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伏天,夜色蝉鸣。
陇右黄河谷地。
初二,天空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黄河三岔口,数十人抱着羊皮袋,悄无声息的爬上了南岸。
最先上岸的人,是一身黑衣的韦谅。
黑鞘长刀叼在嘴里,背后背一把长弓,抱着羊皮袋,就上了岸。
他小心的打开羊皮袋,然后将放在里面的羽箭全部都拿了出来。
长弓落在手上,长刀悬回到了腰间。
韦谅目光警惕的看向了前方的哨塔,里面没有一丝异动。
韦谅稍微松了口气,看向手里的羊皮袋,然后轻轻笑笑,他现在几乎是将这羊皮袋当成游泳圈在用。
这东西,能够极大的帮助他们顺利的游过黄河。
最先上岸的这一百人,是游泳技术最好的一百人,后面的那些,他们就要次一些。
韦谅的神色肃穆起来。
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了刀箭。
韦谅抬头,两支箭放在了手边。
下一刻,其中两支箭已经带着轻微的呼啸声射出。
转眼,前方左右哨塔上灯火顿时一灭,随即就有人骂骂咧咧起来,很明显,他们都没有看到弓箭。
但下一刻,更多羽箭从韦谅的手中飞速的射出,他完全不看,只凭耳朵听到的声音……
瞬间,两座哨塔上已经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哨塔下,还有更多值守的卫士,原本听到上面的骂骂咧咧,他们也以为是哪里出了问题,所以也没有在意。
但是时间稍微一长,安静太过,就有人忍不住的朝上面喊了两句,同时拿着下面的火把就准备上去。
但就在这一瞬间,无数的羽箭从北面的营寨之下,如同雨滴一样飞速的打了下来,转眼之间,整个寨门处已经是一片死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寨门四周的火把被人全部都打灭了。
韦谅在悄无声息之间爬上了哨塔,在他对面另外一侧哨塔内的是南霁云。
南霁云去年中了武举,如今已经是左龙武军兵曹参军了。
下面在快速指挥手下人,打开寨门,无声冲杀进去的人是高不危。
韦谅和南霁云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哨塔之上,对着整个广大营寨当中能看得见的所有火把,全部展开了精准的射击。
极短的时间内,整个营寨北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在黄河南岸,三条长索被人从水里拉了出来。
这一段被牢牢的钉在地里,而另外一段,则是被高高的抬起,挂在了北岸的哨塔上。
立刻有人抱着一块下面带着三个滑轮的木板,从哨塔上直接俯冲了下来,快速的飞过百丈长河。
借助重力,滑轮,绳索,趴在木板上的士卒以快速的速度冲到了南岸,但在到了南岸的时候,又因为冲势减缓,最后缓缓的停在了南岸。
后面更多的人开始借助滑板冲到了南岸,同时还有大量的士卒,抱着羊皮袋从黄河游了过来。
不过他们的动静有些大。
唐人渡河了。
不知道谁高声喊了一句,随即整个吐蕃营寨当中直接炸了开来。
一瞬间,整个营寨当中上千人蜂拥着朝着岸边而来。
然而,在他们刚刚冲出帐篷的一瞬间,立刻就有一支羽箭从上方直接射来,转眼间,就将某个人手里的火把直接射灭。
紧跟着,无数的羽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顿时一片的血色。
“嗖嗖嗖!”更多的羽箭从半空当中飞过,飞到了视线的尽头。
韦谅长箭射程,基本在四百步左右,而整个吐蕃人可以容纳一千人的营寨,长度也没有超过四千人。
韦谅手下的这些人,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射箭,在他们前行的过程中,前方哪里有声音响起,立刻就有一大波的弓箭射了过去。
吐蕃人根本没有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凡有人试图点燃火把冲出来,立刻就会被韦谅一箭射死。
一时间哗乱了起来。
甚至相互推搡践踏。
与此同时,更多的唐军士卒,从河里爬了上来。
长索这个时候,也被缓慢了放下,同时大量的轮板滑木从哨塔上滑了上来,同时,另外一段也在逐渐的下放。
下放到了地面上。
立刻有人带着木板就上前,然后迅速的将整座浮桥搭建起来。
他们的动作异常熟练的可怕,仿佛早就做过无数次一样。
在一侧指挥的高适,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够这么行军。
但是在他最后牵着马,快速的从浮桥上过去的时候,对面的吐蕃营寨当中,已经彻底的平静了下来。
整座营寨,彻底归入大唐。
……
同仁县城,位于隆务河谷的最中央。
当隆务河和黄河的三岔口失守的消息传来,整个同仁县中一片慌乱。
然而还不等他们准备做什么,三百名骑兵已经从三岔口的方向冲来。
然而这些人并没有对城池多做什么,反而是直接从城池的边缘划过,然后朝着城西而去。
城西?
城西!
城西有一条小路可以抵达兴海和龙羊峡。
城中顿时一片混乱。
甚至他们都还没有想清楚,仅仅三百名骑兵能做什么的时候,他们已经派出了城中剩下的五百骑兵……
就在城中的五百骑兵,刚出城三里的时候,原本飞掠而走的三百骑兵突然转身……
同仁县东西两侧是起伏林立的高山,只有中间一片河谷是重要的生活来源,县城就在河谷西侧。
也正是因为东西高,所以,当三百大唐骑兵转身杀来的时候,借助地势,他们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内攀登到了极限。
当吐蕃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无数的弩箭已经从半空中直接落了下来。
无数的弩箭直接穿过人体,穿过马的身体,狠狠的打在了地面上。
瞬间,噼里啪啦的声音直接响了起来。
随即,鲜血一片。
整个吐蕃骑兵最前面的中央,瞬间少了大片。
就在后面的众人还没有反应的过来的时候,韦谅已经端着两把长槊直接杀了进来。
锋利的槊刃轻松的划开了吐蕃人的咽喉,然后以极快的速度从头掠杀到尾。
韦谅的目光,只注意到咽喉被撕裂,就看向了下一个人,至于说鲜血喷射,他没有在意。
因为他的速度很快。
五百人,他很清楚的在最短的时间内,就从头杀到尾,然后在转眼间又杀了回去。
五百骑兵,根本没人能在韦谅的绞杀下活下来。
最后,韦谅抬起头,看向了同仁县城。
与此同时,更多的唐军士卒从隆务河口的方向而来,然后迅速的占领了整个同仁县。
……
黄昏落日。
韦谅骑马站在山道最高处。
身后是莽莽群山和同仁县城。
身前是迅速的向下滑落的山道,以及下面一望无际的平原。
当然,一望无际是夸张。
起码韦谅能够在视线的尽头看到黄河横曳草原之上的踪影。
韦谅侧身看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黄河龙羊峡所在,宽阔的河湾泛起的清澈波光。
在西南方向,那里是兴海和贵德一带,黄河东侧最肥美的地方。
那里也是大唐多年以来,最觊觎的地方。
甚至在贵德县,有人曾经在那里种植小麦。
小麦啊!
韦谅的呼吸不由深重起来。
只要占据了那块地方,大量的百姓可以涌入,以这块地为根基,然后消耗河西陇右大量无地的百姓。
同时也为关中减轻压力,加上高山草场,还有盐湖,玉矿,整个天下的压力,也能够减轻。
“驸马!”高适从身后骑马而来,忍不住的问道:“我们要不要冲下去?”
韦谅转身,惊讶的看着高适。
高适拱手,认真的说道:“以驸马之能,冲下去,必然能搅起一番风雨。”
能看得出高适的心胸激荡。
他没有想到,韦谅真的能够顺利的拿下同仁县。
如果能够继续往下……
“高兄!”韦谅无奈的看着高适,说道:“就我们这三百骑兵,下去就算是能搅得一时风雨,但最后,必然会被吐蕃人的大军联手剿灭,反而不如停在这里,有这里的威胁,吐蕃人起码需要调集一万兵力,才能防住。”
高适虽然早年从军,但实际上个人战力并不出众,即便有一定的谋略,但也并不是太出色。
有些太飘,不切实际。
“是!”高适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是拿下了同仁县,但吐蕃人必然要反扑,但是问题就是因为拿下了同仁县,他们要抽出一千兵力镇守同仁,加上骑兵缺乏,第一时间能够赶到军前的只有三百骑兵。
与其守,不如冲下去。
搅他个天翻地覆。
“兵者,以强击弱,而非是以弱击强,高兄这一点要牢记。”韦谅对着高适轻轻点头。
也就是他是高适,还有高不危和高行晖两人的推荐,不然韦谅真的不会多说什么。
“是!”高适神色肃穆起来,韦谅说的话是兵法正道。
然而很多事情,强弱,正奇,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分清楚的。
“驾!”十几匹战马,托着十几只大箱子,从后方而来,迅速的来到了韦谅身后。
高不危先是对高适微微点头,然后对着韦谅拱手道:“驸马,东西准备好了。”
“恩!”韦谅翻身下马,带着高适走到了大箱子之前,然后让高不危直接打开了箱子。
很快,十几只贴着巨大“唐”字的孔明灯便已经出现在了韦谅道眼前。
“子时,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山顶敲响鼓声,同时点燃孔明灯。”韦谅侧身看后,眼神冷峻的说道:“某要让整个黄河东岸的吐蕃人都知道,大唐拿下了同仁,可偏偏,他们不知道,大唐究竟来了多少人。”
虚则实之。
实则虚之。
这句话顿时出现在了高适的脑海中,他立刻明白,韦谅玩的究竟是什么计谋了。
……
密密麻麻的尸体躺在山道上。
鲜血顺着山道流向了下方蜿蜒山道尽头的吐蕃营垒。
上千人死伤的代价,吓的他们立刻在山道尽头挖掘壕沟,试图延缓唐人冲下来的速度。
韦谅手握长弓,目光眺望远处,轻声摇头道:“只来了三千人,他们是真的瞧不起某啊!”
高适站在一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几只贴着巨大“唐”字的孔明灯,清晰无比的出现在同仁山岭的上方,在六月初的高原夜空中清晰可见。
尤其是当风转东南的时候,韦谅立刻将这些孔明灯放了出去,他们立刻顺着风朝西北而去。
相比于西南的兴海,西北的黄河吐蕃大营距离这里要更近些。
高适能够想象到,当这些孔明灯从身后而来,又有消息,同仁失陷的时候,他们有多恐惧。
三千骑兵来了,试图从这里杀往同仁。
高适终于见识了韦谅为什么被称之为大唐新一代箭神的原因。
一千人当中,有三百人是死在他的箭下的,而且看的出来,他还有余力。
就在此事,韦谅抬头,看向高空中,轻声说道:“今夜又是东南风,告诉兄弟们,剩下的孔明灯,该放了!”
……
当夜,数百只密密麻麻贴着唐字的小孔明灯顺着风朝整个黄河东岸而去。
一夜之间,飞遍了东岸各个角落。
第二日,大量的吐蕃骑兵支援而来,最后竟然有上万人之多,他们一到,就疯狂的攻击。
而在这个时候,韦谅也将所有的三千步卒调了上来。
疯狂的阻击。
双方不要命的拼杀,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到达了极限。
但好在有高山之便,弓弩之利。
在吐蕃人日夜不停的疯狂冲击下,他们撑了下来。
而就在某一夜,一只巨大的贴着唐字的灯笼,出现在了西南兴海的上空。
满脸疲惫的韦谅,终于握着长弓笑了。
他侧身看向高适,大声道:“传令下去,今夜,所有骑兵休整,明日,下山冲杀。”
“喏!”高适轰然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