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兴庆殿中,一瞬间寂静了下来。
丹陛之上,李隆基先是惊愕,随即他的目光从有些茫然的李林甫身上掠过,嘴角不由得轻轻抿了起来。
抬起头,李隆基神色平静下来,看向韦谅道:“韦卿,你再说一遍。”
“是!”韦谅双手握着笏板,躬身道:“陛下,高原情势紧张,虽然秋冬天寒,但吐蕃人依旧不停试探,四面出击。
臣以为往行江南的士卒可能对高原瘴有一定的适应,所以便将其中涉及的将士调往军前效力,尝试抵抗高原瘴。
其中调令已发将近两月,如今这个时候,他们原本应该已经抵达了鄯州,然而,此二人却依旧逗留长安。
其罔顾军令,罪犯失期。
臣请陛下行军法,斩首其人,以儆天下!”
说完,韦谅再度沉沉躬身。
李隆基侧身看向一侧张均,问道:“兵部如何说?”
有些愕然的张均,这才有些慌乱的回过神,然后思索着拱手道:“陛下,如今高原大战,将士调遣本就事关战局。
详细而言,此二人应当是由清源县伯以高原发奏本到长安,长安搜索抓捕其人,最后以失期论罪……是的。”
张均平静下来,微微拱手道:“陛下,臣请以失期论其罪,斩首以儆天下!”
李隆基微微颔首,他看的出来,这件事情,韦谅提前并没有和张均商量。
李隆基看向一侧的达奚珣,问道:“达奚爱卿,你怎么看?”
达奚珣站出,持笏拱手道:“陛下,臣附议!”
李隆基的目光看向整个兵部,所在的其他三个兵部郎中,以李暐为主,三人全部都跟着站了出来,肃穆的拱手道:“陛下,臣等附议。”
李隆基的目光从李暐,达奚珣和张均的身上掠过。
他知道,这三人背后各自都有力量支持,和韦谅背后的太子一系并不是一派的人,但这件事情,他们的态度是一致。
失期论斩,本就是军法。
李隆基的目光看向前方,问道:“渭源县公,你是刑部尚书,你如何看?”
李适之肃穆的站出,拱手道:“陛下,即便是以失期之罪便已经足够斩首了,更别说诸罪并罚,所以,依律法,当以斩首。”
李隆基抬头:“大理寺?”
大理寺卿李道邃站出拱手,道:“陛下,虽然诸罪并罚可以判以斩首,但臣以为,各罪归各罪,在斩首的时候,还是分别明说清楚的。”
李隆基有些好笑的点点头,然后看向裴宽,问道:“裴卿。”
裴宽拱手道:“陛下,臣附议。”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齐齐暂同行军法,以失期斩首。
“右相,你怎么说!”李隆基看向李林甫的同时,一只眼睛也在看着韦谅。
在李隆基询问李林甫的同时,韦谅的身体忍不住轻轻向前。
李隆基知道,那不是躬身的姿势,那是跃跃欲试的战斗的姿势。
李林甫平静的站出拱手道:“陛下,臣无异议!”
一瞬间,李隆基清楚的看到韦谅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是的,失望。
李隆基瞬间就明白,在这件事情上,韦谅还有后手。
就看李林甫会做出什么反应,他就会将这些后手全部都扔出来。
李隆基轻轻点头,的确,韦谅这个聪明人,在李林甫开始算计韦坚的时候,便已经将警惕的目光看向了他。
李隆基抬头。
想要斗过李林甫,就看韦谅自己的本事吧。
斗得过,他就逐步的取代他。
斗不过,就等着被李林甫报复吧。
李隆基高坐御榻之上,很轻松的便能操纵朝局。
……
“既然诸卿都没有意见,那么便如此吧。”李隆基稍微停顿,神色冷峻的开口道:“薛卿。”
一身红衣金甲的薛畅手按千牛刀,从一侧站了出来,然后轰然抱拳道:“陛下!”
李隆基微微颔首道:“你亲自去御史台提人,然后押送东市,斩首示众,同时昭告长安百姓,任何在长安城枉行不法之人,不管他是谁,朕都不会姑息。”
“臣领旨。”薛畅拱手,然后肃穆的转身,四名千牛卫同时跟着一起走出,然后离开兴庆殿,前往御史台提人。
“还有你们诸位。”李隆基的目光扫过群臣,冷声道:“今年冬日有灾,该救灾救灾,该施粥施粥,尤其是你们家中的那些纨绔,若他们胡乱而行不法,朕这里一概严惩。”
“臣等谨遵圣训。”群臣齐齐拱手。
“退朝!”李隆基冷喝一声,然后起身,从丹陛上走下,朝东上阁而去。
群臣齐齐躬身道:“恭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裴宽起身,看了依旧跪在地上的裴敦复一眼,心中轻叹一声,他侧过身,看向另外一侧的韦谅。
这才发现,韦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回了班列之中,混同于诸人之列。
但不仅是裴宽,所有人看向韦谅的眼神都已经不一样了。
今日,他能弹劾杀了这两人。
那么明日呢?
……
冬日酷寒。
渭水上已经是厚厚的一层冰。
裴敦复坐在马车内,挑窗看着外面渭水上的冰层,他的眉头紧皱了起来。
今年,去年,前年,还有大前年,已经连续四年了,冬日都酷寒无比。
这样的时节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若是一直不结束,那么会发生什么?
粮食减产,百姓流离,甚至……
裴敦复猛然一惊,眼底深处已经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不过是因为流放,心中烦闷之下,多看了渭水几眼,竟然就看出了这么一件重要的事情。
裴敦复一时间有股要叫住车夫,然后调头回长安的想法。
但是,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好几年了,难道就没有人想到吗?
皇帝呢,天下世家呢?
他们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察觉吗?
不,实际上察觉的人很多,但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在悄然捞取好处做准备的同时,也在看着明年天气究竟会是怎样的。
突然,马车缓缓的停了下来。
裴敦复回过神,皱眉问:“怎么了?”
“郎君,有人前来相送。”车夫低声说了一句。
裴敦复一愣。
现在,这个地方,相送?
现在这里离开长安城已经有三十里了,为什么还会有人出来相送?
裴敦复深呼一口气,然后掀开车帘,他一眼就看到了在一侧驿站旁边等候的韦谅,还有三名端着托盘的护卫。
托盘上面有柳枝,有程仪,还有酒。
身体微微前倾,裴敦复还是从车上走了下来。
裴敦复这才发现,整个驿站内一片安静,四周更是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人。
他心中立刻明白,韦谅这是动用了京兆韦氏家族的力量,直接清场了。
裴敦复平静的走上前,看了眼迎上来的韦谅,也不理他,直接走到了一侧的托盘前,越过柳枝,程仪,直接走到了酒盘之前,他径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转身就要直接离开。
“世叔!”韦谅终于忍不住的开口。
裴敦复停下脚步,看了眼阴沉的天色,然后淡淡的说道:“酒也喝了,程仪某收了,至于说这留人的东西,某是必然要走的,留就算了,其他的话,驸马能不说,还是请不要说的好。”
裴敦复的冷淡清晰可见。
韦谅不仅害的他丢了工部尚书,还有两个心腹重将,被韦谅直接请命斩首。
他现在能平心静气的说话,已经是很给京兆韦氏面子了。
“世叔难道就不想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韦谅平静的开口。
裴敦复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转身:“请贤侄指点。”
“那五百军功里面,有三百有假。”韦谅看着裴敦复,说道:“或许一开始,世叔的确欺瞒过了圣人,但事情一过,圣人心中会怎么想,这欺君之罪,他会像愚侄所说的那样真的不追究吗?
不,他不会。
他不仅不会,甚至还会穷尽一切手段,去追查世叔在河南府,还有其他地方任职的所有情况。
世叔曾经做过的所有错事,圣人都会找出来,然后放大去看。
若是如此,世叔觉得自己现在的下场是好,还是坏?”
欺君之罪!
裴敦复嘴唇突然有些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问道:“圣人……”
“不仅是世叔,还有那两人,他们在长安城的时候,都如此的肆意妄为,那么他们在其他地方呢,又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而世叔你,又究竟包庇了多少。”
韦谅一步步的上前,走到裴敦复面前,盯着问:“世叔也是主政一方多年的人,愚侄请问,这样的你自己,又该如何审罪,又该如何被审罪?”
裴敦复有些受不了韦谅的目光,下意识的侧过头。
“若是这些事情全部清查,世叔觉得,你能在圣人手上活下来吗?”韦谅看着裴敦复,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摇头:“而这仅仅是世叔被贬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
裴敦复惊愕的看着韦谅:“就这还微不足道?”
韦谅轻叹一声,说道:“当年太宗朝时,崔敦礼和崔仁师一个任兵部侍郎,一个任户部侍郎,后来,崔敦礼做了兵部尚书,甚至升任侍中,中书令,那么世叔知道,崔仁师那个时候怎样了吗?”
裴敦复的呼吸重了起来:“被罢官流放,最后病逝。”
“还有,裴炎和裴行俭。”韦谅摇头,说道:“一个是黄门侍郎,一个是兵部尚书,后来裴炎同中书门下三品,而裴行俭辞官闭门不出,这里面的问题,世叔自己不清楚吗?”
“我们两个……圣人……”裴敦复现在终于彻底的明白。
他和裴宽一个做了工部尚书,一个做了户部尚书,皇帝怎么可能不忌惮,而偏偏裴敦复自己行事不检点。
他们两个,皇帝必然要搞下去一个……
“世叔知道自己做的最愚蠢的是哪里吗?”韦谅轻轻抬头。
“你说!”
“听说世叔找了杨三娘,然后请她说于圣人,说是御史大夫曾经请托过世叔,私下伪造军功之事。”韦谅看了裴敦复一眼,说道:“你们裴氏两兄弟一起联手染指军功了。”
裴敦复眉头一抬,这一刻,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恐万分的东西,神色苍白的忍不住连续倒退好几步。
“世叔自己想想,这番话,是谁教世叔说的,还有之前那份假的军功,是谁替世叔送到圣人那里的。”韦谅缓缓的摇头,说道:“甚至从一开始,究竟是谁第一个找世叔谈伪造军功之事的,这些东西,世叔难道想不清楚吗?”
裴敦复站在那里,咬牙道:“是右相,不,是……圣旨是他亲自下的啊,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