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殿,铜鹤冷眼。
一身绿袍的通事舍人卢惟,眼神恭谨的束手站在大殿角落,目光向前轻瞟。
兵部侍郎李彭年。
兵部兵部司郎中达奚珣。
兵部职方司郎中李暐。
尚辇奉御检校兵部职方司员外郎韦谅。
如今兵部职权最重的四人,眼下全部都肃穆拱手,站立在兴庆殿中。
卢惟之前在值房看到这四人同时出现要求面圣的时候,他真的吓了一跳。
还以为天下哪里出大乱子了。
……
殿中一片肃然,李隆基坐在御榻上,看着李彭年刚写好的奏本,眉头轻皱。
许久,皇帝抬头,淡漠的看向李暐道:“陇右猜到兵部有计划不奇怪,甚至效仿,朕也觉得可以理解,但他们行事怎么那么不谨慎,人死了也算了,为什么就连后事都处置不好,还让消息弄的满天飞。”
“砰”的一声,李隆基愤怒的一掌重重拍御案上,声音轰响。
“陛下息怒!”李暐拱手,小心抬头道:“臣等怀疑陇右节度府内,有人私通吐蕃,至于具体程度如何,还需要核查。”
“皇甫惟明在陇右一年了,难道这些事还没有理清楚吗?”李隆基刻薄的冷笑。
“陛下!”李彭年拱手,说道:“职方司虽然有相关职司,但需要陇右节度府配合,不然细作怕是难以彻底清除。”
如今的陇右节度府,有七万五千军卒,其中有骑兵一万,十军,三捉守,驻扎四州,掌十二州政事,雄霸一方。
皇甫惟明为陇右节度使,大权在握。
兵部在自己权责内行事没有问题,但权责之外,皇甫惟明一点也不愿让兵部插手。
这些年的兵部,已经不是当年的兵部了,在四方节度使境内行事,受限极多。
李隆基眉头一凝,呼吸一沉,侧身看向韦谅道:“你怎么说?”
韦谅赶紧拱手,道:“陛下,臣其实以为,如今陇右闹一闹也不是坏事,若是操作妥当,反而可以让吐蕃人放松警惕,好让……臣夺回石堡城。”
“继续!”李隆基莫名一下子安心下来,身体靠后,示意韦谅继续。
高力士站在一侧,轻轻瞟了韦谅一眼。
韦谅拱手,认真说道:“陛下,就如今情势,臣这里有两手应对:其一,继续照原计划,明年三月动手夺回石堡城;其二,告诉陇右,夺回石堡城的计划,按明年三月,照旧执行,但臣却是在年底赶到陇右,新年正月寻机动手,夺回石堡城。”
“可行吗?”李隆基抬头,语气忍不住的急促。
如今天下,最明白石堡城重要,最着急夺回石堡城的人,是他这个皇帝。
“可行。”韦谅躬身,认真说道:“石楼台山诸事进行的比臣预想的还要更顺利,马上就可以转行华山,在华山训练一月,腊月启程奔赴陇右,机会不小,但……”
“你需要特权,绕过陇右节度府的特权。”李隆基一言点出韦谅的想法。
“是!”韦谅轻轻躬身,面色凝重。
他想要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想看到有任何意外,尤其是针对陇右。
李隆基轻轻敲敲御案,抬头道:“诸事你按照步骤去做,到时,朕会安排的。”
“多谢陛下!”韦谅不由得松了口气,然后沉沉拱手。
“好了,就这样吧。”李隆基摆手。
众人齐齐躬身道:“臣等告退。”
……
丹陛之上,茶香袅袅。
李隆基看着韦谅等人在殿外的风雪中离开,许久后,他侧身开口:“来人!”
一身红衣金甲,此时原本应该在石楼台山的龙武军校尉李舟,从丹陛下的阴影中站了出来,认真拱手:“陛下!”
“石楼台山,空手攀爬悬崖。”李隆基侧身看着李舟,问:“他真的成了吗?”
“成了。”李舟拱手,但还是抬头认真道:“陛下,真正能空手攀爬悬崖的,实际上不过只有十几人而已,而这些人,都是兵部从天下各地找来的奇人,即便是没有石楼台山的训练,也完全可以空手攀爬悬崖。”
李隆基一愣,问:“不是有五十人吗?”
“是选了五十人。”李舟躬身点头,说道:“但真正的方法,是那十几人率先攀爬到山顶,然后利用钩锁,钓鱼线和石块,将山下的绳索牵引到山顶,固定绳索,加上沿途钉下的岩塞,让剩下的三十多人,以最快的速度无声的攀爬上来。”
“原来这样。”李隆基一时间感到有些好笑,有些事情看起来很玄妙,但说穿了,也就是那么回事。
天下能空手攀爬悬崖的人,都在长安。
没有他们在上面牵引绳索,陇右那边就算效仿,也是徒劳。
只能一次次的葬送人命。
这个皇甫惟明啊。
太急了!
李隆基看向李舟,问道:“若是没有韦谅,你来代替他,你能夺回石堡城吗?”
“不能!”李舟没有犹豫,直接摇头,躬身道:“陛下,空手攀爬四十丈的悬崖和百丈悬崖是两回事,越往上高,耗力越大,眼下这十几个能空手攀爬四十丈悬崖的人,有几个能攀爬百丈悬崖很不好说,更别说爬上去还要厮杀守城,就更难了。”
稍微停顿,李舟说道:“而且这还是其一,其二,奉御郎虽然想到了利用猎犬拉冰车,将人沿着黄河河道拉到石堡城下,但陛下,这一路沿途吐蕃人的关卡可不少,一旦厮杀,人有折损,一切就更难了。”
李隆基琢磨着李舟的话,许久之后,他才侧身道:“你的意思,是韦谅手上还藏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是!”李舟点头,说道:“奉御郎应该是有办法能打通这一路上遇到的所有难关,而臣……臣却连这些难关总共有多少也不知道。”
李隆基一愣,随即轻轻颔首道:“是啊,他若是没有这点城府,办事也不至于能成。”
“是!”李舟躬身。
李隆基轻轻敲敲御案,开口道:“你和他在一起四个月了,说说你对他的看法。”
李舟心里微微一紧,思索片刻,他拱手道:“以臣愚见,奉御郎是个不一样的人,普通这个年纪的世家子,都还在嬉笑玩闹,而他却已经在为国拼死。”
李隆基闭着眼睛,轻轻点头。
“这一次夺回石堡城,说是不过四步,抵达石堡城下,爬到石堡城上,夺回石堡城,最后守住石堡城,四步而已,但实际上……”李舟抬头,向上拱手道:“但实际上,这里面的每一步,都危机森森,一个不谨慎,一个失误,那么上百人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谁也逃不了,也包括他。”
李隆基看着抿着嘴的李舟,一瞬间,他清晰的感受到了那种生死命悬一线的感觉。
“然而奉御郎行事,平静稳健,就像是所有一切都在胸中掌握一样。”李舟拱手,诚恳的躬身道:“所以,臣以为,奉御郎有大智,有大勇,有大忠,臣除了大忠不输以外,其他自认不足。”
“呵呵呵呵……”李隆基笑着看了李舟一眼,说道:“朕还从来不知道卿这么会说话。”
“是!”李舟平静的拱手。
李隆基的神色肃穆起来,缓缓点头道:“你说不错,他敢于去陇西,敢于和朕立军令状,敢亲自杀往石堡城,这很不容易,他真要成功归来,朕不会吝啬封赏的。”
“陛下圣明。”李舟再度躬身。
李隆基摆摆手,目光轻轻看向李舟,眼底森冷的问道:“说说吧,让你去石楼台山,不是让你去夸人的。”
“是!”李舟神色严肃起来,拱手道:“陛下,此事虽然对宫中防备有威胁,但这里面,最需要防备的,是那些能徒手攀爬悬崖的人。”
李舟跟在韦谅的身边,还有一个职责,就是要盯着他,寻找这种徒手攀爬的应对之策。
这种人的存在,对皇宫的威胁太大了。
“牛相在世时,曾和大将军说过,凡是能徒手攀爬悬崖,在事情结束后还活着的人,全部调入龙武军,所以就眼下而言,这批人对宫中没有威胁。”稍微停顿,李舟说道:“剩下的,就是天下搜寻,这种凡是能徒手攀爬悬崖的人,全部纳入军中。”
“嗯!”李隆基淡淡的点头,不置可否。
“至于说那些依托工具攀爬的人,首先定下律法,这些东西不许私人所持,凡持有者以谋反论罪,另外……”李舟拱手,道:“臣建议在宫中城墙用绳索串挂三层重铃,任何试图借助工具攀爬的,立刻就会打响铃声,提起警报。”
李隆基神色慢慢缓和了下来,点点头道:“不错。”
“还有。”李舟拱手,说道:“任何有能力徒手攀爬,而不愿入龙武军的,臣,请诛杀!”
李隆基的神色这一刻彻底的松缓下来,平静的抬手道:“就照这样去做吧。”
“喏!”李舟拱手,然后悄然退入到阴影当中,无声消失。
李隆基转过身,看向殿外无尽的风雪。
一个“杀”字,天地尽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