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清冷,火炉微光。
韦谅躺在床榻上,目光看着眼前的黑暗,他的手臂却紧紧的抱着陷入酣睡的和政郡主。
同时,手掌在她的腹部轻轻摩挲。
五个多月的身孕,已经异常明显了。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血脉子嗣啊。
韦谅目光冰冷的看向头顶的黑暗。
如果是仅仅他一个人,还有他的父母,如果真的最后拼尽一切的算计赢不了的时候,大不了,他们抛弃所有官职,返回韦曲,进入韦曲以南的深山老林,等待安史之乱爆发。
但现在不行,他有了自己的血脉。
他要保证,他的血脉,在最好的环境中长大。
任何威胁到这一点的人,都得死。
如果韦谅占据优势,那么我们就按规矩来办,如果他被逼到下风,那就别怪他下手杀人了。
这个长安,还有谁比他会杀人吗?
韦谅的眼神柔和了下来,然后轻轻的抱着和政进入了梦乡。
和政嘴角微微翘起,仿佛陷入了美妙的梦乡。
……
清晨,韦谅跪在祠堂之中,对着先祖叩首祭拜。
烟气缭绕之间,一件紫色的官袍异常显眼。
护军。
大唐的勋,在三品以上,分别是从三品的护军,正三品的上护军,从二品的柱国,正二品的上柱国。
整个朝堂之上,拥有护军和上护军勋的文武官员也没有多少。
在某些特殊的朝会上,韦谅甚至可以站在前列之中。
甚至比某些四品官员的位置还要靠前。
这是好事。
但也不一定完全就是好事。
韦谅很清楚,他能拿到这一件紫袍,完全是依仗了他父亲韦坚的功劳。
但这样的功劳,也刺痛了李林甫。
李林甫现在说不定已经开始谋算要对付他们一家人了。
韦谅也必须要开始反击。
韦谅在皇帝身边的话语权不弱,他的父亲韦坚也是能言善道之人,李林甫想要直接对他们下手并不容易。
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一旦动手,立刻就会引起强烈的警惕。
不客气的讲,李林甫对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所以,这一次的机会,李林甫只会用在太子李亨的身上。
韦谅的心思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
黄篷马车缓缓的驶入了太子府。
韦谅小心的搀扶着和政从马车上下来,然后对着等在门口的广平郡王李俶拱手道:“见过殿下!”
“嗯!”李俶点点头,然后走到另外一侧,搀扶和政,关心的问道:“阿妹,你感觉怎样?”
“一切还好。”和政笑笑,然后抬头看向前方道:“阿耶和母亲呢?”
“在正堂。”李俶转身搀扶和政朝里面走,他基本没和韦谅多说一句话。
正堂之内,李亨坐在中央主榻上。
贺知章和李俶坐在左侧,韦谅坐在右侧上首。
和政被太子妃领进后院去见她的兄弟姐妹们聊。
韦谅的目光虽然不时的看向内院,也对李亨认真躬身。
李亨笑着看着韦谅道:“贤婿不知,在千秋节上,不仅有内兄从洛阳提前送到的三百艘装满了粮食的关东小斛底船,还有河北和河南道诸州郡的特产,船只首尾相连,连绵几十里,百姓欢庆异常,加之又有战象送达,高原大胜,父皇开怀万分。”
“一切都是圣人庇佑,天下风调雨顺。”韦谅很谦虚的躬身。
李亨微微摇头,道:“谁都希望风调雨顺,只是这两年关中河洛天寒,粮产不足,才有河东的税粮提早送到长安,父皇才会欣喜万分。”
韦谅顿时恍然,他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皇帝这一次大肆封赏。
原来原因在这里。
这两年关中受到寒潮影响,粮产不足,加上高原战事。
实际上,朝廷的支出是很多的。
只不过以内有寒潮来临之前几年的天下丰收,这才让一切看起来没有那么明显。
而且虽然有战事,但是屡战屡胜,人心安稳。
加上今年,他们打通了茶卡盐湖。
拿下了高原最大的盐湖,以盐业之利来弥补朝中的损耗,加上战局稳定,一切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才是李隆基心中欢喜的根本。
这也说明了韦谅之前策略的正确,韦坚在陕郡,韦谅在高原,那么他们韦家将稳固异常。
韦谅对着李亨拱手道:“殿下能如此说,也足见殿下对天下认识之深。”
“也是你的那番话是对的,孤的确应该多关注民生之事。”李亨轻轻叹息。
“这是正路。”稍微停顿,韦谅继续说道:“然而这仅仅是基础。”
“基础?”李亨诧异的看着韦谅。
韦谅神色肃穆起来,说道:“殿下,如今四时有所混乱,百姓艰难,然而百姓艰难的根本原因并不完全在此。”
“还有什么?”李亨神色认真起来。
“赋税!”韦谅拱手,看了贺知章一眼,然后说道:“这些年,天下世家吞并百姓田地严重,圣人早些年,也曾经下大力气治理,然而成果寥寥。
所以臣建议殿下从这方面着手,专门找一个县,去观察这个县中的田地情况,有没有大族,豪门和官员胥吏联手侵吞百姓田地逃匿赋税之事?”
“专门在一个县里?”贺知章看着韦谅,抓住了关键词。
“不错。”韦谅点头,说道:“不要有世家豪族,找个小地方,慢慢的查清楚里面的问题,查清楚弄出这个问题的人,查清楚他们这些人用的手段,然后找出针对这些手段的方法,用个几年时间,查清楚之后,殿下将一切禀奏圣人,该处置处置,该改进改进。”
“几年时间?”贺知章皱起了眉头。
“很多事情,最怕走马观花,查不彻底,还是彻底清除一切后患的好。”韦谅平直的看着贺知章。
贺知章看着韦谅,许久后:“好。”
“此事需要提前禀奏圣人,然后调东宫官员前往治理,殿下便可通过此人知晓内情。”韦谅拱手,说道:“然后殿下在太子府召集诸属官商讨诸事,找出解决方法,然后回馈地方,看结果。”
韦谅感慨一声,微微低头,李亨如果真的能按他所说的去做,了解透彻百姓疾苦,做一个好皇帝不难。
……
“今日,你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讲。”贺知章和韦谅漫步在后院之中,然后侧身看他。
韦谅沉默片刻,说道:“阿耶八月贯通漕渠,而学生又拿下了伏俟城,大帅统领十万大军,还有皇甫节度使为副,太子府今年太过惹眼了。”
一句“惹眼”,贺知章的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所以,太子的目的需要明确。”韦谅看向贺知章,说道:“阿耶的是阿耶的,前线的是前线,太子是太子的,相互之间没有关联,太子专注去做自己的事情,不要管其他方面。”
贺知章缓缓点头:“好!”
韦谅叹息一声道:“这些事,必须要快点做,不然别人动手再反应就慢了。”
“嗯!”贺知章神色依旧严肃,他侧身看向韦谅道:“你还有什么建议没有?”
韦谅略微沉吟,说道:“如今已经十月了,圣人的千秋节已经过去,但新年要来,新年正旦,太子总要送礼,用心准备一份厚礼,然后再提一个稍微出格点的要求,最好是要某件东西。”
“你想要做什么?”贺知章多年世事,自然知道事情一旦曲折,就必然另有图谋。
“借着太子的进献,还有圣人的赏赐,太子府可以让人在长安城中悄悄的放出消息。”韦谅看向前方的整个长安城,低声道:“借着这件事情,告诉世人,太子有多么的忠孝,告诉世人,圣人对太子有多么的慈爱。”
贺知章眼睛一跳,又惊又喜的看着韦谅。
“慢慢来,一年做上一两次,常年累月下来,让世人明白,太子自然纯孝,而圣人,更是独爱太子。”韦谅一句话说完,贺知章已经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韦谅神色平静,李林甫要攻击李亨,到最后,无非就是要换太子。
他要让李隆基心中一有要换太子的念头,就会想起,他的那些儿子,没一个能够比得上太子孝顺的。
……
夕阳落日,一片辉煌。
大明宫。
紫宸殿。
一身赤黄色衮龙袍的李隆基从御辇走下,然后步入殿中。
站在一侧的高力士原本要跟着进殿,就在这个时候,内侍少监黎敬仁上前,将一本奏本递了过来。
高力士皱了皱眉头,然后打开奏本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瞬间紧紧的皱了起来。
转身,高力士走进殿中,将奏本递给皇帝。
李隆基平静的扫过奏本,神色诧异的同时,缓缓点头,道:“看样子,他是察觉到了什么!”
“人都说驸马敏锐,御史弹劾韦郡守的事情,老奴保证绝对没人知道,但他……”高力士神色谨慎的摇头。
是的,有人在弹劾韦坚。
李隆基抬头,说道:“不管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找个情况异常复杂的县,让太子去查吧,他若是能将这里面的东西全部都处置清楚,朕也就到了该退位的时候。”
“圣人!”高力士一惊,赶紧拱手。
李隆基叹息道:“这里面的东西,就是朕都没办法处置清楚,太子,能有朕三分本事也是好的,说不定到最后还得朕给他擦屁股……也好,太子的力量,用好了也是一把刀。”
刀,有的时候会被磨的更加锋利,有的时候,会被磨的开始发钝。
“至于其他的。”李隆基平静下来,说道:“让他们斗吧,各自守好自己的边界就都别管。”
“喏!”高力士低头,他明白,皇帝有了自己的想法。
……
时序轮转,大雪又至。
一场场大雪之后,不自觉间,已经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九。
再过一天就是腊月三十,再来就是天宝三年了。
距离天宝四年,只有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