过了小丫头,软乎乎一团,温热温热的。
小丫头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眨巴眨巴眼睛,然后毫不犹豫地张开嘴,一口啃在了他脸上。
陆青衣任由她啃,却不由纳闷道:“怎么每次都是这样,这见人就啃的习惯谁教的?”
众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意满满。
陆青衣只能一只手托着她软乎乎的屁股,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弄着她的小圆脸。
小丫头被转移注意,便用两只手抱住他的手指,再次往嘴里塞,嘚吧嘚吧的津津有味。
夕瑶看着这一幕,忽然道:“我没想过天帝会这么做。”
陆青衣一怔,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神女大人,又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女子。
他便道:“我已经知足了,我很感谢有人让我来到这个世界。”
“是吗?那就好…”
夕瑶自语般喃喃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视线又回到天边的云海。
陆青衣陪小丫头玩好一会儿,巫行云忽然道:“太阳要落山了。”
众人闻言,只见远处雪峰顶上染上一层金色,云海在脚下翻涌,被落日一照,便成了漫漫的金汤,从眼底一直铺到天际。
陆青衣看了眼怀里的女儿,肥嘟嘟的小嘴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指,歪着头睡了过去,口水还在嘴角挂着,亮晶晶的。
云海翻腾,他脑海里有无数张面容浮现,不由道:“没事,今天落下,明天照样会升起,永远如此。”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