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灰岩城分别到现在,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
以罗兰的记忆力,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忘记一个在“未来”与他产生过纠葛的人。
更何况瓦妮莎那张艳丽的面容,本就不是容易遗忘的类型。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
苏伦赋予她的神眷之力,如同莎尔赋予自己的【影之纱】一般,能够遮掩自身的气息。
正是那股力量,像一层薄雾般笼罩在她身上,才致使他几次见到她,都没能认出。
直到那层模糊感消散,他才真正看清。
想通这个关节,罗兰心中却浮起更深的疑惑。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应该在灰岩城吗?
一个实习女巫,怎么会跨越这么远的距离,来到这片苏伦的圣地?
又怎么会阴差阳错,成为信仰苏伦的圣女?
“鲁道夫先生!”
瓦妮莎左右环顾一番,确定周围没有旁人后,快步凑到罗兰身旁,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像是生怕下一秒就会被人追上来。
“快带我离开这里!求你了!”
罗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眉心。
这一夜的信息量太大了。
时空裂隙、加尔维斯、神秘龙裔、圣女出逃。
现在又加上一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女巫。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瓦妮莎脸上。
“你先解释解释。”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敷衍的笃定。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成为苏伦的圣女?”
他顿了顿。
“我记得,你之前信仰的不是魔法女士吗?”
“这……”
听到询问,瓦妮莎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苦巴巴的,像是被灌了一大碗黄连水。
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不定,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罗兰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瓦妮莎才终于泄了气般垂下肩膀,声音闷闷地开口。
“我…我就是…就是有点想不通。”
“魔法女士一直不回应我,我每天祈祷,每天祈祷,从早祷到晚祷,从新月祈祷到满月,可她就是不理我。”
“我求她给我一个指引,求她告诉我我的路在哪里,求她哪怕只是让我感受到一点点的存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罗兰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在灰岩城药剂铺里,总是安静地研磨药粉、调配魔药的少女。
她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种期待,他在很多人眼中见过。
那些虔诚的信徒,那些渴望被神明注视的凡人。
“后来……”
瓦妮莎咬了咬嘴唇。
“我就想起了之前霍兰先生说过的话。”
罗兰眉头微挑。
“魔法女士不回应你的祈祷,那就换一位神明试试,如果信仰的神明没有给你带来任何好处,那为什么要信仰她?”
“这些话一直在我脑海中回荡。”
“我一开始觉得他说得不对。”
瓦妮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信仰怎么能这么随便呢?信仰应该是虔诚的,是一心一意的,是不能动摇的……”
“可是......”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等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我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对。”
“久到我开始想…也许霍兰先生说得没错,所以我就想……”
瓦妮莎的声音更低了。
“也许……也许换一个地方试试?也许离开灰岩城,离开那些熟悉的地方,去一个全新的地方,祈祷会有回应?”
“然后我就往东走,来到了月影湖畔。”
罗兰听到这里,已经大概猜到了后面的事情。
“然后呢?”
他问。
瓦妮莎的脸皱得更苦了。
“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我在湖边过夜,看着月亮倒映在湖面上,亮晶晶的,特别好看,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她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等我醒来,手背上就多了一道痕迹,月亮形状的,会发光的那种。”
罗兰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此刻紧紧攥着破烂的袍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手背上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淡淡的银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圣痕。
真正的神眷印记。
“他们…那些守湖者和牧师,发现我之后,简直……”
瓦妮莎的表情复杂极了。
“简直像是捡到了宝贝一样,他们给我换衣服,教我走路,教我说话,教我怎么行礼,教我怎么面对那么多人……”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苦巴巴地看着罗兰。
“鲁道夫先生,我真的没想当什么圣女啊!”
罗兰看着她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不由得有些好笑。
“这样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愿吗?”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你不是想要神明的回应吗?苏伦回应你了,还给了你这么重的恩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瓦妮莎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涨红了。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她急得直跺脚,声音都高了几分。
“得到神明的呼唤当然…当然是好事!我承认!被神明回应确实…确实很开心!虽然不是我求了那么久的魔法女士,但好歹也是被回应了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那双眼睛里分明燃烧着一簇小火苗。
“可是…可是圣女不是那么回事啊!”
“你知道他们要我做什么吗?”
“每天早祷、午祷、晚祷、夜祷,一天四次!穿那种又厚又重的袍子,走路不能太快,说话不能太大声,笑不能露齿,坐不能靠背,吃不能吃多,喝不能出声!”
“还要学习那些古老的经文,背诵那些绕口的祷词,记住每一个节日的仪轨,每一个仪式上的站位,每一句该说的话,每一个该做的动作!”
“他们说这是为了迎接信徒的朝拜,为了主持各种祭祀,为了带领信徒祈祷,为了……”
瓦妮莎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激动。
“可是我根本不想带领谁啊!”
“我只想在药剂铺里安安稳稳地配药,偶尔出去采采草药,晚上对着星星发发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笑就笑,想跑就跑!”
“我不想被那么多人围着,不想被那么多人盯着,不想做什么都要想着‘圣女应该这样’、‘圣女不应该那样’!”
她停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们说苏伦选中了我,是我的荣幸,说我应该感恩,应该顺从,应该承担起这份责任。”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
“可是…可是我又没求她选我。”
“我只是想换个地方祈祷而已。”
“谁知道…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她垂下头,不再说话。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道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破损的袍角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露出下面沾染泥污的小腿。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野花,拼命想要逃离那片不属于自己的园地。
罗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生性自由的实习女巫。
阴差阳错的圣女。
一个渴望被神明回应的人,终于得到了回应,却要为此付出失去自由的代价。
确实是个讽刺的故事。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正要开口。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瓦妮莎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往罗兰身侧一缩,整个人躲到了他身后。
沾满尘土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袖口,只露出半张脸,从罗兰肩侧悄悄向外窥探。
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眼睛里写满了紧张与警惕,像是随时准备再次逃跑的野兔。
还未等罗兰出声安抚,三道身影已从灌木丛后快步走出,月光将他们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最前方的是范布伦,深灰色的眼眸扫视着四周,神情带着如释重负后的疲惫。
紧随其后的是霍兰,边走边东张西望,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
最后是埃利斯,灰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四周,步伐依旧从容。
三人显然是从不同方向汇聚于此。
范布伦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月光下的罗兰,快步走上前来。
“鲁道夫先生。”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也透着如释重负后的松弛。
“我们到处都找遍了,北边和西边都没有发现圣女的踪迹,但大祭司说…圣女不会有危险,让我们先回去休息,等到天亮之后再继续找。”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也许她是真的不想被找到吧,大祭司说,如果她执意要走,强行阻拦反而不好,让我们……”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范布伦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整个人如同一座被石化术击中的雕塑,僵在了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罗兰身上......
不,是落在罗兰身后。
落在那道只露出半张脸、却死死攥着罗兰袖口的纤细身影上。
紫色的长发。
破损的月白色长袍。
还有那张从罗兰肩侧探出的、带着紧张与警惕的娇俏面容。
月光下,一切都清晰得刺眼。
范布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那个被他、被所有守湖者、被整个月影湖畔视为神赐之物的圣女。
那个代表着苏伦意志、承载着无数信徒数十年期盼的神眷者。
此刻正躲在罗兰身后,用那种只有在绝对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有的姿态,紧紧地攥着这个外乡人的衣袖。
那种姿态,那种依赖,那种毫无防备的亲近……
范布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对于他以及身居于月影湖畔的苏伦信徒而言,圣女并非凡人。
她是苏伦在现世的化身,是月之女神意志的延伸,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信徒应当跪伏在她脚下,应当仰望她的光辉,应当与她保持着最虔诚、最纯净的距离。
而不是......
而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亲密地躲在一个男人身后。
不是这样毫无顾忌地攥着男人的衣袖。
不是这样……
范布伦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中,翻涌起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震惊、困惑、难以置信,但最终凝固成一种……
冰冷的、疏离的、近乎审视的光芒。
那是信徒面对“亵渎”时的本能反应。
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将那张惯常温和的面容衬得有些陌生。
他的目光从瓦妮莎身上移开,落在罗兰脸上。
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疲惫与松弛,没有了寻找途中积累的信赖与亲近。
只剩下冰冷。
疏离。
还有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源自信仰本能的......
敌意。
“圣女大人。”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而沙哑,完全不像平日那个沉稳温和的圣武士。
那声音里,带着某种被冒犯的寒意。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罗兰。
“鲁道夫先生。”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芒。
“这…是怎么回事?”
不远处,霍兰的铜铃眼瞬间瞪得溜圆。
他的嘴张成了圆形,足以塞进一整颗鸡蛋,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被一旁的埃利斯猛地拽住了袖子。
霍兰一愣,转头看向埃利斯。
埃利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少见的认真。
另一只手则悄然握紧了法杖,身体微微侧转,隐隐挡住了范布伦可能冲出去的方向。
霍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看范布伦的背影,看看月光下那道僵直得近乎冰冷的轮廓,再看看罗兰和躲在他身后的瓦妮莎。
铜铃眼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浮现出某种极其复杂的“事情大条了”的表情。
他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而后配合着埃利斯,向前挪动了半步。
夜风轻轻吹过。
月光洒在这片荒僻的湖岸上,将几道身影拉得很长。
范布伦依旧站在原地。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样看着罗兰,等待着回答。
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将那双深灰色眼眸中的冰冷与审视,映衬得愈发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