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白云,高山不尽。
韦谅一身黑色锦衣,手按千牛刀,站在一座山崖崖顶,极目远望。
整个陇右黄河河道两侧,群山起伏,高耸绵延,广阔无比,视野极佳,他甚至能看到一些高山山顶有着一层层的积雪。
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三。
小年日。
在视线最尽头的地方,仿佛有着一座座连绵不尽的雪山直接插入云霄。
那里是玛积雪山的所在。
那里已经是青海高原的南面群山,而吐蕃,也在高原群山之上,深入高原深处。
韦谅现在的所在,是积石山。
这里已经是黄河从青海流下高原的河流中段,而这一段也是大唐控制黄河河道的前沿军镇之一,往前黄河两岸百里都归大唐所有。
陇右节度府麾下,积石军。
积石军最早成立在积石山,后来信安郡王李祎夺回石堡城,大唐整个阵线前移,积石军也就前移到了贵德前方。
但可惜,去年吐蕃四十万军攻陇右,屠达化,夺石堡城,大唐军前无法立足,积石军就被迫重新回到了积石山。
积石山,距离石堡城三百里。
石堡城未失之时,六百里加急,半日可到,即便是三百里慢行,一日夜可到。
似乎呼吸可闻。
很近了。
……
一名身穿鱼鳞甲,颚下一道疤的中年将领,从后方走上,顺着韦谅的目光向前看去,同时说道:“黄河河道虽然艰险,但历来都是大唐和吐蕃双方相互厮杀争斗的重点,你来我往,不知道多少人死在其中。”
韦谅轻轻点头,侧身道:“赵兄!”
积石军军使赵国章,出身天水赵氏,信安郡王李祎旧部。
“韦郎请看。”赵国章指着远处的黄河河道,说道:“随着山势起伏,往前百里,黄河之南道路断绝,再往前,黄河南岸便已经是彻底的吐蕃之地。”
黄河在达化县到循化县中间的某一段突然转折,导致黄河南岸群山突出,黄河南岸的道路彻底断绝,难以通行。
多年来,在往前的黄河之南地,已经落入了吐蕃人的手里。
“原本黄河北岸也一直都在大唐手里,但因为吐蕃人在去年屠杀占领了达化县之后,我们的战线被迫后移。”赵国章摇摇头,面色沉重的道:“如今顶在最前线,是距离积石山百里之外的宁塞军,宁塞军和积石军中央是循化县。”
韦谅轻轻点头,他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真正的前线已经是很近了。
不,他这里已经是前线之一。
“积石军虽然并不在最前面,但吐蕃人的探子也依旧不时的从群山中杀出,窥伺军机。”赵国章看向韦谅,道:“不过现在是冬日,吐蕃人的动静要小上许多。”
军前渗透厮杀是常事,如果韦谅再往前,他暴露的风险将会大大增加。
“本来黄河两岸到了冬日,便行走艰难,不过……”赵国章上下打量韦谅,感慨道:“某实在没有想到,奉御郎竟然能骑着冰车,从河州赶上来。”
韦谅从长安抵达陇右之后,根本没有去兰州去找皇甫惟明,而是直接从洮州,走河州,径直上了黄河道,而到了积石山。
“日后,奉御郎的冰车说不定会成为军中冬日补给的要害,我等便能够在黄河道稳稳的站稳脚步,甚至最后将达化县夺回了。”赵国章的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吐蕃人屠了整个达化县,虽然只有几千人,但血海深仇,谁也不会忘。
当然,无数年来,大唐和吐蕃之间早就已经是无尽的血海深仇。
即便是偶尔的和平,也是暂时的,谁在自己的内心最深处,都抱着将对方彻底杀绝的心思,只是一般没机会而已。
但现在,韦谅来了。
……
韦谅目光从远处群山收回,转头低声道:“此番真的是劳烦赵兄支持了。”
“郡王亲笔书信,某恨不得效死。”赵国章摇摇头,神色复杂的对韦谅拱手道:“奉御郎年纪轻轻,身份贵重,便不顾生死的千里奔袭,就为夺回陇右丢失的石堡城,奉御郎如此,简直羞杀我等!”
“愚弟本身便是兵部一员,方略又是愚弟自己提出来的,总不能让别人跑到军前去厮杀,而自己留在长安坐享其成吧。”韦谅笑笑,然后转身看向石堡城的方向,轻声道:“而且,牛相在时,最后念叨的,便是石堡城,若能将石堡城夺回,也算是告慰老相的在天之灵。”
“是!”赵国章肃然躬身,神色哀伤。
韦谅本身是尚辇奉御,皇帝近臣,又检校兵部员外郎,他还是拿着信安郡王李祎的亲笔信来的。
更别说牛仙客死后的那些事情,早已经传到了河西陇右。
韦谅为牛仙客做的那首词,早就已经在整个河西陇右传扬了开来。
词比诗,本身就更加容易传播,而且牛仙客一个宰相,以那样的方式病逝,本就是让人唏嘘和津津乐道的,伴随着的,也是韦谅和牛仙客亲密关系的广泛传播。
牛仙客当年本身就是陇右起家,后来从陇右转任河西节度使,朔方节度使,宰相。
他在河西陇右的时候,极有成就,早就被陇右人看成是自己人。
更别说他几代以上,是出身洮州牛氏。
韦谅和牛仙客,还有李祎的关系往那里一摆,陇右人便已经将他接纳成自己人。
而且他还是太子的内侄,京兆韦氏出身的皇帝近臣,还是为夺回石堡城而来,陇右各地更是没得说。
“不过此番吐蕃人蠢蠢欲动,一番大战怕是少不了的。”赵国章有些担忧的看着韦谅,道:“真的有机会夺回石堡城吗?”
“嗯!”韦谅点头,说道:“其实在年初的时候,这一战就在兵部的预计当中,消息早就已经传到了陇右节度府,甚至可以预见,只要皇甫节度使,不要出城烂战,获胜是可以预期的,而一场大战之后,陇右又没有力量反击石堡城,吐蕃人也累了,自然也就松懈了。”
战场厮杀最容易带给人的,就是兴奋。
兴奋过后,自然就是疲惫。
韦谅算的,其实是人心。
“鄯州。”赵国章低身,低声道:“奉御郎真的不打算和皇甫节度使亲自沟通一下协作之事吗?”
“王常侍已经到了鄯州,他手上有陛下的圣旨,又是陇右监军,还带着一百龙武军,按照兵部的策略,让皇甫节度使行事不是问题。”
韦谅笑着看向赵国章,道:“不过相比于陇右,愚弟倒是更加信任赵兄的积石军,还有宁塞军的诸位同袍,相信只要有机会,你们恐怕会第一时间扑上来的,而不是将军功让给鄯州的河源军。”
“这个自然。”赵国章很肯定的点头,然后满意的笑笑。
韦谅笑笑,说道:“好了,休息差不多了,下官也要训练了。”
赵国章转身,看向脚下的悬崖,笔直向下的百丈悬崖,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是积石山北部的一座高山悬崖,韦谅一行人抵达积石山之后,不过是休整了一夜之后,立刻就来到这里进行训练。
徒手爬山自然是一部分,让赵国章惊讶的是他们在爬山结束之后,竟然全部抓着绳子,吊在了悬崖之上,然后挂在悬崖之间,一寸寸的看着眼前的山壁。
“陇右的山和长安的山是不一样的。”韦谅戴着露指手套,抓起一根绳索,一脚踩在悬崖边上,同时身体微微后仰,轻松的说道:“什么样的岩石大概在什么地方,松软和坚硬程度如何,大小如何,范围如何,山石之间的枯草韧性,每多了解一些这种山性,那么在悬崖之间生存的概率就会加大一分。”
山性,实际上就是岩石根据地层情况的具体分布。
整个陇右群山虽然在不同的山体,但岩层的情况却是极度相似的,这里面有大量的规律可以寻找。
找到了这些规律,他们成功杀上石堡城的机会就会大上许多。
赵国章认真钦佩的拱手,说实话,看到那些人在山崖之间,如同猿猴一样如履平地的攀爬纵跃,赵国章惊骇万分。
若不是后来知晓了这其中的玄机,赵国章说不得会将他们当做是仙人对待。
看着韦谅说完之后,逐渐的贴在崖壁上一层层的下滑,赵国章眼底满是钦佩和期待。
或许,这一次夺回石堡城,机会真的很大。
……
韦谅低头,看了百余名趴在悬崖上的悬崖卫一眼,心思安定下来。
他手下的这批人,是他这一次来石堡城,最坚韧的底牌。
原本韦谅此番让徒手攀岩能力稍次的那三十四人,来趴在悬崖上,体会陇右群山的特性,从而在最后爬石堡城的时候,能够在危急之间,多一条生路。
山崖上什么样的石头是最稳固的,他们的颜色,触感,大小,都是怎样的。
岩石的裂缝大小,走向又是怎样的。
冬天的风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可以怎么借力,等等,林林种种,危及时,都是可以救命的。
但是,其他的十四人,甚至那些没有通过考验,只是在最后已经彻底暴露后,需要快速爬上悬崖的卫士,也一样上来训练。
他们也是要攀爬悬崖的。
当然,这些人如此奋力,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立功,加入龙武军。
大唐虽然府兵制崩溃,但府兵是永远不可能消失的,因为在大唐,最大的一股府兵,就是左右羽林卫和左右龙武军。
皇宫以北的大片良田,全都是皇帝赐给他们的,不收税,旱涝保收,不用担心有人侵吞田地,一家人可以永远安心的生活。
更别说他们本就是皇帝的亲信。
他们都在,向来与士卒一体的韦谅,又怎么可能不做呢。
抓着绳索,嗅着山间的气味,看着悬崖上的岩层裂隙走向,算计每一个可以借力的地方,韦谅的心突然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间小道而来,人还没有到,声音便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军使,奉御郎,皇甫节度使到了,请军使和奉御郎即刻回去。”
韦谅惊讶的看向了下面。
皇甫惟明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他不知道吐蕃人马上就要开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