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如同夜行的枭鸟,无声地扫过整片陵园。
正如霍兰所说,这里确实是一处被彻底遗忘的角落。
低矮的边界石墙多处坍塌,缺口处堆积着经年的腐叶与泥土,显然长久无人修缮。
园内杂草疯狂滋长,在朦胧雨幕中形成一片起伏的、深色的“浪潮”,几乎吞没了所有小路。
几座歪斜的石碑如同疲惫的哨兵,半掩在荒草中,碑面被苔藓和风雨侵蚀得斑驳模糊,难以辨认。
更远处,那几处依稀可辨的坟冢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
没有灯火,没有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
没有新鲜的脚印、没有丢弃的杂物、没有祭祀的痕迹。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时光彻底遗弃的寂静,混合着潮湿泥土与腐烂植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甚至没有常见的、徘徊于此类场所的低级不死生物或幽魂的阴冷气息。
要么是这里真的“干净”得异常,要么是有什么东西让它们也不敢靠近。
“看来公国的人确实彻底不管这里了。”
罗兰低声得出结论,语气中并无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有时,越是看似无害的遗忘之地,越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守护或诅咒。
他转向身侧如同磐石般静立的范布伦。
“范布伦,有劳你在外围警戒,重点留意是否有其他人靠近,或者…感应到任何异常的正负能量波动。若有情况,以哨音为号。”
他递过去一枚粗糙的、能在雨夜中吹出特定尖锐音调的骨哨。
范布伦默默接过骨哨,深灰色的眼眸再次扫过荒芜的陵园,眉头微蹙,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守住入口,愿……愿你们谨慎行事。”
他终究没说出祝福的话语,转身选择了陵园外一处视野相对开阔、又能借助树木遮蔽身影的位置,按剑而立,身形很快与黑暗和雨丝融为一体。
“走吧。”
罗兰对霍兰示意,率先迈步,踏入了陵园残破的“大门”。
一处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缺口。
脚下是湿滑松软的腐殖质和纠缠的草根,行走颇为吃力。
两人尽量放轻脚步,绕过那些半埋的石碑,向着陵园深处霍兰所指认的位置走去。
冰凉的雨水不断渗入衣领,周围只有他们踩过湿草的细微窸窣声和远方范布伦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不过数十码的距离,却因环境的阻碍和心头的紧绷感显得有些漫长。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杂草稍显低矮的区域中央。
这里没有恢弘的墓室,没有沉重的石门,只有一座简单到近乎朴素的坟冢。
坟冢本身只是一个低矮的、由泥土和碎石自然形成的缓坡。
经过数百年的风雨和植物生长,几乎已经与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若非霍兰事先知晓并仔细辨认,很容易就会忽略过去。
坟冢之上及周围长满了茂密的野草和攀爬的藤蔓,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蓊郁,却也透着一股无人照管的野性荒凉。
坟冢的前方,立着一块未经精细雕琢的灰白色石碑。
石碑不高,样式简朴,顶部甚至有自然风化的圆钝感。
碑面上刻着几行字迹,同样因岁月侵蚀而变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最上方较大的名字。
奥斯维德。
名字下方还有几行小字,可能是生卒年份或简短的铭文,但已难以解读。
整个坟冢周围弥漫着一种与陵园其他部分相似的遗忘气息,但又似乎多了一层更深的沉寂。
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彰显身份的雕塑,只有泥土、石头、荒草,以及那块沉默的、即将被苔藓完全覆盖的碑石。
仿佛这位名为奥斯维德的创建者,在生命的终点,也固执地选择了最为简单、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回归大地,与他生前“孤僻”的名声隐隐呼应。
霍兰搓了搓手,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兴奋,他盯着那座毫不起眼的坟冢和略显歪斜的石碑,压低声音道。
“就是这儿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雨夜坟冢前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细雨吸收。
罗兰没有立刻回应。
他缓步上前,目光仔细扫过坟冢的每一寸土壤、石碑的每一条裂纹、以及周围植被的生长情况。
他在寻找任何不自然的痕迹。
近期翻动过的泥土、隐藏的符文刻印、魔法波动的残留,或是其他可能预示着危险与守护的线索。
倒不是罗兰过于谨慎,而是因为在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关键的疑惑。
在“未来”时间点,于金谷王国王都外那场大战后,他曾因某种奇异的机制,意识短暂地投射回“过去”,并经历了与霍兰一同盗取法杖的事件。
虽然罗兰对灵魂这种玄奥领域的认知尚不深透,但基本常识告诉他,一个躯体之内,很难同时容纳两个完整的、同源却处于不同时间点的灵魂意识。
那么,当“未来”的自己意识降临这个时间点时,“过去”的“罗兰”又身处何种状态?
是陷入了沉睡,还是遭遇了什么,才使得这种“占据”成为可能?
这段经历本身,就暗示着“过去”的此刻,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
正当他沉浸于这番思索时,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头,力道大得足以让常人踉跄。
霍兰混合着雨水泥土和些许汗味的气息凑近,大大咧咧的声音响起。
“嘿,鲁道夫,我知道你在琢磨什么。”
牧师压低嗓门,但语气里更多的是跃跃欲试而非担忧。
“躺在这儿的,毕竟是洛瑟兰的创建者之一,当年跺跺脚这块地皮都得颤三颤的大人物,这种级别的施法者老爷,闭眼前要是不给自己安息之地弄点‘小惊喜’,防止后世有不长眼的家伙来‘串门’,那才叫奇怪,对吧?可是你瞧瞧那边......”
他话锋一转,将手中的铁锹换了个手,用沾满泥泞的铁头指向陵园内几个方向。
“那是‘织法者’卡珊德拉女士的长眠处,还有那边,‘北风指引’艾尔隆的墓室。”
“看见没?土有新翻的痕迹,封石被撬开过,周围还有散落的、早就失效的魔法材料碎片。”
他指向的地方,隐约可见几座稍显规整、但同样破败的坟冢或小型墓室。
周围土壤的颜色和植被状态确实与周围略有不同,透露出曾被粗暴扰动的信息。
“这说明啥?”
霍兰咧了咧嘴,带着点盗贼行当里常见的、看透世情的精明。
“再厉害的魔法陷阱、再精妙的防护咒文,也扛不住几百年的风吹雨打和魔力自然逸散!”
“时间才是最大的贼,它把那些花里胡哨的保障都偷干净了!那些先我们一步光顾这儿的‘同行’们,多半也是看准了这点才下的手。”
他的目光落回眼前这座朴素得近乎寒酸的奥斯维德坟冢,挠了挠他钢针般的短发,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解。
“至于这位‘孤僻者’的窝……为啥看起来这么‘完整’?我估摸着,一来,这家伙生前就低调得邪乎,陪葬品可能也寒酸,外人觉得没啥油水。”
“二来,法杖随葬这事儿,除了我恐怕真没几个人知道,大伙儿都觉得他穷,自然没人来碰。”
他顿了顿,看着罗兰依旧沉静审视的目光,将铁锹“噗”地一声深深插进坟冢旁的湿软泥土里,提议道。
“不过,你的谨慎没错,毕竟‘万一’这词儿,在咱们这行里值千金。”
“你要是真不放心,咱们就先不急着动土,绕着这坟头仔仔细细摸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反正这鬼地方,除了咱们和地里的‘朋友’,连只像样的夜枭都没有,时间有的是。”
“也好。”
罗兰没有反对霍兰的提议。
谨慎一些总没有坏处,尤其是在面对一位古代施法者长眠之所时,即使它看起来已被岁月彻底征服。
两人默契地分开,一左一右,开始围绕着奥斯维德的坟冢缓慢移动。
霍兰更侧重于用铁锹尖端试探地面的软硬,拨开过于茂密的草丛,检查是否有隐蔽的坑洞、松动的石板或埋藏的异物。
罗兰则调动起全部感知,目光如炬,扫视着石碑的背面、坟冢坡面的每一个微小起伏、周围树木的形态,并集中精神感应空气中极其微弱的能量涟漪。
冰凉的雨丝持续飘落,周遭只有风声、雨声和他们自己谨慎的脚步声。
就在罗兰行至坟冢后方,俯身检查一处被藤蔓缠绕的、略显凸起的土块时......
“哦,年轻的施法者...欢迎你的到来。”
一道清晰、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愉悦感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畔响起。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更像直接在他脑海中回荡,又似有人紧贴着他身后低语。
罗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体内龙血与多种职业力量几乎在刹那间就要爆发。
他猛然回头,短刺已然滑入掌心,做好了应对任何袭击的准备。
然而......
预期的攻击没有到来。
而原本荒草萋萋、雨夜凄迷的陵园景象,也骤然从视野中消失。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
房间里。
一个异常简朴,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旷的房间。
房间不大,四壁是未经粉刷的粗糙石墙,挂着几幅描绘着星辰、几何图形和元素符号的泛黄羊皮纸草图。
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深色木地板。
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堆满了书籍、卷轴、各种奇形怪状的水晶和金属部件的木桌上一盏黄铜底座、玻璃罩子的旧式油灯。
灯火稳定,散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驱散了雨夜的湿冷与黑暗。
空气干燥,带着旧羊皮纸、淡淡墨水、以及某种类似臭氧的微弱清新气味,与墓园的腐朽潮湿截然不同。
而罗兰的视线,几乎在适应光线的瞬间,便牢牢锁定在了木桌后方。
那里,一把样式普通的高背木椅上,安然斜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看起来年事已高、但精神似乎颇为矍铄的男性。
他穿着一件式样古朴、袖口宽大、颜色已有些褪色的深蓝色长袍,袍子上沾着些许疑似墨水或实验材料的淡淡污渍。
花白的头发略显凌乱,但梳理得还算整齐,长须垂至胸前,同样已是银白。
他的面容清癯,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在油灯映照下显得异常明亮有神,瞳孔是罕见的银灰色。
此刻正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审视的复杂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突然出现在房间中央、浑身还带着雨水湿气的罗兰。
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摊开的厚书页上,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支造型奇特的、笔尖似乎由某种发光晶体构成的羽毛笔。
见到罗兰如临大敌般的姿态和迅速扫视环境的锐利眼神,这位老者似乎觉得很有趣,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舒缓的弧度。
“不必紧张,孩子,这里很安全…至少目前是。”
他的声音与刚才耳畔响起的一模一样,平和而清晰,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从容。
“真是…令人怀念的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访客踏入这片‘回响’之地了。”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身体稍稍坐直了一些,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书页上,姿态放松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我是奥斯维德。”
他简单地说道,仿佛在介绍一位邻居。
“如果外面的碑文还没完全消失,你应该见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