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刚刚发生的一切,罗兰依旧身体紧绷。
他的目光在神秘龙裔消失的地方停留了许久,确认那里再也没有任何气息残留后,才缓缓转向高空中的那道身影。
“结束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弗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双正在变得透明的手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落地。
“不……”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叹息。
“只是…暂时结束了。”
罗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弗林的异样。
方才弗林赶来之时,虽然稍显狼狈,但整体的精神状态依旧十分良好。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明亮得如同星辰。
可是现在......
弗林的皮肤,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灰败。
原本只是稍显苍老的皱纹,此刻如同干涸河床上的龟裂,深深嵌进他的面颊。
脊背佝偻下去,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重物压在上面,压得他直不起腰。
而明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如同即将熄灭的残烛。
最让罗兰心惊的,是他周身的气息。
那股曾经深不可测的魔力波动,此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衰退。
如同退潮的海水,如同漏气的皮囊,一点一点地消失、溃散、归于虚无。
“弗林长老……”
罗兰的声音微微发颤。
弗林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那动作很慢,慢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必担心。”
说着,弗林靠着身后的残垣断壁缓缓坐下。
脊背佝偻得更深了,整个人如同一株即将枯死的老树,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罗兰快步走到他身边,半蹲下来,目光紧紧盯着那张灰败的面孔。
“弗林长老……”
弗林抬起手,再次摆了摆。
“我所施展的法术,名为【溯时轮印】。”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依旧清晰。
“它的作用……是回溯时间,使其回归到原初之时。”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并未将他彻底消灭。”
罗兰的眉头紧紧皱起。
“那该怎么彻底斩杀他?”
弗林抬起头,那双蒙着雾气的银灰色眼眸看向罗兰。
那目光很复杂。
“鲁道夫…不,罗兰,来自未来的人啊,你应该知道。”
罗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自未来。
他知道?
弗林看着他眼中的讶异,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老顽童般的狡黠。
“不要小看我这个老家伙。”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要知道,那场名为‘诸神黎明’的战斗,我也在场。”
“要论资历,我恐怕比在那场战争中诞生的某些新晋神明,还要老。”
罗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弗林没有等他回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近乎透明的手掌,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满天星辰。
“罗兰,你的命运轨迹无法捉摸,我观星三个纪元,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
“但我在你身上,窥见了世界法则的痕迹,想必…你是与某位存在缔结了某些契约,才得以来到这个时代。”
罗兰没有否认。
弗林继续说了下去。
“既然你能够来到这里,便说明‘未来’并未被那个神秘龙裔所摧毁,再加之他与你的关系……”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那口气喘得很重,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他残存的生命。
“所以,你一定知道怎么彻底毁灭他。”
他的目光落在罗兰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光芒。
“但具体是什么办法,就只有你......”
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骤然一顿。
罗兰低头看去。
弗林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不是那种单纯的苍白,而是真正的透明。
透过他的身体,甚至能隐约看见身后破碎的城墙。
弗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他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真的没时间了。”
他的语速骤然加快。
“那个神秘龙裔,就是造成时空紊乱的根源。”
罗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弗林继续道。
“他是世界本源的投影,是深渊意志的具象,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法则的紊乱点,所以他所到之处,时间与空间都会产生扭曲。”
“你…或许可以向这方面打探。”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罗兰想要开口询问更多,却发现弗林的身形已经开始消散。
不是坠落,不是消失,而是如同烟尘般,一点一点地散开。
先是双腿,然后是腰腹,然后是胸膛,然后是双臂。
最后,只剩下那张苍老的面孔,悬浮在半空中。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依旧看着罗兰。
嘴角,还残留着那抹狡黠的笑意。
“活了三个纪元…也够久了。”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老师,这次...我可不只是个旁观者了......”
话音落下。
那张面孔也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如同被风吹散的星尘,融入满天星辰之中。
罗兰半跪在废墟中,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但掌心中,只有冰凉的夜风。
“时间紊乱的根源……”
罗兰低声重复着弗林临终前的话语。
虽然因为寿命将至的缘故,那位观星者的话语有些断断续续,但罗兰仍旧从中捕捉到了最关键的词汇。
那名被弗林称为“世界本源、深渊力量具象化”的神秘龙裔,正是时空紊乱的根源。
也正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目标。
这与他自己此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从碎星海的匆匆一瞥,到月影湖畔的时空回响,再到今日艾铎隆的正面交锋。
每一次这名龙裔出现的地点,都与时空的异常波动紧密相连。
他就是那个源头。
那个法厄同所说的、导致时空紊乱的根源。
可是……
“如何将其斩杀,只有我才知道吗?”
对于弗林的这句话,罗兰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与那名神秘龙裔交手的时间虽不长,却几乎用尽了浑身解数。
可结果呢?
对方被斩成碎块,依旧能够重生。
被回溯时间抹去存在痕迹,也只是“暂时”的封印。
那到底要如何才能彻底将其杀死?
罗兰闭上眼,脑海中思绪翻涌。
不过片刻,他便捕捉到了一丝线索。
那些入侵艾铎隆的恶魔……
在方才战斗的时候,他便注意到了它们的不同寻常。
不仅仅是实力上的差异。
而是它们的形态和模样。
狂战魔身上披挂的暗色金属甲胄,烈焰魔体内嵌着的诡异机械构件,深渊巨兽身上裸露的齿轮与链条......
那些东西,与古籍中记载的恶魔截然不同。
仿佛有人在它们身上,强行嫁接了不属于这个种族的东西。
而这种科技和装置,罗兰自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只在一处地方见过。
银辉城。
那座拥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科技水平的辉煌城邦。
那里的机械装置,动力核心,金属构件......
与这些恶魔身上的东西,如出一辙。
罗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意味着什么?
那名神秘龙裔,与银辉城有关?
还是说……
思绪翻涌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
罗兰猛地回过神,环视四周。
破碎的废墟,燃烧的残骸,散落的尸体。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零星战斗的声响,但规模已经小了许多。
而几道强大的气息,艾铎隆七王的残存者,正在缓慢地向这个方向移动。
没有新的威胁。
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那股被他强行压制的疲惫,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遍全身。
此前与神秘龙裔的剧烈战斗,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和体力。
龙化的后遗症、破限刻痕的透支、誓约守护的代价、战舞掠影的负荷……
那些被他用意志强行压下的疲惫与虚弱,在此刻心神松懈的瞬间,全部爆发出来。
他甚至无法维持蹲伏的动作。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重重地坐在地上。
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骨骼都在呻吟。
汗水早已湿透衣襟,混合着血污,黏腻地贴在身上。
罗兰仰起头,望着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夜空。
“接下来…只要前往银辉城,或许就能……”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轻响从身下传来。
罗兰的瞳孔骤然收缩,迅速低头看去。
只见身下那片原本看似坚实的废墟地面,此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龟裂、塌陷。
被战斗余波反复摧残的石板,此刻终于支撑不住了。
罗兰强撑着疲惫的身体,想要挪移。
但已经来不及了。
塌陷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的身体才刚刚做出反应的姿态,身下的地面便彻底崩塌。
“轰!”
碎石、尘土、残骸,连同他那具筋疲力尽的身躯,一同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