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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之上，韦谅将和政紧紧搂在怀中。
他将骊山温泉宫乱那夜发生的事情，低声细细的说了一遍。
宫乱的当夜，不仅是韦谅，孙逖，房绾，谁不是在琢磨长生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甚至他们一夜都在守着宫门，不让任何一点消息从温泉宫传出去。
为了他们自己。
也为了太子。
是的，他们最大的怀疑，是皇帝的身体出了问题，而这个时候，皇帝有事，有事的就是天下，皇帝没事，有事的就是太子。
所以，一点消息也不能传出去。
最后，他才在和政惊恐不敢置信的眼神中说道：“为夫第二日见陛下，陛下虽看起来无恙，但神色不佳。
为夫说了许多深涉朝政的惊骇之言，然而陛下至始至终都没有下床榻一步。”
是的，韦谅是故意的。
甚至于整个话头，都是他在有意无意间提起，然后转向了河北之事。
河北，安史之乱。
安史之乱只是整个大唐天下运转的一个暂时性结果罢了。
安史之乱的原因，在大唐开国之初就已经埋下了。
从太宗皇帝，高宗皇帝，武泽天，到李隆基，一开始的时候，全都尝试过解决，中间也有做过一段时间的关系缓和，但，李承乾和河北世族关系密切，孝敬皇帝李弘的妻族是河北人，武后一朝河北差点闹翻天。
到了李隆基这一朝，军制改革的时候，在河北不知道闹出了多大的乱子。
河北的事情，必须要慎之又慎。
韦谅还是很拿出了一些东西的。
但皇帝就是平静的靠坐在床榻上，心绪仿佛没有多少起伏一样。
最大的动作，也不过是稍微侧身。
这里面最大的破绽，是安禄山。
安禄山不仅是平卢和范阳节度使，他还是河北采访使，但皇帝却有意无意的在避免韦谅谈及安禄山。
朝中对安禄山的评价不佳。
李隆基在怕韦谅提及安禄山，也说对安禄山不利的话，那样他自己会忍不住的发怒。
发怒就会有动作。
但实际上，李隆基不是不想动。
而是动不了。
他在避免韦谅提及安禄山，最后自己动怒，反而让韦谅看出他的真实情况。
……
韦谅叹声道：“真正让为夫确定的，是为夫在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温泉自带地底浊气，容易让人中毒，之后，消息便传了开来，而且还有人亲自验证，长时间泡温泉的确容易让人头脑发沉，四肢难行。”
和政猛然抬头，说道：“这就是皇祖父的病症。”
“对！”韦谅点头，叹息一声道：“风疾之事，在大唐宗室之中从来不绝。
高祖皇帝退位的早，所以史记不多；太宗皇帝晚年多病，曾尝试以胡药医治，但不了了之；中宗皇帝开始，风疾显现；孝敬皇帝暴卒，原因不知；中宗皇帝风疾，睿宗皇帝距今不远，诸事多为机密，而如今……”
大唐诸皇帝之中，明确确认风疾的皇帝有两个，高宗和中宗。
一个是李隆基的祖父。
一个是李隆基的亲叔叔。
但这是后世，所明确记载的大唐患有风疾的皇帝有六位，其他疑似，被遗忘，甚至故意遮掩的情况也不一定就没有。
和政握着韦谅的手，用力的摇头，说道：“也不一定是风疾，或许是贵妃……皇祖父毕竟年纪大了。”
温泉水滑洗凝脂。
杨贵妃的美艳迷人，是大唐最顶级的。
皇帝沉迷于美色之中，有所放纵也是可能的，毕竟自从杨玉环名正言顺入宫以来，皇帝用心在朝政上的心思就少了。
杨玉环成为贵妃之后，李隆基在她身上的用的精力就更多了。
男人吗，遇到那种事，有的时候，身体是完全控制不住的，加上李隆基六十一了。
所以，是马上风？
韦谅抱着和政，低声道：“圣人回长安三日了，然三日之内，圣人从未上朝。”
和政愣住了，许久之后，她轻轻抬头，苦笑说道：“看来，皇祖父必定风疾了。”
“嗯！”韦谅面色凝重的点头。
他现在总算是彻底弄清楚，为什么前一世皇甫惟明-韦坚案后，李隆基明知道事情有疑，可最后还是大开杀戒的原因了。
因为他病了。
李隆基病了。
风疾是无药可医的，李治当年，甚至被迫用针刺破头脑穴位放血才得以诊治一时，但最后还是痛苦而亡。
皇帝病了，皇帝开始恐惧，皇帝开始猜忌，而他第一个针对的对象就是太子，还有太子府的属官。
所以，他在前世才有了超脱预料之外的凶狠杀戮，他是真的有了废太子之心。
所以，那件案子，不知道多少人冤死。
现在一切终于弄清楚了。
皇帝本性多疑，加上有病，任何可能会威胁到他权力的人，全部都要死。
……
韦谅看着和政郡主，轻声道：“或许圣人是真的病了，但也有可能圣人病的不重，具体的情况，还要看圣人会用多长的时间，一步步的将朝政交给右相去处理。”
李隆基继续重用李林甫是必然的，而现在他这一病，放权就更快了。
所以，从放权的速度，完全可以看出李隆基病情的严重。
韦谅轻轻抬头，道：“不一定是从朝政上看，还有寻医问药，尤其是道门丹药，若是圣人大量快速的召见道门真人，那么圣人的病情恐怕是真的不轻啊！”
和政抬头看着韦谅，道：“皇祖父平日里便多用丹药，尤其是和贵妃的男女之事……”
“一开始圣人肯定会遮掩的，而且，他就算是猜忌太子也需要时间，我们还有时间。”韦谅认真起来，说道：“骊山的事情，不管真相如何，谁刺探谁死，所以，这件事情对外一个字也不能提。”
和政点头，说道：“驸马，这件事情会危及阿耶的太子之位吗？”
韦谅之前虽然对未来有过预测，但皇帝突然风疾是他们怎么都没有预料到的。
韦谅沉默许久，突然他苦笑一声道：“不会，岳丈的谨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所以这件事情，最后都不会太影响他。”
李亨是什么人物，前世那么凶险的局面，都没有能够动摇他的太子之位。
更别说现在，他的处境要好的多。
或者也可能，是李隆基的风疾现在真的处在初级阶段。
在过了最初的慌张之后，李隆基察觉自己的身体病情没有那么严重，但是那个时候，李林甫的权势已经扩散了开来……
“驸马！”和政看着有些发愣的韦谅，问道：“驸马在想什么。”
“圣人对右相放权是必然的。”韦谅眯着眼睛，说道：“但若是在右相放肆的时候，圣人的身体突然好转……”
“右相会倒霉的。”和政忍不住的笑了。
韦谅摇摇头，说道：“想法是好想法，但是圣人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自己病了的，任何人猜到圣人有病，试图进献药物，在圣人的眼里，其实是都该死的。”
和政的笑容顿时停滞了下来。
韦谅抬头，说道：“需要把握时机，而且需要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物，需要在最适合的时候，将东西献上去。”
韦谅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一道人影已经在他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杨国忠。
……
和政靠在韦谅怀中，轻声问道：“驸马，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啊，每日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的，有些累！”
韦谅抱住和政，怅然的说道：“谁又想这样呢，有人，他最大的作用，就是对付太子，他时刻算计着要对付太子，对付太子身边的每个人，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招架罢了。”
和政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皇帝是将李林甫当成了太子的磨刀石。
虽然说很担心父亲的情况，但韦谅既然说了父亲这个太子废不了，和政也就放心了下来，她抬头问道：“既然阿耶不会被废，那我们怎么办，驸马怎么办？”
“还是得走。”韦谅抱着和政，轻声道：“朝中必然将出现一波巨大的风波，太子府的不少属官，之前已经都调任地方，现在新的这批人，和太子府的关系不深，他们的问题不会太大，但是为夫就不一样了，为夫本身就是右相的眼中钉。”
“怎么走？”和政看着韦谅，有些担忧的说道：“还是之前的法子吗？”
“嗯！”韦谅点头，说道：“之前，为夫的重点是在京兆府，但现在，为夫可以将目光放在长安的三省六部九寺五监身上，他们厌烦的同时，也打断右相的步奏。”
必须要有一波人的死伤，才能让李隆基认识到李林甫在对天下逐渐的失去掌控。
而韦谅可不愿意成为这样的人。
在他和李林甫之间，皇帝只会选择李林甫。
因为韦谅很年轻。
受点打击，受点磋磨，在他们那些人眼里看来，是完全能够接受的，
然而，在韦谅眼底，这些都是不可接受的，因为失败就等于死。
皇帝在失去对天下的掌控。
韦谅如果死了，李隆基也不过是叹息一声，但韦谅不成。
他必须活下来。
甚至在真的威胁到自己生命的时候，他不介意先一步杀了李林甫。
现在他之所以不动手，不过是在维持自己所拥有的早知历史的优势罢了。
一旦他面临生死威胁，这个优势已经没有意义了。
韦谅平静了下来。
是的。
如果真的有机会，现在的情况，李林甫不介意杀了韦谅，韦谅也不介意杀了李林甫。
一切就看这一次的风波会以什么方式展开，然后又会以什么方式结束吧。
但这一波的事情之后，有个人可以崛起成为李林甫的对手，这个人就是杨国忠。
相比于韦谅这个太子的内侄女婿，杨国忠这个贵妃的堂兄，更加得皇帝的信任。
而且韦谅也想看看，李林甫在杨国忠面前吃瘪的样子。
他自己也是时候到地方发展自己势力了。
黑暗中，韦谅眼神明亮。
必须要打断李林甫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