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面无表情地将血淋淋的手臂从哥布林的尸骸中抽回,黏腻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倒下的敌人,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
“霍兰先生,集中注意力!”
低沉的声音穿透了血腥的空气,清晰而冷静。
这声提醒让霍兰猛然从震惊中回过神的,下一刻,他便瞥见另一只哥布林正趁隙挥斧砍向罗兰毫无防备的后背。
“小心!”
牧师的警告刚出口,罗兰已然动了。
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左臂如鞭子般向后反甩,手肘精准地磕在哥布林持斧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腕骨应声而碎,短斧脱手飞出。
罗兰顺势拧腰,右手成爪,五指如钢钳般扣住了那哥布林满是肌肉的脖颈,猛地向下一掼。
“咚!”
哥布林的后脑重重砸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颅骨碎裂的闷响与岩石的震颤同时传来。
它四肢剧烈抽搐了一下,便再无声息。
第三只哥布林见状,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竟放弃围攻霍兰,嘶叫着转身欲逃。
罗兰脚下一蹬,地面尘土微扬,身形如离弦之箭急射而出。
在对方逃出三步之前,他已追至身后,右腿如战斧般抡起,一记沉重的低扫狠狠踢在哥布林的膝弯处。
“噗!”
腿骨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哥布林惨嚎着向前扑倒,罗兰已如影随形般单膝压上它的背脊。
左手按住其头颅,右拳高举,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颈椎与头颅的连接处迅猛砸落。
“砰!”
一击,沉闷如槌击皮革。
哥布林的嘶嚎戛然而止,整个头颅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折,深深陷进潮湿的泥土里。
从提醒霍兰到徒手格杀三只哥布林,整个过程不过五六个呼吸的时间。
动作行云流水,狠辣果决。
没有一丝多余,唯有最纯粹的杀戮效率。
此刻,战场上只剩下最后那只最初被霍兰重创肩颈、后来一直投掷短矛骚扰的哥布林。
它目睹同伴在呼吸间被那个赤手空拳的人类如同宰杀牲畜般解决,黄色的瞳孔里终于被纯粹的恐慌占据,转身就想往灌木丛深处钻去。
“想跑?”
霍兰此刻才真正从一连串的视觉冲击中找回战意。
一股被点燃的怒火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冲上头顶。
他怒吼一声,将手中的钉头锤如同投掷标枪般全力掷出。
钉头锤旋转着划破空气,精准地命中那只哥布林的后心。
沉重的力道砸得它向前扑倒。
霍兰已大步赶上,拔起钉头锤,看着挣扎欲起的敌人,眼中寒光一闪,高高举起战锤。
“为你们的贪婪付出代价!”
伴随着一声发泄般的怒吼,钉头锤携着霍兰全部的力量与之前压抑的憋闷,轰然落下。
“噗嗤!”
血光迸现。
清晨的荒原边缘,骤然恢复了死寂,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五具逐渐冰冷的哥布林尸骸。
死寂持续了片刻,随即被一阵粗重急促的喘息声打破。
霍兰踉跄一步,手中的钉头锤“哐当”一声脱手落在脚边。
他似乎再也支撑不住,向后一仰,一屁股重重坐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背靠着一块岩石,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充满血腥味的冰冷空气。
冷汗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他的额发和后背,先前战斗中被强行压下的恐惧与后怕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让他握着盾牌边缘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颤。
他眼神发直地扫过周围那几具姿态扭曲的哥布林尸骸,尤其是那具胸口开了个骇人大洞的,胃部忍不住一阵抽搐。
“诸神在上……”
他喃喃道,声音嘶哑。
“我…我还以为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连抬手抹掉脸上溅到血点的力气都欠奉。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将惊魂未定的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青年。
此刻的罗兰,正垂目看着自己沾满暗红污迹的双手和手臂,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那番徒手搏杀只是拂去了几点灰尘。
晨光落在他沾着血污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上,竟勾勒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强悍轮廓。
霍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眼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近乎敬畏的难以置信所取代。
“鲁…鲁道夫?”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依旧不稳。
“你…你刚才……”
他组织了半天语言,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你到底是什么人?不,我是说…你那双拳头…短剑都刺不进去的绿皮肌肉,你居然…直接用手给……”
他顿了顿,努力平复呼吸,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惊叹。
“圣光在上,我从没见过…不,我是说,我听说过某些专精肉体的苦修者或者兽人勇士能做到这种程度,但你…你看上去可不像是……”
他打量着罗兰那张虽然沾了血污、却难掩清俊和年轻的脸庞,怎么也无法将之和印象中那些膀大腰圆、蛮横无比的肉搏怪物联系起来。
“而且你的动作…简直像练习了千万次,不,像是…本能?”
霍兰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目光灼灼地盯着罗兰。
“伙计,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包括你这身…呃,非同寻常的‘手艺’?”
罗兰并未第一时间回应霍兰连珠炮似的惊叹与疑问。
他趁着对方絮叨平复呼吸的功夫,已经低下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脚边那具胸口洞开的哥布林尸骸。
随后俯身,手指探入那狼藉的血肉与破碎皮甲边缘,很快便捞出了一样东西。
这是【劫掠】特性发动效果后的产物。
一块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呈现出不祥暗红色的不规则晶体。
它表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触感并非纯粹的坚硬,反而带着某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脉动般的轻微韧性。
晶体内部,肉眼可见地流淌着浑浊的、如同凝结血丝般的暗红絮状物,以及更为深邃的点点幽光。
“魔力…结晶?”
罗兰摩挲着晶体略显粗糙的表面,记忆瞬间被拉回了遥远的黑水领。
那时,他第一次斩杀那只身上附着诡异鳞片的变异狗头人,也曾获得过类似的、蕴含着魔力的凝结物。
只不过……
他凝神仔细端详手中的暗红晶体。
与记忆中那枚相对纯粹、只是封印着紊乱元素的魔力结晶不同,此刻他手中的这枚,内部蕴含的能量似乎……
更为复杂。
除了能感知到的驳杂却异常活跃的魔力元素外,暗红的色泽与其中流淌的“血丝”,仿佛还凝聚了某种源于生命本身、更为原始蛮荒的力量,或者说……
血脉的碎片?
正当他沉浸在这细微的感知差异中时,霍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讶异插了进来。
“咦?你小子手气可以啊!”
霍兰已经凑了过来,盯着罗兰手中的暗红晶体,脸上先前的震惊被一种看到值钱货色的神色取代。
“这玩意儿是从这绿皮身上找到的?运气不错!这东西叫‘血晶’,据说只有那些体内魔力与自身血脉融合得特别深、特别‘浓郁’的魔物,死后才有一定几率凝结出来。”
他搓了搓手,继续解释道。
“具体有啥用…老实说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普通的杂货铺或者魔法材料商不太收这个,嫌它能量性质太混杂狂暴,不好处理,但是......”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口吻。
“在某些黑市,或者跟一些…嗯,路子比较野的炼金师、血脉学者做交易,这玩意儿可是能卖出不错价钱的!据说跟一些禁忌的强化、嫁接甚至诅咒仪式有关,总之,收好它,绝对亏不了!”
眼见霍兰的注意力被血晶吸引,暂时忘却了追问自己实力的来源,罗兰顺势点了点头,将手中那枚暗红色的晶体妥善收起。
随后便动作利落地转向其他几具哥布林尸骸,开始逐一检查。
在【劫掠】特性的作用下,除了被霍兰最后击杀的那只哥布林外,只有一只哥布林,在【劫掠】作用下凝出了一枚血晶。
另外两只的战利品则普通得多。
几枚边缘磨损、来自不明来源的粗糙钱币,一小包用兽皮包裹、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可疑粉末,以及一块质地尚可、疑似从某件精良护甲上剥落下来的硬化钢片。
“这些绿皮倒是比看上去‘富裕’点。”
霍兰也恢复了平日的精明,一边帮忙翻检,一边评价道。
他手脚麻利地将那些相对完好的皮甲部件、未严重损坏的武器从尸体上剥离下来。
“这些东西虽然沾了血,但拾掇拾掇,卖给铁匠铺或者装备贩子,也能换几个钱币,好歹弥补点咱们这趟的‘精神损失’。”
两人默契地合力,很快便将有价值的战利品打包成一个略显臃肿、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包裹。
霍兰掂量了一下分量,还算满意地哼了一声。
环顾四周,清晨的阳光已然驱散了大部分雾气,清晰地照亮了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战场。
远处黑森林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幽深莫测。
“此地不宜久留。”
霍兰收敛了神色,压低声音道。
“血腥味传开,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生物,东西到手,我们也该撤了。”
罗兰点头表示同意,随即提起包裹的一角,与霍兰一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开。
直到视野中出现了相对开阔的土路,并且陆续看到几队全副武装、神色警惕的佣兵或独行冒险者匆匆经过时,霍兰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寒意似乎也被正逐渐升高的日头驱散了些许。
“真是见鬼了……”
他抹了把额头,心有余悸地低声道。
“那些绿皮杂种最近是越来越嚣张了,竟然敢成群结队出现在黑森林这么外围的地方…这在以前简直不敢想,而且你也看到了,一个个壮得跟小山似的,配合还他娘的挺默契!”
回想起刚才那险象环生的围攻,尤其是那柄差点劈开自己的短斧,霍兰仍觉得脖颈发凉。
罗兰搀扶着他,顺着这个话题,用自然的语气问道。
“这附近的魔物…都这么强悍吗?连霍兰先生你这样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应付起来都如此吃力?”
他的目光落在霍兰脖子上那枚微微发光的简易圣徽上。
方才战斗中那一道精准降临、强化己身的纯净圣光,虽然感觉其中蕴含的神圣之力似乎有些……
稀薄或滞涩?
但能如此直接地引动并运用这种带有明确秩序与神圣特质力量的,除了侍奉神明的牧师,他想不到别的可能。
听到这番询问,霍兰脸上顿时掠过一丝窘迫的微红,像是被戳中了某个不甚光彩的痛点。
他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没直接回答,反而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扁酒壶,拧开盖子,仰头“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劣质麦酒.
身上尚未散尽的血腥味里,瞬间混入了浓烈的酒气。
他咂了咂嘴,抹了下嘴角,才语气复杂地开口。
“咳…这些绿皮崽子的肉身确实邪门得紧,硬得跟矮人工坊里淬过火的铁锭似的,要是碰上骑士、野蛮人、武僧或者那些专精锤炼身体的‘斗士’老爷们,光靠蛮力硬碰硬,就算能赢,估计也得费老鼻子劲,挂点彩是跑不掉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粗糙的表面。
“但对我们这种…嗯,施法者来说,其实没那么难对付,圣光也好,别的什么法术也罢,对付这种被混沌和蛮力侵蚀的玩意儿,往往有奇效。”
“净化它们的污秽,灼烧它们的灵魂,或者直接绕过那身蛮肉,不过......”
他的话语在这里骤然卡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片刻后,才用力摇了摇头,重新拧上酒壶盖子,挂回腰间,动作带着点刻意为之的粗鲁。
“啧,不说这个了,没意思。”
他生硬地岔开了话题,转过头,重新看向罗兰,试图让语气变得轻快些。
“倒是你,鲁道夫,这次白跑一趟,屁都没找着,看来是没法指望靠‘遗物’想起自己是谁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把这些东西卖了倒是够偿还欠我的钱了,但总得找点事做不是?要不然……”
他话锋一转,胳膊熟络地揽过罗兰的肩膀,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玩世不恭的嬉笑表情,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阴霾。
“和我一起搭伙干怎么样?你实力强,你来当话事人,战利品咱们四六分?够公平吧?”
紧接着,霍兰便喋喋不休地描绘起了他的“宏伟蓝图”,从团队命名、标志设计,到如何巧妙接取报酬丰厚的任务,甚至畅想起了未来在某个繁华城镇购置房产的前景。
罗兰几次试图开口,但都被对方更加兴奋的话语淹没,最终只得放弃,转而将注意力更多放在观察周围环境与那些行色匆匆的冒险者身上,偶尔简短地应和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两人就这样一路回到了林叶镇边缘。
熟悉的、略显破败的建筑轮廓映入眼帘,午间的炊烟与喧嚣的人声让荒野带来的肃杀感淡去不少。
然而,当他们拐过最后一个街角,远远望见“橡木桶与号角”酒馆时,却发现了不寻常的景象。
酒馆那扇厚重的木门外,此刻并未像往常那样敞开着迎接客人,反而反常地紧闭着。
更引人注目的是,门口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或站或蹲地聚集了不下七八个身影。
这些人清一色穿着便于行动的皮质或锁子甲护具,武器或明显或隐晦地置于触手可及之处,身上散发着毫不掩饰的超凡者气息。
虽然强度不一,但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充满压迫感的低气压。
他们并没有大声喧哗,只是沉默地守在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偶尔路过的镇民和零星的旅人,偶尔彼此交换一个简短的眼神或手势,动作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默契与隐隐的戾气。
几个原本打算进酒馆喝一杯的本地农夫和行商,远远看到这阵仗,都明智地绕开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忌惮。
就连附近店铺的老板和伙计,也时不时从门帘或窗后投来紧张而好奇的一瞥,又迅速缩回头去。
酒馆内部隐约传来比平时更高的嘈杂声,仿佛有不少人聚集在里面,却又被那扇紧闭的门隔绝了大半。
霍兰滔滔不绝的话语,在看清门口那群人的瞬间,戛然而止。
脸上的兴奋与畅想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炭火,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警惕、厌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神色。
他搭在罗兰肩上的手臂也放了下来,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啧……”
一声极低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咂舌声,从霍兰喉咙里传出。
他没有立刻继续向前走,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眯起眼睛。
目光在那群堵门的超凡者身上和紧闭的酒馆大门之间来回扫视,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挂在腰间的钉头锤柄。
空气仿佛在这一小片区域凝固了。
只有远处市场的隐约叫卖声,衬托出此地的异常寂静与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