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殿,铜鹤独立。
御榻之上。
李隆基看着眼前的奏本,久久不语。
丹陛之下。
李林甫站在左侧,面色沉重。
就在不久之前,工部尚书裴伷先转任太子宾客,兼洛阳留守。
御史大夫裴宽兼任工部尚书。
同时,李林甫奏请以韦坚兼任户部尚书,接替已经病逝的户部尚书陆景融,负责马上要到来的秋赋转运。
为什么是韦坚?
因为韦坚的身上一直有水陆转运使、勾当缘河及江淮南租庸转运处置使之职。
他调任户部尚书,最合适不过。
皇帝也同意了。
甚至圣旨都发下去了。
但……
李隆基抬头,看了李林甫一眼,然后将奏本合上,递给高力士。
高力士拱手接过,快步走下了丹陛,将奏本竖着放在李林甫身前。
李林甫看了一眼,眼神就一片愕然。
《臣韦坚辞户部尚书表》
“拿回来吧。”李隆基的声音这个时候,从上方响起。
高力士立刻转身,将奏本带回到了皇帝的桌案上。
李隆基轻叹一声,重新看向奏本当中的内容,就见上面写着:“臣坚言:
伏奉某月日敕,除臣户部尚书里行,忽承天泽,不胜庆喜,负荷恩任,伏增忧惧……臣闻赏罚以示公论,爵禄以待有功,此古今之通义也,然臣履职陕郡,年不过两载,而功业未成……”
韦坚是到陕郡开挖漕渠的,在他的计划中,用三四年的时间,将漕渠彻底的开阔出来,以供朝廷所用。
然而,因为西北战事,让漕渠不得不提前贯通。
虽然提前贯通了,不过是由宽变窄而已,相比于最初的设计,差了大半。
不过还好,剩下的沟渠依旧可以贯通。
只是需要的时间,多了些。
韦坚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如此。
皇帝授他户部尚书。
他觉得虽然可以更广阔的为皇帝效命,但还是觉得应该先将眼前的事情完成,若是交于他人,他实在是不放心。
因为这件事情,早一日完成,对于贯通东西,加大粮食对长安的输入,有极大的作用。
晚一日,可能就会给朝廷带来巨大的损失。
这是他不愿看到的。
这是韦坚辞任户部尚书的第一个原因。
他辞任户部尚书的第二个原因,是韦谅。
韦谅如今以从三品护军,从四品上太中大夫,任尚辇奉御,驸马都尉,兼军器少监,同时检校尚书职方司郎中。
若是韦坚回任尚书户部尚书,父子同在尚书省,难免会被人诟病。
而且韦谅如今在高原又有立功。
下一步皇帝若有赏赐,父子冲突,实在不好。
最后,韦坚提及,他是太子妃兄,本就不适合任六部尚书,加上他和御史大夫、工部尚书裴宽有亲,早年和左相刑部尚书李适之,又多有同僚之谊,兵部尚书王忠嗣更是在太子忠王府时便是好友,吏部侍郎韦陟,更是同族族兄。
甚至右相,吏部尚书李林甫,也是他夫人的表兄,两家关系亲密,前两年更是差点成为儿女亲家。
里外诸因,他这个太子内兄,实在不适合进入朝中任重职。
如果没有和李林甫相关的这句话,李隆基说不定就让这个奏本让李林甫细看了。
但就是因为有了这话,情况便不一样了。
两家当初看起来是差点成为儿女亲家,但一开始,不过是姜氏的一厢情愿罢了。
后来李林甫虽然有些动作,但实际上的根本目的不过是在离间韦氏和太子府罢了。
一场算计。
各种攻防。
最后韦谅冒头出来,实际上和右相府的关系,也就是一般的亲戚关系。
至于韦坚和李林甫,相互之间依旧警惕戒备。
奏本之上,韦坚说是因为韦谅的原因,也说是因为裴宽,王忠嗣,李适之,还有韦陟的关系,但李隆基看的出来,他还是因为李林甫。
他担心的是他回到长安之后,难免会和李林甫起冲突。
再联系之前提及的漕渠之事。
韦坚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他希望自己能老老实实,踏实的为皇帝,为朝中做事,其他的什么斗争,他是不想的。
自然,这里面也有太子的原因。
韦坚也不希望太子府卷入到斗争当中,将朝局弄的一团糟。
所以,他这个户部尚书。
不当为好。
……
李隆基合上奏本,神色平静下来。
太子这段时间,在关心的是地方的田地和赋税之事,地方豪族,胥吏的种种手段,让太子忙的一阵头疼,根本就没有心思来管其他的事情。
太子专心在一个方面,精力都用在了这一个方面,自然就不会在皇帝其他敏感的地方有所触碰。
这对李隆基来讲,是他愿意看到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太子如今做的事情,他自己很有可能会失败……
李隆基轻轻笑笑,然后抬头看向李林甫,道:“韦卿以父子亲眷在长安过多为由,拒绝接任户部尚书,右相,你怎么看?”
李林甫脸色微微沉重。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
韦坚会辞任户部尚书。
要知道,之前的户部尚书是陆景融,是贺知章的表弟,虽然和太子府表面上没有什么亲近,但实际上贺知章在那里,太子府对户部就有足够的介入。
但现在,陆景融病逝,太子府想要继续介入户部,自然就需要一个自己人。
韦坚是最佳的人选。
甚至李林甫知道,太子府有声音传到韦坚那里。
他实在没有想到,太子想要让韦坚接任户部尚书,在皇帝都已经下达圣旨的情况下,韦坚竟然选择了拒绝。
“陛下!”李林甫神色严肃的抬头,说道:“所谓亲眷之事,臣相信韦尚书应该能够理清。
大唐并不缺乏同族同任之事,贞观年间的崔敦礼崔仁师,高宗朝的裴炎裴行俭,便是本朝,臣和左相也都是宗室,所谓不过是父子之事……”
“嗯?”李隆基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陛下!”李林甫肃穆的拱手,道:“如今兴海和贵德新安,臣看可以以驸马为新地军使,检校右屯卫中郎将,镇守地方,以抗吐蕃。”
“新地军使?”李隆基身体前倾,问道:“该为几品?”
李林甫自然知道皇帝在顾虑什么,他心中好笑,但拱手道:“可以为从四品下,也可以为正五品上,同时保留兵部郎中,军器少监等职。”
李隆基眼神微微眯了起来,平静的问道:“职方司郎中,关乎四方军情稳定,焉能够固定一地?”
“陛下!”李林甫拱手,认真说道:“驸马是检校兵部郎中,可以任一个新的兵部郎中,代替他的职司。
就比如兵部员外郎崔明,他在兵部职方司多年,如今又在高原屡立战功,正好可以接替成为兵部郎中。”
李林甫的声音轻轻地在殿中回荡。
然而这个时候,整个殿中却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李林甫拱手站在那里,但是上方的皇帝却始终没有回应。
一时间,李林甫莫名的感到一股压力落在自己的身上。
并且随着皇帝沉默的继续,李林甫自己感到的压力越来越重。
“韦谅调任兴海军使。”李隆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你的意思是说,他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人,适合做守卫边军前线,同时治理地方的一方军使吗?”
李林甫一愣,心思急转,同时赶紧拱手道:“回圣人,是臣的错,驸马多年以来行军稳健,洞彻敏锐,夺石堡城,收伏俟城,如今又拿下兴海贵德,臣早已经将他当做了奇才一般,早已经忘了,他才十九岁。”
李隆基身体微微靠后,说道:“他从来没有地方治理经验,最多不过是在军谋方面有些奇思罢了,如今还是检校兵部郎中,检校两个字还没有去掉,你就想让他主持一地的军政要务,右相,你太将国事当儿戏了吧。”
“臣有错!”李林甫赶紧沉沉拱手。
“你说崔明可任职方司郎中,那么他可任兴海军使吗?”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李林甫拱手,想要开口说“可以”,但是话到嘴边,他还是转口道:“回陛下,不行。”
“呵!”李隆基冷笑一声,说道:“一个于四方大局有用的职方郎中,你却非要他去做什么地方军使,你可真行啊!”
“臣有罪!”李林甫赶紧拱手,说道:“驸马应当多于职方司郎中位置上多加历练,是臣错了。”
“韦卿在兵部任职极佳,没有必要调用。”李隆基看了李林甫一眼,说道:“还有韦坚,他愿意以自己的前途为儿子铺路,很好,就让他在陕郡多待几年吧。”
“是!”李林甫神色平静下来,肃穆拱手。
“至于户部尚书。”李隆基抬起头,说道:“用裴卿吧,裴卿从工部尚书转任户部尚书,以御史大夫兼任户部尚书。”
“是!”李林甫的呼吸有微不可查的停顿。
以御史大夫兼任户部尚书,那是实实在在的亚相。
远不是御史大夫兼任工部尚书能够比得了的。
“至于工部尚书,让裴敦复升任吧。”李隆基看了李林甫一眼,说道:“吏部准备新任河南尹的人选给朕。”
“臣领旨。”李林甫沉沉拱手。
李隆基坐在御榻上,直接淡漠的摆手。
“臣告退!”李林甫立刻躬身,然后小心的退出殿中。
……
天上一轮弦月。
地上一轮弦月。
苑咸步入一片黑暗的月堂,走到一侧的烛台前,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火烛。
就在这个时候,他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侧的主榻上。
李林甫皱眉坐在那里。
不知道多久了。
苑咸刚到嘴边的话立刻收了回来,他走到一侧,提起茶壶,走到了李林甫身前,轻轻地在他身前的茶杯中倒了一杯水。
“你说,圣人为什么不愿意将韦谅调出长安?”李林甫抬眼看向苑咸,眼神深沉。
苑咸稍微退开一步,拱手道:“会不会是因为郡主,圣人对郡主极度宠爱,甚至还要在一些公主之上,而郡主如今又有子嗣,才半岁,如此,会不会……”
李林甫平静的摇头,说道:“圣人厚待和政郡主,是因为韦谅罢了,总不能是因为已经厚待,就舍不得将韦谅调任吧。”
苑咸轻轻躬身:“或许因为有韦谅在长安,所以,韦坚即便是不在长安,圣人也觉得可以。”
“不是!”李林甫抬头,说道:“某想了半夜,总觉得问题不在此,总觉得圣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放韦谅离开长安的?”
“嗯?”苑咸诧异的抬头,韦谅现在不是已经离开长安了吗?
“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李林甫面色凝重,说道:“他每次离开长安,身边都带着大量的龙武军。
那些人说是派给王忠嗣的,但是他们却是始终跟着韦谅,看起来是王忠嗣派给协助韦谅动作的,但实际上呢,他们其实都在盯着他。”
他们在盯着他。
那些龙武军在盯着韦谅。
他们在协助他,保护他的同时,也在盯着他,甚至是控制他。
甚至可能在需要的时候。
动手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