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一场小雪稀稀疏疏的落在整个长安城中。
平康坊,韦谅沉吟着骑马前行。
前后六名护卫将他护在中央。
不知不觉中,韦谅已经来到了平康坊西北角的舒月楼。
一名身穿蓝色官袍,身材高大,面色沉稳的四旬中年官员等候在舒月楼门前,见到韦谅,他立刻上前拱手道:“驸马!”
韦谅回过神,看向中年官员,赶紧笑着翻身下来,温和的还礼道:“杨兄,抱歉,今日西北有事,来的晚了些,让杨兄久候了。”
“不敢,驸马请进。”杨钊赶紧小心的退后一步,让开路,引韦谅入二楼包房。
韦谅让韦勇在门口守着,这才对杨钊道:“杨兄不必如此客气,且不说京兆韦氏和弘农杨氏多年联姻,便是郡主的长嫂,也是韩国夫人的女儿,也是杨兄的外甥女,说起来,某得称呼杨兄一声舅舅才是!”
“驸马不可如此,真是要羞煞杨某,杨某和贵妃只是远支族亲,如今能得虢国夫人引荐,已经是异常难得,何以敢以长辈称呼。”杨钊很坚定的拱手。
杨玉环在寿王李琩再婚之后半个月,便被正式册封为皇贵妃。
宫中没有皇后,杨玉环便是后宫之主。
杨玉瑶三姐妹也都被封为国夫人。
“那就各论各的。”韦谅笑着摆手,说道:“等将来到了贵妃面前,某称一声舅舅,杨兄可就要多照顾几分。”
“不敢,不敢!”杨钊苦笑着摇头。
“好了,不说这些了。”韦谅举起酒杯,和杨国忠一起同饮剑南美酒。。
韦谅这才随意的问道:“听说杨兄曾在巴蜀从戎,可知巴蜀受吐蕃侵扰的实情,某这里虽然有每日军报,但都是千人以上之事,对于细节了解不多。”
杨国忠神色舒缓了下来,说道:“下官虽曾在西川任职,但实际上是行屯田事,前方之事虽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近些年,吐谷浑高原战事激烈,吐蕃人将精力都投入到了高原,直到今年,才开始防备西川。”
韦谅缓缓点头。
今年一年,他都没有去高原。
因为今年一年,吐蕃人都异常难得的安静。
当然,这里面有苏毗和羊同有所动荡的缘故,让吐蕃人分心,也有吐蕃人故意为之,引大唐南进,试图在大非川和高原之上和大唐决战,从而击败大唐的企图。
吐蕃不动,大唐更加不会轻易动。
“大唐和吐蕃之间,必然还有一场决战,不是明年就是后年,到时,必然会有一家被彻底的赶出高原。”韦谅回过神,看向杨国忠说道:“某之所以来的迟了些,就是因为高原上有军情显示,吐蕃人开始重新增兵了。”
杨国忠面色严肃起来。
不过他随即就恭维的说道:“有驸马在职方司,还有清源县伯在高原,高原之战必定以大唐获胜为主。”
“希望吧。”韦谅举起酒杯和杨国忠碰杯,然后才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杨国忠为韦谅斟酒。
韦谅稍微抬起了酒杯,杨国忠的神色彻底舒缓了起来。
……
“其实说起来,某对南诏反而有些担心,他们和吐蕃向来有所关联,一旦在大唐和吐蕃开战激烈的时候,吐蕃人唆使南诏对剑南道用兵,那个时候,反而要麻烦些,岭南的平静也要被打乱。”韦谅脸上带出一丝担忧。
如今的局面和历史上的已经不同,谁知道大唐和南诏的战争什么时候会爆发。
“要说南诏,那么必然要提南诏王皮逻阁和安宁城。”杨钊叹息一声,道:“皮逻阁与大唐关系亲近,是大唐册封的云南王,但是其诸子却各有心思,而安宁城是大唐和南诏中间的要害,一旦安宁城落入南诏之手,那么大唐和南诏便算是彻底翻脸了。”
韦谅有些诧异的看向杨钊,说道:“杨兄还对此了解?”
杨钊微微带着得意的笑笑,说道:“某擅长计算之事,家中又有运盐商队,而安宁城产盐,所以了解多一些。”
“有此见识,在剑南做个推官可惜了。”韦谅稍微靠后,微微闭上眼睛。
杨钊这个时候,也安静了下来。
他是花了大价钱,才见到了族姐虢国夫人。
虽然打通了和虢国夫人的族亲关系,但是虢国夫人却不好直接安排他的事情,所以便转圜的,将他介绍给了韩国夫人女婿广平郡王妹妹和政郡主的驸马。
当朝尚辇奉御,驸马都尉,军器少监,侍御史,太子右赞善大夫,检校职方司郎中的韦谅。
其他不说,韦谅的眼光在长安城绝对是一绝。
不管是他当年独自率兵前往高原夺回石堡城,还是之后数次建言定鼎高原大略,之后的朝争中,又助力太子获胜。
还有今年,韦谅更是以侍御史之职,弹劾了三位关中郡守,其他长史,司马,参军,县令更是不计其数。
关中官场称呼他是韦阎王,而关中百姓则是称呼他为韦菩萨。
这样的人物,已经是朝中的核心之一。
虽然还比不上那些大佬,但未来绝对要在他们之上。
许久之后,韦谅睁开眼睛,看向杨钊道:“杨兄,你擅长计算,那么未来最好的路,必然是在户部。”
杨钊苦笑一声,说道:“某的出身,想要进户部,恐怕极难。”
“是如此,所以需要转圜。”韦谅稍微笑了笑,说道:“正常来讲,要转户部,要么地方户曹,要么少府寺。”
听到韦谅提及少府寺,杨钊的呼吸不由得重了起来。
“少府更属陛下所任,看起来是容易些,但实际上很难,因为除非是陛下信任之人,恐怕陛下连让你靠近少府都不会,哪怕你是贵妃的族亲。”韦谅一句话,打破了杨钊原本的想法。
杨钊面色微微有些苍白,但还是点头道:“驸马说的极是。”
“但是,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杨兄很快获得陛下的信任。”韦谅身体微倾,认真的看着杨钊道:“尚食局!”
“尚食局?”杨钊有些茫然的看着韦谅。
“尚食局管圣人进食之事,其中往来复杂,非三五言语便能说清楚的,但是尚食局却可以让杨兄的能力有机会展现。”韦谅停顿下来,认真的看着杨钊道:“杨兄明白某的意思吗?”
杨钊缓缓的点头道:“是食材进出的账本诸事,里面猫腻向来不少。”
“殿中省,少府,户部。”韦谅将一条线用酒在桌案上画了出来,然后认真的抬头道:“这是杨兄仕途的最佳之路。”
杨钊看着这条线,眼睛越发的热切起来。
……
舒月楼门口,杨钊对韦谅认真拱手道:“今日多谢驸马指点,他日必有重谢!”
“杨兄不必如此。”韦谅摆摆手,笑着道:“说到底,太子也是弘农杨氏的外孙,你我之间的关系很近的……”
“大郎!”一个声音突然从侧前方响起,韦谅下意识的转身,就看到舅舅姜庆初从一侧骑马而过。
“阿舅!”韦谅抬手打了声招呼,然后转身对着杨钊拱手道:“杨兄,有什么事情,可到郡主府打声招呼,用韩国夫人的名义就成,某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驸马慢走!”杨钊认真拱手。
韦谅笑着点头,从手下人手里接过缰绳,对着杨钊点点头,然后朝着姜庆初追了过去。
姜庆初看着韦谅追过来,他的目光从杨钊身上收回,然后看向韦谅,好奇的问道:“那是什么人?”
韦谅放慢马速,然后才说道:“是贵妃的族兄,虢国夫人和韩国夫人请托过来的,稍微安排一下。”
姜庆初眉头一挑,说道:“你这么快就搭上了贵妃一家?”
“不是外甥。”韦谅笑着摇头,道:“阿舅怎忘了,韩国夫人和太子是亲家。”
“是了。”姜庆初缓缓的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贵妃的兄长,其他不说,能屈能伸是一流的。”韦谅微微的眯着眼睛,杨国忠一辈子的确够狠,但是说到阴险,他就差多了,玩阳谋,他更加摸不着头脑,不过是好操控罢了。
……
剑南道进奏院。
杨钊推门进入,看向坐在窗下写信的鲜于叔明,拱手道:“三兄!”
“坐!”鲜于叔明微微抬头,问道:“情况怎样了?”
杨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鲜于叔明。
鲜于叔明看了一眼,诧异的说道:“尚食直长?”
“对!”杨钊点头,说道:“从尚食直长到尚食奉御,然后转少府丞,转户部度支,最后扎根户部,这是驸马推算的路。”
“都言驸马为人敏锐,现在看来的确出色的多。”鲜于叔明赞叹的点头,说道:“比某算的,要好的多,而且顺着这条路,你的根基要扎的稳的多。”
“三兄?”
“某想的,是实在不成,就想办法做金吾卫参军,然后转监察御史,一步步爬到侍御史,若有可能再转户部员外郎,然后再图谋户部郎中。”鲜于叔明摇摇头,说道:“这样不仅麻烦,而且其中沾染太多,容易让人诟病,远不如这个清正长远。”
“是!”杨钊点头,说道:“驸马为人不错,诚恳真挚,若不是后来他碰到他阿舅的话,说不定,还要约定下次……”
“等等,他阿舅,哪个阿舅?”鲜于叔明突然抬头,神色严肃起来。
“一个青年模样的人,似乎身上没有官职?”杨钊突然间眉头挑了起来,随即他问道:“驸马还有好几个舅舅吗,他还说从广平郡王那里论,某还是……”
“这话就别说了。”鲜于叔明赶紧摆手,说道:“驸马有两个舅舅,一个亲舅舅,应该就是你见过的,故楚国公姜皎的独子姜庆初;还有一个,是姜庆初的表兄,楚国公姜皎的外甥,当朝右相!”
杨钊猛然间站了起来,惊讶的说道:“太子府和右相闹的那么厉害,一个是他岳父,一个是他舅舅!”
“这算什么,当初右相还差点将女儿嫁给他呢,而且到现在,还待字闺中。”鲜于叔明笑笑,说道:“有人说,右相非要将太子拉下来,就是想让驸马和郡主解除婚事,然后好让驸马成为自己的女婿。”
“呵!”杨钊微微冷笑一声,他才不信这种鬼话呢!
“驸马是尚辇奉御,有他出面,又有贵妃的关系,年底之前,你尚食直长的任命应该就能下来,那个时候,节度使的事情!”鲜于叔明抬头看向杨钊。
鲜于叔明肃穆的拱手。
……
夜色之下,“哇”的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在韦府东院响起。
站在院中,抱着一岁半儿子韦荩的韦谅忍不住的松了口气。
尽管和政已经是第二次生产了,但是韦谅心中依旧有些担忧,但好在一切过去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屋中传出,侍女走到韦谅身前,欣喜的福身道:“恭喜驸马,又是一位小郎君。”
“嗯!”韦谅笑着点头,说道:“传话下去,内外众人,每人的月俸都加三成。”
“多谢驸马!”侍女立刻惊喜的福身。
三成是极大的数目了。
韦谅微微摆手,他转过身,看向一侧的韦忠道:“明日清晨,坊门一开,就将消息送到十六王宅和百孙院,记住,尽量请广平郡王和王妃一起过来。”
“是!”韦忠肃穆的拱手。
“阿耶那里,某亲自写信。”韦谅松了口气,他的目光却是不由得看向了右相府的方向。
广平郡王妃崔氏是韩国夫人杨氏的女儿,是杨玉环的外甥女。
有这层关系在,崔氏和李俶离开百孙院就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韦谅神色严肃起来,如今,有件事情,他比李林甫发现的要早。
从今往后,大唐的核心将不会再围绕李林甫和太子四周。
而是将会围绕在杨贵妃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