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
春风拂柳。
暮色之中,一匹快马直接冲过长街,然后来到了四明县伯府前。
一身绯色官袍的韦谅直接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伯府门房。
他自己这才大踏步的走了进去。
后院花亭。
贺知章坐在亭中。
看着眼前满目的桃树,柳树,还有水中距离绽放还有很长时间的荷苞。
他轻轻的眯着眼。
身后,贺循的声音响起:“阿耶,驸马到了。”
贺知章轻轻摆手。
贺循转身看向站在一侧的韦谅,微微拱手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韦谅目光掠过整个后院,水榭花亭,稀疏间隔,藏不下一道人影。
韦谅上前,走入到花厅之中,然后对着贺知章认真拱手道:“贺师!”
有一阵子没见,贺知章变得富态许多,仿佛放下了心中所有的重担一样。
“坐!”贺知章对着韦谅摆手。
“是!”韦谅神色郑重的在一侧坐下,贺知章微微抬头问:“听说你这段时间在关中各地跑来跑去的,一口气弹劾了十几个县令和参军,得罪了不少人?”
韦谅点头,平静的说道:“最近高原上吐蕃人安静,军情不需要担心许多,军器监,工部和将作监相互协助,军械进展很快,加上大帅马上就要返回高原,所以学生就多去做了些侍御史的事情。”
稍微停顿,韦谅说道:“春种马上开始,这些贪心害民的官,还是先清理了的好,加上科举刚刚结束,马上又是吏部铨选,空出些位置来,也能让吏部轻松些。”
贺知章叹息一声道:“圣人让你做侍御史,本身就是让你得罪人的。”
韦谅平静的躬身道:“学生是圣人的臣子,圣人让学生做什么,学生就做什么,这本来就是应该的,剩下的,就看做的好不好,做的是不是到位的。”
韦谅这段时间巡查关中,世家和寒门的官员,里外都清理了不少。
甚至还有一两个大家族的嫡系子弟。
……
“你觉得,圣人真的有换掉哥奴的想法吗?”贺知章突然开口,目光紧紧的盯着韦谅,眼中光芒锐利。
锐利的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韦谅还能不知道贺知章。
他和李隆基君臣一辈子了,相知太深,畅观楼一开始的时候,他的确被皇帝稍微迷惑了一下,但很快就他反应了过来。
皇帝让韦谅任侍御史。
目的韦谅一眼就看透。
贺知章也反应了过来。
韦谅身体稍微前倾,轻声道:“右相虽行事不正,专权媚上,但他也有自己不为别人所替代的能力,就是他做宰相,朝政运转顺畅,天下世家,朝野百官,对圣人始终充满敬畏,或许细节之处很多管不到,但是大节上,只要有他在,就没人敢起异心。”
贺知章抬头问:“以阴损手段摄人,终会反噬;天下虽然野心不多,但私心极重;宗室离心,百官怨望,更别说州郡行乱。
与其说他在帮圣人镇压天下,不如说是他和天下世家达成了分食天下的默契。”
韦谅轻叹一声,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天下在逐渐的走向崩坏,但谁都没办法阻止。
“虽然是如此不假。”韦谅轻轻摇头,道:“但满朝上下,谁能替代右相呢,左相为人太宽,裴公世家出身,其他人要么资历不足,要么能力不足,右相近些年精力的确下降,以至于多有疏漏,但谁能替代他?”
李林甫最大的作用,是维持了朝廷所定制度,在天下的顺畅流行。
谁违反他就惩罚他。
这是大唐在天宝年间,虽然问题重重,但依旧继续鼎盛的原因。
当然,大唐根本的问题,是制度出了问题。
不仅是天下世家,四方节度使,宗室,外戚,甚至就是李林甫,还有皇帝自己也在找这个制度的空子,甚至变相的将它成为了一个专门剥削天下百姓的工具。
李林甫活着的时候,他可以用他种种阴狠的手段,来压制各种反音。
但李林甫一死,一切就乱了。
韦谅和贺知章两个人,将李林甫的一切彻底的剥开了。
李林甫以这种手段维持天下运转,但,没有人能代替他。
“但圣人总会再想接替他的人吧?”贺知章看着韦谅,道:“是时候该准备了。”
韦谅轻轻点头。
这是事实,杨国忠就是这段时间崛起的,皇帝用他就是替代李林甫的。
但杨国忠只学到了李林甫的阴狠,却没有学到他运转天下的本事。
“圣人用学生,的确意图长远,所以学生也在尽力的去做,但学生太年轻了,想要走到那一步需要起码二十年时间,太远了,所以圣人便是有所想法,但想法也不在学生这里。”韦谅目光抬起,神色严肃起来。
“在哪儿?”
韦谅叹息一声,道:“贺师,你应该知道,阿耶他检校了河南少尹吧?”
“嗯!”贺知章点头,说道:“是为了方便漕运。”
“难道贺师没有发觉吗?”韦谅看着贺知章,说道:“阿耶这个河南少尹,为的就是将来的河南尹做准备,若是加上在杭州的皇甫惟明,将来只需要在扬州大都督府长史的位置上,安排一个太子府的人……”
“圣人还不肯放过太子吗?”贺知章终于脸色变了。
韦谅摇摇头,搀扶贺知章坐下,说道:“圣人这么安排,首先是想要借助太子府和江南的关系,稳定江南漕运。”
贺知章,陆象先,陆景融,全部都和太子府关系默契。
将来贺知章万一走了,李隆基也能够借助这股力量稳定漕运。
“圣人的目的从来不是换太子,而是利用太子府做伐,削弱天下世家的力量。”韦谅轻松的笑笑,道:“若是如此的话,阿耶他们即便是将来被贬,问题也不会很大。”
没有了皇甫惟明这种地方节度使的威胁,皇帝想要再动手杀人,就需要考虑天下世家的想法了。
他们勾结太子谋反,哪怕你罪名栽赃上也算。
但你栽赃不上,就别怪大家反击了。
贺知章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道:“所以你才要在那件事情之后,请命离开长安。”
韦谅点头拱手。
“圣人将你强留在长安,一方面是培养你,希望你将来能够替代右相,另一方面也是以你为人质,控制你阿耶,同时,圣人也怕你离京之后,行事不受掌控。”贺知章终于将韦谅的这件事情,彻底的弄清楚了。
韦谅微微自嘲道:“学生虽然已经竭尽低调了,但很多人都将目光盯到了学生身上,下次他们再出手,学生恐怕第一个要被清理,圣人留学生,恐怕有试一试右相能力的心思。”
李隆基短时间内还离不开李林甫,但对他能力的质疑,随着上次的失败已经展开。
现在,李隆基想要通过韦谅看看,李林甫的能力,究竟缺失到了哪种地步。
如果真的到了地步的话,他就需要一点点的摆脱对他的依赖,为未来做准备。
韦谅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李林甫的磨刀石。
贺知章抬头,问道:“那你自己心里怎么打算的?”
“没什么打算。”韦谅平静的笑笑,说道:“右相擅长的,无非就是以小讹大,然后构陷污蔑,其实这种事情,只需要圣人耐心多一些,就没有什么问题,况且,就算是有什么问题,无非就是离开长安而已。”
“是了,你一直想要离开长安来着。”贺知章有些恍然了过来。
“学生原本是想要避开这些纷争的,毕竟这些实际上已经难以动摇太子的地位,其他的,闹就闹吧。”韦谅轻轻摇头,说道:“不过现在也无妨,圣人让学生兼任侍御史,侍御史举劾京兆诸府违失、典法度、理大狱,学生正好做点事。”
“你怕是要做大事吧。”贺知章稍微侧身,看向韦谅有些心惊。
韦谅虽然一向安分,但实际上谁都不敢小看他,他如果要做事,就是李林甫也要小心三分。
“做点事正好。”韦谅笑笑,说道:“想来用不了一两年,圣人就该让学生离朝了。”
“离开长安,你打算去哪儿?”贺知章认真的看着韦谅。
“先将吐蕃人从高原上赶走,然后,大概回去安西吧。”韦谅轻叹一声,说道:“安西的大食人并不安分,正好调过去做些事情,正好学生在安西,圣人也足够放心。”
贺知章沉默了下来,韦谅才能惊人,便是皇帝也有几分忌惮,而他不仅是太子的内侄,也是太子的女婿。
他如果在陇右领兵,对长安威胁太大。
相反更远的安西,不仅能够让皇帝放心,也能让韦谅有更多发挥的余地。
……
“算了,你心中有数就好。”贺知章摇摇头,说道:“明日某离开长安,还各有一句话对圣人和太子说,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请贺师告诉太子,不要管长安城的纷争,长安城乱成什么样子都别管,专心关注民间疾苦,一切就足够了。”韦谅叹息一声,起身对着贺知章拱手,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贺知章抬头,叫住韦谅,缓缓起身道:“老夫离开之后,江南的事情,由萧家负责,他们有他们的行事之法,你不用管,但若是真的关系到了江南漕运,萧家又出事,你去找京兆府户曹参军虞咸。”
“虞?虞世南的虞?”韦谅神色诧异。
“嗯!”贺知章点头,说道:“虞咸是开元十六年的状元,当年的主考官是严挺之。”
“学生明白了!”韦谅松了口气,然后重重拱手道:“贺师,一路保重。”
贺知章看着韦谅道:“老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韦谅忍不住的抬头。
“若是将来,你有了机会,你会怎么治理天下?”贺知章神色认真。
“做宰相吗?”韦谅苦笑着拱手,说道:“学生不做如此想,将来能做京兆尹,或者河南尹,便是学生一生至极了,而且行事也方便些。
所以,很大的可能,是上下一起动手,上面打压世家豪族,下面尽可能增加天下亩产,让粮价低下来。
这样或许底层百姓会因谷贱而伤,但起码,他们都能活下来。
天下事,先活下来吧。”
说完,韦谅沉沉拱手,然后直接转身离开。
……
看着韦谅消失的背影,贺知章看向一侧前方院门处,说道:“出来吧。”
一身青色长袍,身材魁梧的陈玄礼转了出来,然后对着贺知章拱手。
“大将军,该听的,你都听到了。”贺知章微微抬头,有些苦涩说道:“将来如果有机会,保他一次吧。”
陈玄礼肃穆拱手,然后转身离去。
贺知章站在院中,目光环视整个院落,他轻轻的叹息一声:“大唐啊,大唐,长安啊,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