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辉城地下,第三十七层。
甬道两侧的银白色金属板在幽蓝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臭氧与金属的清冷气息。
每隔数十步便有一道厚重的密封门,门扉上镶嵌的符文阵列在无声运转,幽蓝色的能量在导线中缓缓流淌。
最深处的实验室大门敞开着。
施密特站在操作台前,身形佝偻,白袍的袖口又添了几块新的污渍,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液体溅到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水晶镜片在投影屏幕的光芒下反射出细碎的蓝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手中的数据报告,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含混的、如同梦呓般的低语。
“神性衰减率…太低了…融合度始终达不到阈值……”
他翻过一页报告,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序列上快速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操作台上的悬浮晶体已经增加到二十多枚,颜色各异,有的幽蓝如深海,有的暗红如凝固的血。
而在实验室的最深处,庞大的神骸正悬浮在半空中,眼眶中幽绿色的火焰轻轻跳动,如同沉睡的心脏。
骸骨的下方,一副由暗银色金属构成的骨架正躺在巨大的托架上。
骨架的每一根骨骼上都镌刻着细密的符文,符文之间嵌着细如发丝的金属导线,幽蓝色的能量在其中无声流淌。
骨架的胸腔处是一个空荡荡的凹槽,形状恰好容纳一枚拳头大的晶体。
“躯壳的承载能力已经达到理论值,但距离完美融合还差得远……”
施密特放下报告,走到托架前,伸手抚摸着那副金属骨架的胸骨,指尖在那些符文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如果能量输出再稳定一些…或是神性精华的纯度再高一些……”
他喃喃自语,目光在骨架和神骸之间来回移动,眼中的狂热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焰,越烧越旺。
而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弗拉兹厄鲁安静地站在那里。
魁梧的身躯隐没在阴影中,四根弯曲的长角在幽蓝的灯光下投下浓重的暗影。
猩红色的眼眸半眯着,注视着那道白袍身影的每一个动作。
背后的蝠翼紧贴着墙壁,如同两片巨大腐朽的枯叶。
他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施密特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弗拉兹厄鲁大人,”
施密特的声音从操作台前传来,平静而专注。
“您的存在会影响这里的能量读数,如果没有别的事,能否请您移步到隔壁的观察室?”
弗拉兹厄鲁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有动。
猩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如同两团在地狱深处燃烧的余烬。
“施密特。”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实验室中回荡。
“你的研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施密特的手指在符文上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滑动,头也不抬地回答。
“快了,弗拉兹厄鲁大人,研究已经取得了实质性的突破,眼下就差……”
他的话说到一半,后面的字句便混入了含混的呢喃,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粥在锅沿咕嘟冒泡。
“差什么?”
弗拉兹厄鲁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施密特没有回答,只是直起身,目光越过那些悬浮的晶体,落在那具暗银色的金属骨架上,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纯度够了就行……再高一点就能……”
他原本的打算,并非留在这里。
银辉城地下研究院的院长头衔听起来光鲜,背后却有无形的绳索将他拴得死死的。
古老的规矩、层层叠叠的审批、塞德里克那双永远审视的眼睛。
每一条都在告诉他,这座城市不是他的舞台,只是他临时的牢笼。
因此他早已经筹划好了离开的路线。
从银辉城地下数据库窃取那些被封存的核心技术,带着它们离开艾瑟隆大陆,找寻一片无人区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度。
没有规矩,没有束缚,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说“不”。
图纸、物资、第一批追随者,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只等最后几项技术解析完成,他便会永远离开这座冰冷的金属牢笼。
然后,深渊来客到访。
带着一具真正的神明骸骨,出现在他的实验室里。
那一刻,施密特看见了比银辉城所有技术加起来都要珍贵的东西。
那是一种将凡俗躯壳升华为神之容器的可能性。
曾经在图纸上勾勒过无数次、却始终无法实现的构想,在那具神骸出现的那一刻,全部找到了答案。
飘散的思绪悄然收拢,施密特盯着面前暗银色的金属骨架,手指微微颤抖,嘴里不停念叨着。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躯壳已经准备好…只差最后一步……”
弗拉兹厄鲁见到施密特无视了自己,有些不耐烦地咂了咂嘴,正准备继续开口询问,猩红色的眼眸陡然一凝。
他听见了脚步声。
声音极轻,几乎与空气的流动融为一体。
若非他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对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保持着本能的警觉,根本无法察觉。
他转过头,魁梧的身躯微微躬下,四根弯曲的长角在幽蓝的灯光下投下浓重的暗影。
下一刻,一道身影从甬道尽头缓步走来。
深灰色的斗篷在无风中轻轻飘动,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琥珀色的竖瞳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走到弗拉兹厄鲁面前,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出声,竖瞳转向实验室内那道仍在埋头忙碌的白袍身影,停留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
而后没有说话,只是朝弗拉兹厄鲁做了个手势,转身朝甬道更深处走去。
弗拉兹厄鲁会意,沉默地跟上。
二人走出数十步,在一处拐角停下。
确定在这里谈话不会打扰到施密特后,神秘龙裔才转过身,视线落在弗拉兹厄鲁脸上。
“研究的进度如何?”
弗拉兹厄鲁微微低头,如实禀报。
“这个虫...施密特说,躯壳已经准备好,只差最后一步。”
“神性精华的纯度和融合度始终达不到阈值,但他似乎已经有了头绪,这几日一直在调整符文阵列和能量导流的参数。”
神秘龙裔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竖瞳中闪过一丝满意。
弗拉兹厄鲁见状,壮着胆子开口。
“主上,与九狱魔鬼的谈判…进行得如何?”
神秘龙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笃定。
“那些老狐狸已经同意了,只是说要整备军队,需要时间。”
弗拉兹厄鲁闻言,轻嗤一声,猩红色的眼眸中满是讥诮。
“整备?九狱的魔鬼军团何曾需要整备?那些鬣狗不过是闻到了血腥味,想等我们和地表的虫子拼得两败俱伤,再跳出来坐享其成罢了。”
神秘龙裔没有接话,只是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竖瞳中闪过一丝冷意。
“无妨。”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等施密特的研究成功,那些鬣狗吃进去多少,就得吐出来多少,所以......”
神秘龙裔话锋一转。
“眼下战事如何?”
弗拉兹厄鲁抬起头,猩红色的眼眸中燃起骄傲的光芒。
“一片大好,主上。”
“在喀兹拉、艾狄马丘斯、奥库斯三位大人的带领下,地表的虫子虽然组成了联军,却只能在铁砧要塞外围勉力支撑。”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那些人类、矮人、兽人的所谓精锐,在三位大人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用不了多久,铁砧要塞便会化为一片废墟,联军将再无立足之地。”
“联军……”
神秘龙裔并未在意弗拉兹厄鲁所描绘的战况,而是深挖起了脑海中的记忆。
在他穿梭过的无数条时间线中,从未有过所谓的联军出现。
往往在深渊发起攻击的短时间内,各个种族便会受到重创,从而失去最基本的抵抗能力,各自为战,被逐一击破。
“罗兰…仅仅是相比以往早出现了些许,就会引起如此大的连锁反应吗?”
意识到这点后,神秘龙裔心中警铃大作,琥珀色的竖瞳骤然收紧。
“罗兰呢?他有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听到“罗兰”这个名讳,弗拉兹厄鲁的眼眸微微闪烁,方才还有些骄纵的情绪顿时荡然无存。
他垂下头,谨慎地开口。
“那名人类…并未出现在战场之上。”
神秘龙裔的脸色骤然阴沉。
没有出现在战场。
那他在哪里?
在环月城?
在艾铎隆的废墟?
还是在某个他无法感知的角落里,默默谋划着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涌、碰撞、撕扯,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炸开细碎的裂痕。
他想起在无数条时间线中被罗兰反杀或同归于尽的画面。
想起弗拉兹厄鲁描述中,罗兰斩杀狄摩高根时的从容。
想起罗兰提前从幽暗地域返回、打乱他所有计划的突兀。
他以为这次已经万无一失。
选择了最稳妥的时间线,窃取了罗兰绝大部分的能力,施密特的神骸研究也即将完成。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可罗兰不在战场上。
他在哪里?
他还能去哪里?
他还能做什么?
神秘龙裔的手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攥紧斗篷的边缘,指节泛白。
罗兰不可能逃避。
他不是那种人。
那么……
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做着什么。
在提升实力。
在寻找击败他的方法。
在谋划某一次他无法预料的致命一击。
可是……
神秘龙裔感受着体内驳杂却异常强大的力量,心中不禁泛起些许疑惑。
这些窃取来的、层层叠叠的特性与增益,如同一座座被强行垒砌的高塔。
虽然摇摇欲坠,却足以碾压凡俗的一切。
他还应该如何提升实力呢?
神秘龙裔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茫然。
他不知道,也没有答案。
而未知,才是最让他恐惧的东西。
但神秘龙裔并未因此而方寸大乱。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恐慌压回胸腔最深处,琥珀色的竖瞳重新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不要有任何保留,将全部后备力量投入战场,不惜一切代价发动总攻,逼迫罗兰现身。”
弗拉兹厄鲁闻言,眉头微微皱起,垂下目光,心中盘算着该如何措辞。
主上这是……
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那名人类确实强大,可主上的力量也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
至于那些地表的凡俗,在深渊面前不过是无力的爬虫,何须如此急切?
而现在,深渊的投入已经让那些地表虫子无力支撑了。
与其全力出击,不如保留一些有生力量,应对可能出现的其他危机。
心中这般思考着的弗拉兹厄鲁正准备斟酌语句说出自己的看法时,眉头骤然皱紧,猩红色的瞳孔缓缓收缩。
神秘龙裔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他的异状,声音骤然拔高。
“发生了什么事?”
弗拉兹厄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粗犷的面孔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喀兹拉…艾狄马丘斯…奥库斯……”
他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名字。
“他们…死了。”
说出这句话时,弗拉兹厄鲁自己都有些无法接受。
喀兹拉,深渊中盘踞在灰烬废墟的恶魔领主,率领的恶魔军团曾将三个位面化为焦土,连神明都要避其锋芒。
艾狄马丘斯,潜伏在无尽深渊的欺诈者,以诡计与暗杀闻名,从未有人在正面战斗中伤到过它。
奥库斯,坐拥白骨王座的不死恶魔,曾独自覆灭过一支精灵王国的远征军,连龙族的鳞甲都挡不住它的骨矛。
那些曾让无数生灵颤抖的存在,竟然在短时间内全部陨落了?
“死了?是罗兰出现了吗?”
弗拉兹厄鲁闻言,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声音艰涩。
“出手的不是罗兰,是一个叫做‘余烬破晓’的佣兵团,他们的首领…或者说副团长,是一名人类法师。”
“人类法师?”
神秘龙裔的瞳孔骤然收缩。
还未等弗拉兹厄鲁继续汇报,无数条时间线中功亏一篑的记忆便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脑海。
一具披着残破法袍的巫妖。
眼眶中燃烧的幽绿色魂火在黑暗中跳动,手中握着一柄早已看不出材质的法杖,杖端凝聚的光芒却比任何活着的施法者都要炽烈。
他站在废墟之上,脚下的土地被鲜血浸透,身后的城池化为灰烬。
而他的身前,是无穷无尽涌来的恶魔。
他看见那个巫妖在战场上布置法阵,将恶魔军团引入陷阱,用精密的计算和冷酷的执行力将那些不可一世的恶魔领主逐个击破。
他看见那个巫妖在罗兰与他对峙时,悄然潜入战场的侧翼,用法术切断他与深渊的联系,让他的力量在关键时刻暴跌。
神秘龙裔的呼吸骤然急促。
那些画面中,每一次他即将获得胜利时,这道灰色的身影总会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将他精心策划的局面搅得粉碎。
有时是提前预警,让他的伏击落空。
有时是临场破局,让他的精锐部队全军覆没。
而当他终于战胜罗兰、即将接管那具渴望已久的躯体时,那个疯子……
那个早已抛弃人性的巫妖,竟然毫不犹豫地启动了同归于尽的最终手段。
他不在乎这个世界,不在乎自己的生命,甚至不在乎罗兰。
他唯一在乎的,只是不让自己谋划得逞。
神秘龙裔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怒火压回胸腔深处,声音却已经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人类法师…呵。”
“他的名字,是叫做…埃利斯,埃利斯·洛林?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