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廊起檐,走兽狰狞。
郡主府中堂。
主榻上,一身淡蓝色道袍的玉真公主,看着进门的韦谅,神色冷淡的问道:“驸马这是忙什么去了,如此晚才回府?”
韦谅神色肃穆的拱手道:“臣,职方司郎中韦谅,参见殿外,殿下千秋。”
中堂之内,姜氏和抱着儿子韦荩的和政郡主,还有站在一侧的宁国郡主全部都神色愕然,怎么感觉气氛不大对。
“年底了,臣依制巡查关中锋燧之事,从岐州到潼关走了一遭,刚从潼关回来,过两日还要去北面看一看,查一查草原上的动静。”韦谅神色的拱手,他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察查四方军情动向,是他的本职。
玉真公主神色温和下来,点头道:“本宫这两日在长安,所以过来看看和政和她的孩子。”
“多谢殿下!”韦谅很恭敬的躬身,他知道,玉真公主是来找麻烦的。
虽然韦谅私下见裴宽的事情没人知道,但很多人都不需要实证。
只需要一个猜测就足够了。
玉真公主转身看向姜氏道:“见他们夫妇恩爱,本宫心中也就宽慰许多。”
“是!”姜氏轻轻福身。
玉真公主转头看向韦谅道:“你是对的,在关爱妻儿的同时,也要多操心公事,最好两者兼顾,至于其他的事情,就全部放一边吧。”
“臣谨遵殿下教诲!”韦谅肃然拱手,他明白,玉真公主为什么这么说。
玉真公主点头,然后起身看向和政郡主道:“好了,今日时间差不多,本宫就先回去了。”
“多谢姑祖母。”和政,还有宁国同时福身。
“送殿下!”姜氏站在一侧,跟着福身。
“不必了!”玉真公主摆手,然后看向韦谅道:“让驸马送本宫就好,正好还有一些话,本宫要和驸马谈。”
和政,宁国,还有姜氏,同时有些担忧的看向韦谅。
“是!”韦谅认真拱手,等到玉真公主从身边走过,然后对母亲姜氏,还有和政,宁国平静的摇头,示意没事、
他这才跟着玉真公主一起出了后院。
……
走到中院,玉真公主轻轻摆手。
跟在她身后的内侍和侍女立刻朝着两侧退开,一直到离开中院。
一时间,中院之间,只剩下玉真公主和韦谅。
背对着韦谅,玉真公主淡淡的开口问:“这一次在长安强抢民女的两个将领,听说是你强行奏请圣人,将他们斩首的。”
“是!”韦谅拱手,道:“这里是长安城,谁也不能那么胡作非为。”
“做的不错。”玉真公主抬头,继续说道:“那么那件事情是你让裴宽找本宫的?”
韦谅微微抬头,小心拱手道:“是!”
“为什么?”玉真公主侧身看向韦谅,目光审视。
“因为整个朝堂上下,只有殿下才能够不让杨三娘的诬告成功。”韦谅沉沉拱手,同时不由得叹息一声。
“杨三娘!”玉真公主的脸色冷了起来,目光瞥向韦谅:“你为何不说是杨太真?”
杨三娘又能哪里诬告别人,说到底,她背后站着的人是杨玉环,是皇帝。
“殿下!”韦谅再度拱手,说道:“杨太真入长安,已经有十年时间,十年来,她的为人品性,天下已经皆知,其温娴良,天下难比,但杨太真是杨太真,杨三娘是杨三娘,她才是最大的问题。”
玉真公主神色和缓下来,说道:“你继续!”
“其实外戚干政,自古有之,甚至不客气的讲,臣也是外戚。”韦谅拱手,说道:“但臣所行,都是职司和唐律之内的事情,而杨三娘呢,她从工部尚书裴敦复的手里收了五百两黄金,然后去诬告御史大夫兼户部尚书。”
韦谅的眼神一下子凶狠起来,他咬牙道:“御史大夫,兼户部尚书,那是大唐的亚相,这一次她诬告的是大唐的亚相,那么下一次呢,他要诬告谁?”
玉真公主的脸色终于凝重了起来。
“是大唐的左右二相,其他副相,还是宗室王族,诸位皇子,甚至是……”韦谅咬着牙,好不容易才将最后两个字吞下去。
“太子!”玉真公主看着韦谅挣扎的模样,替他将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杨玉环如今入了皇帝的后宫,名正言顺是早晚的事情。
到时候,有了皇子怎么办?
是不是要逼着皇帝废了太子。
光是看杨三娘此番的举动,就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么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去废太子的。
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天下动荡的开始。
韦谅无奈的叹息一声,拱手道:“殿下,此番之事没有先对殿下明言,是臣的错,但臣也是不得不这么做,谁都希望天下安稳,但有杨三娘这种人在,天下真的能安稳得了吗,大唐能安稳得了吗?”
玉真公主的脸色凝重的可怕。
大唐的外戚,虽然不比两汉凶险,但也没差到哪里去。
开国时期的长孙无忌,后来的武三思武承嗣,都不是省油的灯。
如今杨氏如果真的有了取代太子的心思,太子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玉真公主深吸一口气,说道:“皇兄英明,不会随意被人蒙蔽的。”
韦谅回过神,拱手道:“自然是如此,但很多事情,在特殊情形之下,即便是圣人,也有可能会被蒙蔽一时,之后即便是再找补回来,但伤害也已经造成,那样就没有意义了,所以需要尽可能快的阻止,所以,殿下……”
韦谅抬头,恳求的看向玉真公主。
整个大唐,在将来,能够和杨氏一族抗衡的,只有玉真公主。
不让杨氏一族祸乱朝纲,只能依靠玉真公主。
看到韦谅这么说,玉真公主平静的摇头道:“你不了解皇兄,他很反感别人随意介入朝政,即便是外戚也是一样,杨三娘的事情,有了这一次的教训,日后恐怕她也不敢再乱说什么。”
韦谅有些艰难的拱手道:“是!”
玉真公主摇头,说道:“圣人让太子居于十六王宅,虽然是对他的一种约束,但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只要他安心的待在十六王宅,其他人想要针对他很难。”
“是!”韦谅再度拱手。
玉真公主扫了韦谅一眼,然后平静的说道:“皇兄和杨三娘的事情,本宫管不了太多,不过你的事情,她如果到时候真的诬陷你了,你可以来找本宫,本宫到时候,自然会搭救你一次!”
“多谢殿下!”韦谅惊喜的抬头。
“对了,上一次本宫送你别院的时候,钥匙是给了你三把对吧?”玉真公主突然转口说起了别的事情。
韦谅虽然有些愕然,但还是拱手道:“是,臣这里有三把,一把在臣手上,一把在郡主手里,还有一把空闲。”
“去找给本宫吧。”玉真公主摇头,说道:“偶尔隔空的时候,本宫会在那座别院里,住几日。”
韦谅立刻欣喜的拱手道:“下官现在就去。”
玉真公主不是要要回那座别院,而是要偶尔住在那里,这样将来韦谅万一有事,玉真公主也可以有介入的借口和理由。
看着韦谅的背影,玉真公主神色凝重起来,她的目光轻轻看向大明宫的方向。
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
看着玉真公主的车驾离开,站在门口台阶上的韦谅不由得松了口气。
转身走回内院,姜氏和和政郡主,还有宁国郡主同时迎了出来。
姜氏看着韦谅认真的问道:“大郎,没什么事情吧。”
“没有!”韦谅笑着点头,说道:“阿娘上次教诲的对,那一次之后,儿子和公主府便有了一些交情,所以,有些事情,日后长公主会多照应一些。”
“这样便好。”姜氏不由得笑了起来、
玉真公主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是仅次于杨玉环的。
只要运作的巧妙,杨三娘什么的,一旦玉真公主出面,她们都会被荡开。
韦谅侧过身,走到了和政郡主的身前,然后将儿子韦荩抱了起来,笑着轻轻摇晃。
和政郡主也笑了开来,看韦谅的模样,她就知道没什么事情。
韦谅笑着,然后和一家人返回了后院。
只是最后,他忍不住的看了玉真公主离开的方向一眼。
事情不会那么顺利的。
就如同玉真公主自己讲的,她不会太多出手的,因为皇帝不喜欢别人太多的干涉朝政。
杨三娘也是一样,这一次裴敦复的事情,虽然杨玉环无损,但是杨三娘应该会安静一阵子。
这样,李林甫想要再通过她们对付太子府,就不再方便。
更别说还有玉真公主盯着。
玉真公主今日有这一行,恐怕也是真的感受到了杨三娘的威胁,因为她们真的是没有任何敬畏,肆无忌惮的什么都敢讲。
连当朝亚相都敢构陷。
这让玉真公主有些敏感了起来。
但李林甫不会就这么放过韦谅的,他如果动手,就不是玉真公主能够阻止的。
所以……
韦谅的眼底深处,闪出一抹凶狠。
……
午后。
右相府,月堂。
苑咸脚步匆匆的步入堂中,对着主榻上处理公文的李林甫拱手道:“右相,玉真公主刚刚从和政郡主府离开!”
“恩!”李林甫将毛笔放在了一侧的笔山上,抬眼看向苑咸,眼神沉凝冻说道:“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让他和玉真公主搭上了关系。”
“是!”苑咸拱手,说道:“杨三娘的事情,被玉真公主看在眼里,恐怕心中会有警惕,找驸马也是正常的。”
李林甫转口,问道:“他出城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是察查冬日的关中锋燧事,和兵部侍郎达奚珣有过报备。”稍微停顿,苑咸说道:“我们的人跟了一段时间就被发现了,最后直接被抓了起来,押回了兵部严审。”
韦谅最初离京的时候,他们一行数十骑兵,速度很快,稍微慢一点就会跟不上,而一旦跟上立刻就会被发现。
“是某失策了。”李林甫摇摇头,说道:“让韦坚回任户部尚书的事情,让他起了敏感的心思,所以,才会一直盯着裴敦复,然后发现了杨三娘的事情,然后又找了玉真公主,才让这次失利的。”
苑咸默然拱手。
“而且,他亲自奏杀了一个四品的中郎将,一个五品的郞将,这威恐怕是立下了,兵部上下他的话语权会大增。”
李林甫叹息一声,道:“可偏偏兵部尚书是王忠嗣,这就难办了。”
想要对付韦谅,兵部上有王忠嗣,中间有张均和达奚珣,想要对韦谅动手不容易。
“明日,先去兵部,将人带出来。”李林甫侧身,道:“记住,不要和任何人打招呼。”
“喏!”苑咸立刻拱手,他知道李林甫想做什么。
“另外,这段时间让他忙点,六部需要和职方司配合的事情,让他们不要理会。”李林甫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杀意,他轻声道:“如今就让他知道知道,真正的朝中争斗是什么样子的。”
“是!”苑咸认真躬身。
“这次虽然没有倒了裴宽,但裴敦复倒了,圣人那里,应该欢喜一些。”李林甫抬头,冷笑道:“至于裴宽,还有机会的,派人全面盯住他,他总有犯错的时候。”
“喏!”苑咸凛然拱手。
李林甫低头,说道:“另外,去查一下韦坚的动静,长安这么热闹,他那边不会安静的。”
“是!”苑咸拱手,见李林甫没有其他安排,他这才转身退出月堂。
然而,苑咸刚刚离开,立刻就又脚步匆匆的返回,对着有些惊讶的李林甫拱手道:“右相,张延赏死了!”
“谁?”李林甫猛然一惊。
“是苗侍郎的女婿,前相河东郡侯张嘉贞之子,东宫左司御率府兵曹参军张延赏。”稍微停顿,苑咸继续道:“就是和表少爷一家有仇的那位。”
表少爷,李林甫的表弟,也就是韦谅的亲舅舅,姜庆初。
“右相,表少爷那边没什么动静,所以,会不会是驸马动手杀的人?”苑咸面色凝重。
李林甫抬头,轻声道:“眼下这个时节这么敢杀人吗,看来,某真的看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