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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
九狱。
对于寻常种族而言，这些词汇或许只是传说中的禁忌，是吟游诗人口中用来吓唬孩子的恐怖故事。
但对于寿命悠远的精灵一族来说，它们从来不是秘密。
漫长的岁月中，精灵的先贤们曾无数次与来自下层位面的入侵者交锋。
那些战斗的记载，那些牺牲者的名录，那些关于恶魔与魔鬼的详尽描述，都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艾铎隆的图书馆深处，代代相传。
梅拉从小便读过那些古籍。
她见过那些泛黄书页上的插图。
狂战魔的狰狞面目，烈焰魔的扭曲身形，深渊巨兽的如山轮廓。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此刻，望着那些从裂口中涌出的身影，她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眼前这些怪物的确是恶魔。
狂战魔的轮廓，烈焰魔的气息，深渊巨兽的体型......
但它们身上，却多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狂战魔，身高近三丈，六条手臂挥舞着各色武器。
这与古籍中记载相同。
但此刻，那头狂战魔的肩胛、胸口、脊背，覆盖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暗色金属甲胄。
那些甲胄的样式整齐划一，边缘处镶嵌着某种发光的晶体，随着狂战魔的动作，那些晶体便会闪烁起幽蓝色的光芒，仿佛在源源不断地为它输送着什么力量。
另一头烈焰魔从她身侧掠过。
它周身的绿色火焰依旧炽烈，但那些火焰之中，却夹杂着某种金属质感的碎屑。
那些碎屑在火焰中不会融化，反而随着火焰的跳动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每一次喷吐，那些碎屑便如同弹片般四散飞溅，将周围的精灵士兵打得千疮百孔。
还有那些深渊巨兽。
它们庞大如山的身躯上，此刻披挂着厚重的金属装甲。
那些装甲的样式粗糙而狂野，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精密感。
无数的齿轮、链条、活塞在装甲表面裸露着，随着巨兽的移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甚至有些恶魔，直接将某些金属构件植入了体内。
身材纤细的魅魔，手臂上镶嵌着某种金属制的弩箭装置。
每一次抬手，便有数支箭矢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连精灵的弓手都难以闪避。
浑身缠绕锁链的链魔，那些锁链的末端，连接着某种精巧的金属齿轮，让那些原本就难以应付的锁链变得更加灵活、更加致命。
这些甲胄、武器以及被植入体内的金属构件。
它们与恶魔的血肉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仿佛是某种扭曲的共生体，又仿佛是有人故意将机械与血肉强行缝合在一起。
梅拉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东西……
她见过。
或者说，她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是……
思绪还没来得及展开，一头披甲狂战魔已经扑到了面前。
梅拉一剑斩断它的手臂，但那头怪物连看都没看断臂一眼，另一条手臂已经横扫而来。
剑锋与金属甲胄碰撞，溅起一串火星。
那甲胄的硬度，远超她的预料。
“梅拉大人！”
一名精灵士兵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梅拉侧身一闪，那根原本刺向她后背的锁链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在她身后的石墙上留下深深的裂痕。
她稳住身形，目光扫过战场。
那些披甲的恶魔比古籍中记载的更加强大、更加致命、更加难以杀死。
它们的防御力与攻击力提升了数倍，生命力更是仿佛被那些金属构件注入了某种诡异的力量。
即便有她坐镇，精灵卫队也已然已经拼尽全力。
阵线，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移。
但即便如此，梅拉仍然没有慌乱。
她的剑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每一次挥斩都带走一头恶魔的性命。
金色的长发在血与火的夜风中飞扬，沾染了暗红色的血珠，却丝毫不减那股凛然的气势。
“第一队，向左翼收缩！不要分散！”
“第三队，接替第二队的位置，掩护伤员后撤！”
“传令兵！”
一名年轻的精灵士兵快步冲到近前，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汗渍和血污。
“去长老院，向几位王禀报这里的情况，就说结界被突破，恶魔入侵，请求即刻增援！”
“是！”
传令兵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梅拉转头看向身侧几名正在释放法术的卫队成员，那些都是卫队中对奥法造诣较高者，此刻正全力维持着岌岌可危的防线。
“你们几个，分出一部分精力，给我分析这些恶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声音冷冽而急促。
“这是头等大事。”
艾铎隆外层的屏障，是由主神柯瑞隆亲手创造，又由历代先贤加持加固，前不久更是被七王联手加强过。
按理来说，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任何势力、任何人能够打破。
若是深渊掌握了打破这层结界的力量……
那么艾铎隆的其他地方，也会面临同样的危险。
而若是......
想到最近七王之间那些频繁的争吵，那些明争暗斗，那些在长老院中几乎要掀翻穹顶的激烈争论……
梅拉心中愈发焦躁。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露。
只是握紧剑柄，继续斩杀那些不断涌来的恶魔。
由于精灵一族寿命悠长，能够当选卫队成员的，自然也不是凡俗。
因此即便面对眼前巨大的险境，梅拉的命令依旧有条不紊地得到了执行。
片刻后，一道道信息汇总到了她面前。
传令兵第一个回来。
但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难看。
“梅拉大人……”
他的声音艰涩。
“长老院那边回复…艾铎隆其他各处，也出现了恶魔入侵。”
梅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且规模……”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
“比这里要大得多，几位王已经率领人手前往镇压，目前…目前这里得不到任何增援。”
“知道了，退下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传令兵退下后，那几名负责分析的卫队成员也陆续回报。
他们的脸色比传令兵更加难看。
“梅拉大人……”
为首的那名法师声音低沉。
“我们分析了这处缺口的空间波动，结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至少眼前这处的恶魔，并非是通过撕裂屏障进入艾铎隆的。”
“什么意思？”
“他们是……”
法师深吸一口气。
“从内部打破的。”
内部打破。
梅拉的动作骤然一滞。
她猛地转头，目光落在那道仍在扩大的裂口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从内部打破？
怎么可能？
艾铎隆的结界是双向的。
对外抵御入侵，对内隔绝空间。
理论上，从内部打破比从外部侵入更加困难。
除非……
思绪还没来得及展开，一道沉重的闷响从身侧传来。
一团黑影被一名卫队队长狠狠砸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溅起一片血污和尘土。
“梅拉大人，是这名叛徒！是他！把那群恶魔放进来的！”
激昂的怒吼声让梅拉有些疲乏的神经为之一紧，而后低头看去。
浑身沾染血污，衣衫破碎。
但透过闪烁的火光，她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赛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是那个平日里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年轻法师，负责守护这处城门的指挥官。
也是被她无数次训斥“能不能正经点”却又不得不承认其天赋的新一代奥法天才。
此刻，他跪倒在地上。
满脸灰败。
头颅低垂。
面上的懊悔，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梅拉的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
............
............
艾铎隆城内已然一片混乱。
罗兰的身影在街道上穿行，步伐看似不疾不徐，却总能在最拥挤的缝隙间找到前进的空档。
到处都是惊慌奔逃的精灵。
那些平日里矜持高傲的面孔，此刻只剩下惊惶与茫然。
有人抱着孩子踉跄前行，有人搀扶着受伤的亲人艰难挪步，还有人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远方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天空，仿佛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让开！让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精灵士兵从他身侧狂奔而过，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在混乱中格外刺耳。
他们的方向与他相反。
是去增援某个战区的。
罗兰目光扫过那些士兵的背影，又掠过那些被火光映红的建筑轮廓，心中默默梳理着方才感知到的信息。
东边，是银月广场方向，那里的魔力波动最为剧烈，显然有强者在交锋。
西边，是星辰花园一带，那里的嘶吼声最为密集，恶魔的数量应该最多。
南边，是水晶湖沿岸，那里的火光最为明亮，看来已经彻底沦为了战场。
北边……
还有东北、西北、东南……
罗兰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多地方，同时遭到了入侵。
这就是所谓的“艾铎隆最强屏障”？
想起此前梅拉提起这道屏障时那一脸傲然的模样，罗兰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才多久，就被捅成了筛子？
但吐槽归吐槽，他的感知并没有停下。
那些混乱的信息，在他强大的精神属性下被迅速梳理、归类、分析。
东边银月广场方向，有几道极为强大的气息正在交锋。那股压迫感，甚至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感知到。
西边星辰花园方向，同样有类似的存在。
南边、北边、东北、西北……
每一处主要战场，都有那种层次的气息坐镇。
“看来那所谓的七王，已经各自奔赴战场了。”
罗兰心中了然。
那些气息的强大程度，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精灵。
若是没有猜错，应该就是艾铎隆真正的掌权者，那七位传说中的王族。
有他们在，那些区域的战局应该还能稳住。
唯独......
罗兰的目光越过重重建筑，落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城墙最外围的区域，也是他感知中战况最为激烈、却没有任何强大气息镇守的地方。
那里的魔力波动最为混乱，嘶吼声最为凄厉，火光最为暗淡，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
那里叫什么来着？
他回忆了一下之前从梅拉口中听到的地名。
好像是……
月影门。
正是他进入艾铎隆的地方。
罗兰正要迈步。
“罗…鲁道夫！等等我！”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罗兰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正艰难地挤出来。
那人浑身包裹在厚实的深色斗篷中，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些许面容。
但仅仅是那露出的部分，已经足够引人注目。
白皙的肌肤，精致的下颌轮廓，还有那一缕从兜帽边缘垂落的淡金色发丝。
罗兰微微眯眼。
下一刻，周围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是维斯娜大人！”
“维斯娜大师来了！”
“大师！请您帮帮我们！求您了！”
那些惊慌失措的精灵仿佛看到了救星，纷纷围拢过去。
那道身影脚步一顿，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动作优雅而从容，带着一种与混乱战场格格不入的淡定。
“诸位不必惊慌，各自寻找安全的地方躲避，不要挤在街道上。”
那声音偏向柔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与低沉，让人莫名安心。
周围的精灵们听到这番话，虽然依旧惊惶，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
他们纷纷让开道路，目送那道身影穿过人群。
很快，那道身影便挤到了罗兰身边。
注意到罗兰的目光，对方干咳了一声。
那道柔和中带着沧桑的声音，在咳嗽的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变得更加低沉，更加男性化，带着一丝罗兰无比熟悉的语调。
“别愣着啊，伙计，赶紧走。”
罗兰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前。
两人并肩穿过混乱的街道，直到周围的人群渐渐稀疏，他才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加尔维斯，我可还不知道你有这个兴趣。”
那张藏在兜帽下的脸，瞬间涨红了。
“我不是说了吗！”
那道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愤愤不平。
“精灵族寿命悠久，在永歌之森时，都有几名从艾铎隆时代存活下来的老家伙，我如果以真面目示人，万一被认出来，肯定会出问题！”
罗兰眼中的调侃更浓了几分。
加尔维斯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但对上那双满是促狭的黑眸，忽然就泄了气。
他摆了摆手，自暴自弃地嘟囔了一句。
“行行行，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顿了顿，他抬头看向东南方向，声音恢复了正经。
“去月影门。”
罗兰挑了挑眉。
“巧了，我正要去那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不过那边可没有强者坐镇，你确定要去？”
他以为加尔维斯会像往常那样反驳几句，或者用他那套“吟游诗人的伟大使命”来搪塞。
但这一次，加尔维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夜空。
兜帽的阴影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复杂光芒。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要去那里……”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探查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