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各?”
听到这个称谓,罗兰眉目微挑。
与世界上各个种族一般,神祇也讲究论资排辈。
其中据他所知,莎尔与苏伦应当是最初的创世神,其后的神祇论及资历,都不及这两位。
而这位耶各,正是莎尔和苏伦之下,掌管死亡与终结的神明。
罗兰之所以对这位神明分外熟悉,倒不是源自对这方世界的了解,而是因为这位名叫耶各的神祇有些抽象。
在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柄后,感觉无敌太过寂寞,便自作主张将自己的权柄分给了三位凡人。
而那三位凡人,分别为米尔寇、巴尔、班恩。
这段历史,罗兰则是因为在穿越之前游玩某款游戏时偶然了解到的。
他开这些杂乱的想法,回归现实。
回想方才瓦妮莎谈论的计划,罗兰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霍兰这个混球,瞧瞧他把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教成什么样了?
而在罗兰闲思之时,那边的瓦妮莎已经通过循循善诱的口才,将特蕾莎劝服。
银发女子手中攥着自己打磨得异常锋锐的石片,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满是纠结与复杂。
她闭了闭眼,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正准备动手之时,手腕却陡然被人抓住。
特蕾莎的反应不可谓不敏锐。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只手,身体便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左手反扣,死死攥住那突如其来的袭击。
右手的石片顺势划出,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而后整个人向前踏出半步,将身后的瓦妮莎严严实实地护住。
但石片划破空气,却没有击中任何东西。
什么都没有。
那只抓住她的手消失了。
如同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特蕾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目光扫过四周,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
那些守卫依旧靠在墙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察觉。
但她方才的感觉没有出错。
那只手,真实得如同此刻拂过面颊的夜风。
“该死的,是敌人还是......”
特蕾莎攥紧石片,正要开口呼喊,一道熟悉的声音,恰好在她耳旁响起。
“别冲动,特蕾莎,是我。”
“罗兰!”
听到这抹熟悉的声音,特蕾莎一时间激动得失声。
“罗兰?那是谁?”
一旁还有些搞不明白状况的小巫女发出疑惑的问询。
“是我,是我,特蕾莎……”
眼见银发女子激动的模样,罗兰撤去了辉月的防护,在昏暗的角落缓缓浮现出身影。
月光从高墙的缝隙间洒落,将他的轮廓勾勒得若隐若现。
一旁还有些搞不明白状况的瓦妮莎差点兴奋地蹦起来。
“鲁道夫先生!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
“小点声,两位女士。”
罗兰竖起食指放在唇间,示意噤声。
虽然这里防护不算严密,让他可以现出身影,但若是这两位再大呼小叫的话……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那几个靠在墙根的守卫。
女巫和银发女子见状,顿时收敛声息。
但即便如此,二人面上激动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削减。
“鲁道夫先生,你是不知道这群混球……”
瓦妮莎凑到罗兰身旁,低声嘟囔着近期发生的一切。
从被抓捕时的惊惶,到关押后的不解,再到发现守卫异常时的疑惑,语气里满是抱怨,却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到她这副模样,罗兰好笑地揉了揉对方的紫发脑袋,将她稍显杂乱的发丝理顺。
而特蕾莎则是左右环顾一周后,才悄声上前。
嘴唇嗫嚅了半晌,像是有说不尽的话语,但最终只化作一句简短而轻柔的问询。
“鲁道夫,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很简单,特蕾莎。”
若是此行只寻找到了瓦妮莎,罗兰或许还会投鼠忌器,寄希望于用最小的动静先解救小女巫,再行探寻特蕾莎的踪迹。
但眼下......
方才瓦妮莎的分析和计划,在罗兰看来分外不错。
制造骚乱,趁乱突围,以最小的代价离开这里。
不过,他自然不可能按照方才二人的原计划行事。
虽然瓦妮莎说她得到了耶各的欣赏,成为了神眷,但对于这些神祇,罗兰始终保持着敬而远之的心态。
谁知道它们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可不会拿自己同伴的生命开玩笑。
但是……
想到这里,罗兰环顾四周,望着周围那些屈指可数的施法者,嘴角微微翘起。
而后手腕快速翻转起来,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道无形的轨迹。
那是法术正在酝酿的征兆。
…………
…………
夜色愈发浓重,环月城的街巷在月光下如同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埃利斯走在队伍最前方,脚步匆匆。
身后那队霜刃卫沉默地跟随着,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内敛的幽光,脚步声整齐而低沉,如同一条在黑暗中无声游走的蛇。
而在队伍的中段,两道身影正紧跟在埃利斯身后。
霍兰的步子迈得很大,几乎要赶上走在前面的埃利斯。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此刻绷得紧紧的,铜铃般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仿佛要用目光将那些挡路的黑暗烧穿。
“埃利斯,你确定晨辉帝国这些混...咳咳咳...真的会放人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急切。
“我刚才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那还能有假?”
埃利斯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就好,那就好……”
霍兰嘟囔着,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而在他们身侧,范布伦沉默地走着。
他的步伐比霍兰更急,却始终没有越过埃利斯半步。
那张惯常沉稳的面孔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焦灼。
嘴唇紧抿着,下巴绷得如同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仿佛那里有什么他必须立刻抵达的地方。
埃利斯瞥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方才派人送信回住处时,他本只打算通知霍兰和范布伦一声,让他们安心等待。
谁知道信刚送到,范布伦便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再也按捺不住。
若不是霍兰死死拦着,这位圣武士恐怕早就独自冲过来了。
埃利斯原本想劝他留在住处等消息,可看着那双深灰色眼眸中翻涌的焦虑与期盼,那些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范布伦,放心。”
他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和。
“陛下亲口应允的,不会有什么差错。”
范布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
眼眸依旧死死盯着前方,仿佛只有亲眼看见那道紫色的身影,他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霍兰从后面凑上来,压低声音。
“埃利斯,瓦妮莎真没事?”
“真没事。”
“特蕾莎也没事?”
“也没事。”
“那......”
“霍兰。”
埃利斯终于回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带着几分无奈。
“你再问下去,我就要考虑把你留在半路上了。”
霍兰讪讪地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这不是担心嘛……”
队伍继续向前。
灰石堡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灰黑色的建筑沉默地蹲伏在大地上,如同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墙头的侦测晶石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将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片冷冽的光晕中。
越走越近。
越走越近。
然后......
一阵嘈杂的声响,从灰石堡深处传来。
不是那种巡逻队换岗时沉闷的脚步,不是囚犯们低沉的呻吟,而是更加混乱、更加急促的声响。
如同被惊动的蜂巢,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有人在呼喊。
有人在奔跑。
有人在厉声呵斥着什么。
埃利斯的脚步猛地停住。
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片被高墙围起的黑暗。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悄然升起。
............
............
…………
…………
深渊深处,灰暗的天穹下,两道身影正并肩而立。
格拉兹特双手抱胸,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注视着远方那道正在缓缓蔓延的裂痕。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同一个等待好戏开场的看客。
“弗拉兹厄鲁,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他的声音慵懒而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我已经让那些棋子开始行动了,人类,矮人、精灵、兽人……那些被我们策反的家伙,正在按照计划在各个种族中制造动乱,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自己打起来。”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那道魁梧的身影。
“主上已经前往银辉城了,虽然通往主物质世界的通道还不够稳定,需要耗费些时间,但我可不想等主上抵达后,我们这里还毫无动作。”
弗拉兹厄鲁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四根弯曲的长角在暗淡的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猩红色的眼眸半闭着,仿佛在倾听什么凡人无法感知的声音。
“再等等。”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从胸腔深处挤出的闷雷。
格拉兹特的眉头微微皱起。
“等?还等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现在万事俱备,主上要的东西已经到手,那些种族的裂隙已经撕开......”
“你在急什么?”
弗拉兹厄鲁终于睁开眼,那双猩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诮。
“主上赋予你的那些‘记忆’,不是让你用来浪费在急躁上的。”
格拉兹特的面色微微一变。
弗拉兹厄鲁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引动各个种族骚动只是其次,那些蝼蚁再怎么打,也不过是主上棋盘上的点缀,重要的是......”
他抬起手,指向远方那道正在缓缓蔓延的裂痕。
“主上与那人的战斗,要像之前那几次轮回一样,没有任何人干预。”
格拉兹特沉默了。
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孔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垂下眼帘,似乎在消化弗拉兹厄鲁的话语,又像是在回忆那些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属于无数次轮回的碎片。
片刻后,他摊开双手,那副慵懒的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
“好吧,好吧,那就再等等。”
他的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那我们现在......”
“就像之前那样。”
弗拉兹厄鲁打断了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重新闭上。
“等到那名人类的团队分崩离析时,再行动手。”
格拉兹特耸了耸肩,眼眸望向远方那道裂痕。
“好吧,好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如果主上赋予的记忆没错的话…那可还要等好久。”
但话音还未曾落下,弗拉兹厄鲁却是骤然完全睁开双眸。
猩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疑惑。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倾听什么凡人无法感知的低语,又像是在确认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确信的事实。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疑。
“奇怪…那名人类团队中的两名成员,好像…死了?”
“死了?”
听到这个信息,格拉兹特并未露出兴奋之色,反而皱起了眉头。
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孔上,浮现出与方才的慵懒截然不同的凝重。
“这…距离主上赋予‘记忆’中的原定时间,好像有些…过于早了吧?”
他的手指在腰间剑柄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
“那我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分明闪过一丝不安。
弗拉兹厄鲁陷入了漫长的沉吟。
他站在那里,四根弯曲的长角在暗淡的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眼眸半闭着,如同两团即将熄灭的余烬。
许久。
许久。
他才重新睁开眼。
“出发吧,格拉兹特。”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与沉稳。
“就像我们‘此前’做过的那样,逼迫、诱导、屠杀那名人类的同伴,让其陷入癫狂。”
“嘿,别说得这么信誓旦旦……”
格拉兹特轻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就算在主上赋予的‘记忆’中,这个计划也只是成功了几次而已。”
弗拉兹厄鲁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猛地挥动手臂,那柄与他身形等高的巨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剑身上的深渊符文骤然亮起,密密麻麻,如同被惊醒的蛇群,疯狂扭动。
“轰!”
一道巨大的裂痕在虚空中炸开。
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痕中涌出,将整片灰暗的天穹染成血色。
跪伏在地的恶魔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站起身,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
嘶吼声层层叠叠,汇聚成一道浑浊的洪流,在天地间回荡。
然后它们开始涌入那道裂痕。
如同黑色的潮水,溃堤的洪流,如被释放的瘟疫般,铺天盖地地涌向那道通往主物质世界的裂隙。
格拉兹特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正在被黑暗吞没的天穹,面上的嬉笑渐渐收敛。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微微低下头。
“为了深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弗拉兹厄鲁同样低下头,四根弯曲的长角在暗淡的光线下微微震颤。
“为了那终将到来的荣耀。”
话音落下。
格拉兹特身后,那片翻涌的黑暗中,骤然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轮廓。
轮廓模糊而扭曲,如同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岳。
它缓缓升起,将周围那些恶魔的身影尽数吞没,暗红色的裂痕映衬得如同它身上的一道伤疤。
它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
只是沉默地悬浮在那里。
如同一具被唤醒的、正在等待命令的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