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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站在御榻左侧，对着身前的皇帝拱手道：“圣人，眼下诸事，太子府虽然一开始有所关注，但是后来，便安静下来，不再稍动。”
李隆基点点头，说道：“太子还是知道自己最大的敌人是谁的。”
皇帝最大的敌人是天下世家，那么太子最大的敌人也应该是天下世家。
皇帝不怕太子拉拢天下世家。
毕竟与天下世家为敌，拉拢分化离间打击，都是正常手段。
皇帝怕的，是被天下世家掌控的太子。
高力士站在一侧，平静的躬身。
李隆基稍微松了口气，然后笑笑道：“还有贺季真，都八十的人，还抢一个孩子的话。”
高力士神色平静，东宫的话，该皇帝知道的，高力士从来不做遮掩。
那日贺知章在皇帝面前说的话，全部都是韦谅之前在太子面前说过的。
“眼下这件事，江南士族虽然也关心，但里面手脚做的不多。”高力士拱手，说道：“贺监管的很紧。”
“恩！”李隆基点点头，神色严肃起来。
天下世家，有关陇门阀，有河东世族，有江南士族等等，诸方世家。
有人说自开元以来，关陇门阀已经没落，那些都是不经世事的人说的胡话。
关中的田地占的最多的，就是这些关陇门阀。
长安的军中，诸参军校尉，最多的，还是关陇门阀的子弟。
整个天下，诸郡守之间，人数最多的，依旧还是关陇门阀的族人。
他们虽然不如开国之时势力庞大，但也依旧不可小觑。
韦家，薛家，裴家，杨家，杜家，也就是柳家稍微没落，其他各家，哪个不是掌握重权。
尤其是裴家，裴耀卿，裴伷先，裴宽，裴敦复，都是三品以上的重臣。
李隆基抬头，说道：“看样子，朕让韦家子做驸马，接近东宫，的确让太子对时局了解的更加清晰。”
“是！”高力士赞同的点头，所谓使功不如使过，韦家在韦皇后事后，诸子弟行事谨慎，不轻易参与朝局大争之中。
韦坚和韦谅，在太子身边说话，多数时候，也是此类劝谏。
这是李隆基喜欢的。
高力士神色微微严肃，说道：“这一次的事情闹的最多的，还是河东世家。”
张倚虽然出身河东，但他和河东世家的关系并不亲近，他是李林甫的人，变相也是皇帝的人。
“他们在趁机报仇。”李隆基摇摇头，说道：“去年张倚弹劾的诸郡守之间，最多的，就是河东世家的人。”
李林甫年初，让张倚出面，请奏将和政郡主和韦谅的婚事延后，这里面，让韦家和张依结了仇，这让天下世家等着看韦家和张倚斗起来。
韦家实际上暂时不会有动作对张倚进行報復，这一点，李隆基是提前就预料到的，而结果也是如此。
时间拖延下去，韦家什么都不做，而河东世家期待的看着，这样，朝局就能有相当一段时间的安静。
但李隆基也没有想到，竟然是自己的吏部先出了问题。
高力士稍微犹豫，但还是开口道：“这件事虽然事出意外，但老奴还是觉得蹊跷的地方太多了。”
李隆基点点头，道：“八郎说了，在吏部还没完全公布结果之前，消息便已经传了出去，而且还要在安禄山找朕之前。”
是的，这件事不是李林甫主动上报的，是安禄山上报之后，李隆基召见的李林甫，这时候，李林甫才刚知道这件事。
正是因为李林甫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李隆基也没有追究他的责任。
而且李隆基一口气处理了两个吏部侍郎，真要再处置李林甫，事情就真正大了。
李林甫才是李隆基用来掌管吏部的第一人。
他如果出事了，是李隆基和世家的全面开战。
好在世家一开始也没有盯着他。
“老奴以为，是有人在背后，刻意的挑动世家和朝中的对抗，这才挑起来这件事情，他们的主要目标，老奴认为可能是右相，甚至隐隐还剑指太子。”高力士将自己心中的话，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
“你这些年，还是看出些东西的。”李隆基点点头，说道：“这件事情交错复杂，看起来是世家被动，但也很难说他们就没有藏在背后刻意挑动，然后又让自己冲在最前面，打消朕的怀疑，还有这件事情一开始，也未必就是别人的算计，或许只是别人抓住了机会，比如，右相，太子，很难说谁就在做什么。”
高力士立刻闭上了嘴。
李林甫做这件事有什么动机，当然是深入拉拢张倚，张倚得罪了京兆韦氏，李林甫自然要对他进行安抚。
宋遥被李林甫拉拢了过去，他做事情未尝就没有李林甫的授意，只是张奭实在是太无能了。
还有太子，太子最一开始的确有些心动，但后来韦谅劝说，他才停下来。
那么一开始的时候，李亨做了多少事？
李隆基虽然是皇帝，掌控整个天下大局，甚至太子和李林甫的身边也有他的人，但是，天下太大了。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消息，涌入皇帝的手中。
即便是有再多的人帮助皇帝进行筛选，最后也一样会有大量的消息会漏掉。
更何况，李隆基的眼线，也不可能将别人所有的消息全部都掌握到位。
人家两个人低声耳语，难道李隆基的眼线还能凑上去听是谈的隐私算计，还是风花雪月吗？
人力终究有穷。
李隆基的眼线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大体在长安最多，其他四方天下，相对就要少上许多。
而且越是繁盛之处人越多，越是穷困偏远地方就越少。
越是重要人物身边就越多，无关紧要的人身边根本没有。
越是在公开场合，越容易去收集情报，越是在隐私场合越难。
也就是太子府，李亨不好动作，只能避开，但在天下四方，人家有的不仅不会避开，甚至会直接反杀。
直接杀，坑杀，毒杀。
哪怕不杀，找个理由放到城外庄园，自然一点消息也收集不到。
别看李隆基是皇帝，但天下有太多事情他不知道了。
“这件事情虽然已经处置了，但还是需要将这里面的东西全部都查清楚。”李隆基眼神阴冷。
“那老奴让龙武军去继续查！”高力士沉沉拱手。
李隆基摆摆手，说道：“这件事情还是需要让人紧一紧的，让韦谅去查吧，派三十人龙武军，在他麾下听令，将这件事彻底查清楚，他这个职方司员外郎，领四方靖安事，铨选最是关乎天下靖安。”
“喏！”
……
亲仁坊，韦府。
东院，前堂。
韦谅坐在主榻上，将手上的纸笺递给张镐，然后端起了放在一侧的清茶，稍微一抿，涩味立刻入喉。
张镐看着纸笺，满脸惊愕的说道：“是安禄山举告的吏部舞弊案？”
韦谅放下茶杯，说道：“没想到吧，安禄山是右相的人，但是却在关键时刻在背后捅了右相一刀。”
韦谅那一日在宣政殿外见到狼狈跪倒请罪的李林甫，实际上是在安禄山向皇帝私下禀奏之后，被皇帝叫到宫中，已经责骂过一阵的事情了。
如今事情过了这么多天，这件吏部舞弊案的种种细节，逐渐的出现在世人眼前。
“是！”张镐将纸笺递回，难以置信的说道：“吏部舞弊案，虽说诸事最后没有直接牵连到右相，但也已经打击到他在圣人心中的地位，右相不会放过安禄山的。”
韦谅摇摇头，说道：“你啊，对右相了解太少了。”
“嗯？”张镐似乎听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有些惊讶的看着韦谅：“郎君！”
“吏部舞弊案，当消息传扬开来的时候，右相得到消息的速度，绝对在安禄山之上，所以，必定是右相先得到消息。”韦谅抬头，看向张镐道：“当消息已经沸沸扬扬传开的时候，若是你，你会怎么办？”
“直接入宫请罪，同时让人入吏部更改张奭的排名，甚至直接将他踢除出去。”张镐神色认真起来。
韦谅平静的抬头，问道：“若是这件事情有人别有算计，你觉得右相这么做之后，事情能够压的下来吗？”
“郎君是说，右相的应对也在别人的算计当中，”张镐心里猛然一惊，但随即，他就缓缓点头。
他如今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了，朝局争斗的凶狠，比任何人想的都要激烈。
韦谅叹息一声道：“这件事情，打击的，是吏部取官的公平，而消息一旦走漏到外面，那么说明里面起码已经人人皆知了，而吏部那个地方，各方的人都有，右相如果这么做，那么他玩弄吏部选官制度的事情，就会人尽皆知。
将来，他任吏部尚书一日，那么天下世家，天下寒门，都会质疑吏部的公平，所以，他必须要将自己干净的摘出来。”
一旦到了这个地步，皇帝就会选择换一个吏部尚书。
李林甫是以中书令，兼任吏部尚书，没了吏部尚书，很可能连中书令都没了。
“好凶狠啊！”张镐不由得心里一紧。
“所以，右相可以找人隐秘的将消息透露给了安禄山。”韦谅冷笑着开口，说道：“一方面，他可以向圣人展示他在这件事情只有失察之责，一方面他也可能看一看安禄山。”
失察之责，如果皇帝选择不追究，是完全可以不追究的。
一个无罪的清白之身很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有人明明手下人全部涉罪，但他自己，却安然无恙的原因。
韦谅如果不是二世为人，也摸不透这里面的玄机。
“是！”张镐缓缓点头，面色深沉。
“如今的这件案子，起码表面上结束了，但圣人也好，右相也好，终于能腾出手，来深挖他背后的黑手。”韦谅抬起头，看向外面的夜色，轻声道：“一切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吏部的动荡，还有右相能力的被质疑，都需要有人头来平息。”
“是！”张镐轻轻躬身。
“不过这些和张兄就无关了。”韦谅笑着看向张镐，道：“张兄调任从八品下洛阳县尉，仕途一下子好走了许多。”
张镐有些惭愧的拱手道：“原本是要陪郎君一起去西北的。”
“西北的战事，距离最后的决战，还有好几年的时间。”韦谅看向张镐，说道：“张兄最需要做的，就是在洛阳县尉上，做出足够的成绩，然后调任监察御史，那样，一切就不一样了。”
“是！”张镐神色严肃起来，监察御史位卑权重，有时候，甚至宰相都能弹劾。
“至于某这里！”韦谅笑笑，说道：“西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在门外响起，随即，韦禄带着一名青衣内侍出现在了门外。
“有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