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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夜。
十六王宅内。
韦谅骑在马上，缓缓而行。
他能够清楚的听到整个长安城四面八方传来的爆竹声。
新年除夕。
长安城还是一如往常的热闹。
十六王宅也是一样，熟悉的喧闹之中，带着微不可查的清冷。
皇帝的诸子，如今在这座长安城中几乎等同于被人遗忘。
只有太子偶尔才能泛起一丝浪花。
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大年三十夜，韦谅却莫名的感到整个十六王宅的戒备要更加的森严了起来。
不过他也没有怎么在意，依旧如同往常一样的到了太子府。
在太子府门前，韦谅翻身下马，上前和李辅国说了几句。
李辅国上前，对着马车中的和政和宁国，还有姜氏三人躬身行礼，同时扫了车中一眼，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退开一步，让马车驶入太子府。
和政身体有孕，八个月了，身体沉重，再让她步行入太子府，别说是太子了，就是皇帝那里也交代不过去。
更别说皇帝那里还曾经别有交代。
到了大堂门口，韦谅赶紧上前，搀扶母亲姜氏下车，接下来才是和政。
甚至韦谅是亲手将和政抱下了马车。
跟在后面的宁国郡主看到这一幕，眼中惊愕的同时，也不由得闪过一丝羡慕。
……
正堂之中，红灯高挂。
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是觥筹交错。
韦谅轻轻的抱着和政郡主，握着她的双手，两个人安静的享受着整个除夕夜晚的氛围。
夫妻和睦之情，人皆可见。
年长一些的赞赏。
年幼一些的羡慕。
只有宁国郡主一个人坐在侧后，喝酒自伤。
韦谅倒是没有喝多少酒。
整个晚上，他除了做了几首诗助兴以外，更多的还是照顾和政。
虽然八个月了，胎儿稳固，但谁知道会有什么意外。
尤其是太子府中，和政和颇有几个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的弟弟妹妹，要拉着和政一起出去玩，被韦谅赶走，他才松了口气。
太子府，是整个十六王宅，整个长安城，皇帝的人盯到最紧的地方。
所以便是闲聊，也不能说的太明显，只有隐晦的说上几句。
不过很多的时候，还是贺知章和韦坚在说些什么。
和政不知不觉中，人已经累了，靠在韦谅的怀中，轻轻地睡了过去。
众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声音低了下来。
……
一夜过去，在时间转入天宝三年正月初一的时候，夜宴终于散去。
长街之上，马车在前面缓缓而行，两侧韦家和郡主府的二十多名护卫紧紧护送。
韦谅和韦坚落在了马车之后。
“贺监让我转告你，太子和诸皇孙，进献了一副百寿图，祈愿圣人万寿无疆。”韦坚看向韦谅，平静的说道：“同时，太子请圣人赐孝字，以教导诸皇孙。”
韦谅点点头，赶紧解释道：“具体什么礼物，儿子没有参与，但这整件事情，的确是儿子的谋划，目的就是要将圣人和太子父慈子孝的名声，在整个长安城全部传扬开来。”
“打算什么？”韦坚直直的盯着韦谅。
韦谅无奈的叹息一声，说道：“阿耶，儿子身在兵部，一年中有半年的时间，在高原军前，阿耶在陕郡。
那么不管长安城发生怎样的事情，只要太子还是太子，姑母还是太子妃，那么中间，不管太子府麾下多少官员倒霉，都和我们韦家无关。”
韦坚目光一跳，韦谅的话中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瞬间，他将韦谅这两年以来，做的所有事情，全部都联系起来，才发现，韦谅行事之间，都是这个风格。
“他会对太子动手？”韦坚声音很轻。
韦谅点头，说道：“长远来看，阿舅的年龄大了，这两年行事出了好几场乱子，不管这背后有没有什么人在算计，但他终究是没有能压住这些事情，这些人，这些人心……所以，圣人心中有替换他的想法。”
“你说的，圣人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或早或晚的事情罢了。”韦谅轻轻摇头，说道：“早晚会有人替代他的，这一点，圣人清楚，他清楚，朝中的百官都清楚，所以，他才会疯狂的打压任何一个可能会替代他的人，但是，总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的，所以……”
“他需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让圣人改观，为圣人立功。”韦坚抬头，神色严肃无比的说道：“这里面，再没有什么，比为圣人换一个太子更好的事情了。”
太子，既是王朝的继承人，同样也是皇权最大的威胁。
废太子李瑛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虽然说他的造反事情是被人构陷和冤枉的，但从他带着兵刃进入大明宫开始，他手下的人，有的人心中已经有了造反的念头。
差的，就是在事情到了关键节点，有人在他的身后披上一件黄袍罢了。
所以，李瑛被废，从来不是一件冤枉的事情。
他自己不傻，带兵刃入皇宫，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了。
李亨成为了太子，而这七年下来，李亨羽翼丰满，他的势力已经足够成熟，甚至成熟到了威胁李林甫的地步。
将来威胁到皇帝李隆基，也是早晚的事情。
换一个太子，不仅能够剪除太子的威胁，甚至在重立一任太子之后，又能给皇帝赢取七八年新太子成长的时间。
这是一个阴暗的想法，却是最符合皇帝内心深处阴暗的心思。
韦坚也是从当年走过来的，韦氏在李亨为忠王时，便已经是忠王妃。
那几年的惊心动魄他记忆犹新。
李瑛就那么被废掉了。
现在一切的威胁又落到了李亨的身上。
“但是阿耶，一切不同了。”韦谅侧身看向韦坚，道：“圣人年纪大了，他虽然有换宰相的心思，但在没有人必能安全代替阿舅之前，他是不会下决心的，道理放在太子身上也是一样，如果新的太子不如太子，那么何必要换！”
“父慈子孝。”韦坚想起贺知章说的太子今夜进献的贺礼，他终于明白韦谅究竟在玩什么把戏了。
他将这层光环牢牢的焊死，
让世人知道，太子是仁孝的，圣人是慈和的。
甚至多年以后，会反过来将这层光环牢牢的作用在皇帝李隆基的上。
这样，一旦有人诬陷太子，皇帝不会下意识的相信，而是会怀疑，难道太子之前的仁孝是假的吗？
以李隆基的为人，有高力士在旁边，只要一查，那么什么样的构陷都不会害得了李亨。
虽然说中间东宫的人可能会倒霉，但太子不变，太子妃无恙，韦家的人就没有必要搅和进这么一场风波当中。
韦坚看着韦谅，低声道：“需要这样吗？”
“需要。”韦谅很肯定的点头，说道：“若是早年，儿子可以少做些事情，但是……”
韦谅看向前方，柔声道：“如今距离郡主生产只剩下一个多月了，儿子需要保证，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家族不会大变，所以，即便是有朝中争斗，即便是阿耶和儿子都要牵扯其中，我们也必须要保证太子在，姑母在，我们在，至于其他人……”
“你这么做解决不了根本的。”韦坚对着韦谅摇头。
“根本。”韦谅叹息一声，说道：“阿耶，这个根本，谁都想解决，甚至儿子自己都想解决。”
李林甫，如今朝中的有识之士，谁不想解决掉李林甫。
韦谅也想，但……
韦谅抬头：“这个根本想要解决，必须要有人能完全替代阿舅在朝中，在圣人那里的作用，满朝上下，能找出一个来吗？”
“完全替代不可能，但是几个人联手，然后分担，也是可以的。”韦坚神色肃穆起来，话里似乎有些别意。
“圣人不会有那个耐心的。”韦谅轻轻催马，说道：“如果不是有一个能够完全替代阿舅，让圣人不操心的人，那么完全没用，圣人，他的精力没早年那么足了。”
韦坚沉默了下来，许久，他才抬头，认真的开口道：“但总要试试吧。”
“便是因为如此，所以阿舅才会感到威胁，才会对威胁大下杀手。”韦谅侧身，道：“因为有个问题，阿舅自己都没有想清楚，满朝上下，只要没人能完全替代阿舅，那么在最后，彼此拼杀到了最后关头，需要圣人站出来的时候，他一旦选择阿舅，其他人就要付出整个仕途，甚至是生死的代价。”
一句话，韦谅就差直接说出来。
如今整个大唐，真正的问题，根本就不在李林甫的身上。
整个大唐的问题根本，实际上全部都在李隆基一个人的身上。
这能改吗？
怎么改？
像废太子李瑛一样的改吗？
有机会吗？
没有机会的，除非李亨再来一次玄武门，并且成功，否则，谁都没有任何机会。
别忘了，如今在玄武门坐镇的，是皇帝的发小。
左龙武军大将军陈玄礼。
四周的长安城一片热闹，韦坚的心中却有些冰冷：“难道，这件事情就是个死结了吗？”
韦谅稍微拉住马屁，低声道：“也不一定！”
韦坚猛然抬起头，惊讶的拉住韦谅问：“什么办法？”
韦谅停下马，四周的家族卫士稍微散开，他这才低声在韦坚耳边道：“欲要让人死亡，必先使其疯狂。
阿舅如今虽是中书令，但朝政始终都掌握在圣人手中，一旦阿舅清理完所有的政治对手，阿耶觉得这时候，最受到威胁的人是谁？”
“是圣人！”韦坚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韦谅缓缓催动马匹，平静的说道：“高宗皇帝时，宰相李义府极受高宗皇帝和天后信任，但最后呢，狂妄至极，甚至对帝不恭，最后以望气之罪，被罢官流放至死。”
韦谅说的是李义府，韦坚脑海中出现的却是李林甫。
他这才明白，韦谅自己的大棋盘上，究竟是怎样的布局。
当年李义府被罢官之前，长孙无忌一家罢死流放，无数人惨遭牵连，才有李义府的疯狂。
那么这一次……
“局面真的到了如此，不至于吧。”韦坚深沉呼吸，面色凝重。
“边走边看吧。”韦谅突然拉住马匹，对着韦坚认真拱手道：“阿耶，千万和左相拉开距离，他那个人，为人太直，加之行事不密，不是能成事的人，相反的，如果被他牵连……”
韦坚闭上眼睛，最终点头道：“好！”
韦谅转过身，看向前方的马车道：“一切为了郡主腹中的孩子，这一次，我们做旁观。”
韦坚沉叹一声：“好！”
“轰”的一声，远处的长安城南猛然闪起巨大的火轰声，随即高达十丈的火焰，直接冲上了天空。
韦坚和韦谅相互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发生什么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