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
位于太极宫中,距朱雀门不远。
御史中丞值房,一身紫色官袍的韩朝宗坐在短榻上,将一份卷宗交给韦谅,同时神色认真道:“这是殿中侍御史罗希奭交上来的一件兵部舞弊的案子,贤侄,你怎么看?”
“叔父,御史台的案子,按道理来讲,他可以自己查的,为什么要交上来?”韦谅接过卷宗,眉头紧皱。
御史台行事,和朝中其他各部行事都有不同。
不管是八品的监察御史,七品的殿中侍御史,还是六品的侍御史,每个人查案,都不需要向其他人说明的。
最多是在御史大夫那里备案一声。
当然,如果御史大夫不管事,一般就是放在御史中丞手里。
如今的御史大夫是裴宽,他以御史大夫兼任户部尚书,然而,他真正的重心放在户部,御史台的事只知道大概,其他不管的。
御史台的很多事情,之前是由御史中丞杨慎矜处置的,但杨慎矜兼任工部尚书之后,用心在那边多一些。
现在的御史中丞,由京兆尹韩朝宗兼任。
韩朝宗是韦谅的父亲韦坚的老上司了,天宝元年韦坚调任陕郡,很多事情,都托付给韩朝宗这个京兆尹照顾。
他任京兆尹多年,京兆府虽然事多,但诸事熟练,需要操心的方向并不多。
相比于刚任工部尚书的杨慎矜,还有有意避嫌的裴宽,他每日都能抽出一点时间来处理御史台的事情。
看着韦谅,韩朝宗神色严肃的点头道:“是的,是冲你来的!”
韦谅翻动着手里的卷宗,抬头平静的说道:“一个兵部司员外郎,四个主事,九个令吏,三成的兵部司就要被毁掉,整个兵部司,甚至整个兵部都要战战兢兢……这是要毁了小侄在兵部的根基啊!”
韩朝宗看着韦谅平静神色,问道:“你心中有想法了?”
韦谅对着韩朝宗拱手道:“他们如今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要看小侄怎么做,若是深查,将会毁掉小侄在兵部的根基,若是不深查,那么他们便会弹劾小侄包庇同僚,到时候,就是他们弹劾小侄了。”
“所以呢?”韩朝宗有些好奇。
韦谅站直,认真的说道:“天下事,所行皆有其道,运转如此,则天下昌盛,大唐昌盛,而那些窃毁其道的人,尤其是兵部的人,他们毁的是大唐昌盛的根基,是圣人圣德的根基,此事容不得半点留情。”
韩朝宗抬头,说道:“说实话。”
“此事没有转圜余地,必须严查,而且要严查到底,最好是穷究数年,牛相,甚至是右相他自己在兵部的那个时候的事情也要全部都查出来,只有这样他才能收手。”韦谅起身,认真道:“只有这样,最后在处置的时候才能妥善安置,免除后患。”
兵部这件案子,到最后,必然将有大量原本属于兵部的官员被罢黜免官。
开头的时候下手狠些,最后的时候再稍微留情,甚至可能最后还是原本该有的处罚,但是却收复了人心。
韩朝宗脑海中将韦谅的处置之法转了一遍,他赞赏的点头道:“可行!”
韦谅对着韩朝宗拱手,说道:“还有件事劳烦叔父安排一下。”
“何事?”韩朝宗放松下来,很随意的问,不是谁被李林甫盯上都能这么快的想出应对之法的,韦谅真的让他感到很惊艳。
韦谅拱手,眼神带着一丝凶险的说道:“殿中侍御史罗希奭,这件案子是他提交上来的,让他和下官一起去兵部吧,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当场提出来,免的事后,他再找麻烦。”
“好!”韩朝宗轻声点头,他知道罗希奭要倒霉了。
……
兵部大堂之中,张均和达奚珣二人坐在左右上首。
韦谅和李暐站在堂中。
殿中侍御史罗希奭拱手站在后侧。
韦谅将公文递给张均道:“这是罗御史察查的兵部兵部司舞弊的公文,今日,韩中丞将案子交给下官处置。”
张均目光扫过罗希奭,最后看向韦谅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韦谅拱手道:“侍郎,兵部司舞弊之事不同寻常,稍微牵连,便是一方军使,数千士卒,若是开战,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数十万大军的生死很可能崩于蚁穴,所以这件事情必须深查。”
张均翻动着公文,最后他看向后方的罗希奭道:“罗御史对我等兵部很是关心吧,此中的事情,连某也是从未知晓,而罗御史却将他们查的透彻的清楚。”
罗希奭嘴角微微一抽,他就知道,不该来兵部的。
现在好了,他现在被兵部上下,全部都记住了。
“这本公文当中记载的东西已经足够清楚了。”张均看向韦谅,问道:“驸马打算即刻进入兵部司,进行核查吗?”
“未必是足够清楚的,里面可能还是有一些东西可能有意,也可能是无意的遗漏。”韦谅侧身看向罗希奭,道:“是不是,罗御史?”
罗希奭呼吸不由得一重,随即他拱手道:“下官能力不足,能查到如今已经是极不容易了。”
“无妨。”韦谅淡淡的摆手,说道:“事情总要一点点的查,李郎中是现在的兵部司郎中,之前是达奚侍郎,再之前是李侍郎,若是不够,还可以找清源县伯,他是兵部尚书,之前是牛相,再之前就是右相了。”
韦谅一句话说完,罗希奭惊愕的抬头。
“来人,去请兵部司员外郎郑瑾,还有他麾下四名主事过来。”韦谅突然一声怒喝。
堂外,徐宾和鲁平两人肃穆拱手,然后快速的转身而去。
该怎么说,他们两个心中有数。
罗希奭的脸色一时间一阵的难看,他已经明白韦谅的应对策略了。
事情尽可能的往前面攀扯。
现在的李暐和达奚珣两个人盯着他的目光已经像是要快吃掉他一样,吏部侍郎李彭年现在管吏部事,等同半个吏部尚书。
至于王忠嗣,王忠嗣从任兵部尚书就没有在长安待过一天,牛仙客已经病逝了,那么就只有李林甫了。
李林甫让他过来查的,现在却查到了李林甫自己的身上。
罗希奭都能想到李林甫有多想吃了他了。
罗希奭转身想要离开,但是堂外,不知道多少的兵部官员已经动了起来。
他这个唯一的外人,从兵部大堂出去,恐怕立刻就会被人撕碎。
罗希奭只能黑着脸留下。
……
兵部司员外郎郑瑾,还有他麾下四名主事,面沉似水的站在堂中。
一张高凳被徐宾和鲁平两个人,搬到了五人面前。
随即,韦谅亲自抱着一颗人头大小的冬瓜来到了五人面前,然后将冬瓜放在了高凳上。
韦谅站直,平静的看着郑瑾,说道:“某这些日子在和大理寺协同查案,突然间,有事找到了兵部的头上,也是让某十分惊讶的,不过想想,选官这种事,吏部能出事,凭什么我们兵部就不能出事。”
“驸马!”郑瑾忍不住的拱手。
“嘘!”韦谅直接摆手,然后“呛啷”一声,他腰间的千牛刀已经被直接拔了出来。
“某用刑的本事,诸位是兵部的同僚,应该多少听说过吧。”韦谅将冷冽的刀刃放在了冬瓜上。
郑瑾和四名主事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韦谅轻轻笑笑,然后看向罗希奭道:“当年左相病逝,有贼子试图利用他老人家的丧事做手脚,某最后在审的时候,动了凌迟之刑。”
罗希奭的呼吸不由得停滞,他有些不敢相信的拱手道:“驸马!”
韦谅摆手,说道:“当日,在龙武军密牢,那人只挨了某十刀便已经挨不下去了……对了,某是从脸上开始的,实际上最后也不过割下了一层皮而已,毕竟三千六百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顺利割完的。”
郑瑾不由得的身体微微颤抖。
罗希奭看着韦谅:“驸马!”
韦谅没有看罗希奭,而是看向郑瑾道:“不说彻查,光是你们现在查实的罪名,已经足够免去你们所有的官职,然后打入大牢了,某已经上奏圣人去了,一会儿,免你们官职的圣旨就会下达,现在,某先拿这颗冬瓜练练手,同时也和罗御史切磋切磋……”
稍微停顿,韦谅补充道:“对了,罗御史也是用刑的高手,那是从刑部无数死囚身上练出来的,今日这事本来是罗御史该做的,但却交到了某的手上,想来是想试一下某的刀法。”
韦谅的声音落下,郑瑾等人同时带着怨毒的目光看向罗希奭。
事情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唰”的匹连在半空闪过,转眼间,又连续来回数十下,瞬间,雪白的匹连入鞘。
韦谅放开右手,在眼前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的冬瓜中间轻轻一抽,一片薄如蝉翼的冬瓜片已经被抽了出去。
韦谅捏着冬瓜片,放在郑瑾的面前,然后平静的说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今日,某以知四方靖安事,察查兵部兵部司舞弊案,有问,你愿不愿意说?”
郑瑾看着韦谅手里薄的可以见人的冬瓜片,就好像看到自己的肌肤也一样的被他捏在手里。
冷得发疼。
郑瑾抬起头,看向堂中的张均,李暐,达奚珣,然后又看向一侧的罗希奭。
郑瑾朝着罗希奭冷笑一声。
随即,他对韦谅拱手道:“下官愿将在兵部任职多年,所有实情相告。”
罗希奭瞬间变了脸色。
……
月堂之中,苑咸对着李林甫拱手道:“郑瑾当场便将所有的一切全部都交代了出来,事情甚至涉及到十年之前,右相任兵部尚书时的一些事情……”
李林甫平静的抬头,看了苑咸一眼。
苑咸立刻躬身,李林甫的意思很清楚,他任兵部尚书的时候,距离如今已经过了十年,能有什么事情查到他头上。
“兵部,御史台,还有大理寺,已经根据郑瑾,他手下的四名主事,还有十几名令吏,录事的供词,开始进行天下清查,争取在明年三月之前,将该清理干净的全部清理干净。”苑咸拱手,说道:“圣人派人往郡主府送了十匹锦缎!”
皇帝的态度清晰可见。
“圣人!”李林甫不由得抬头,面色凝重。
韦谅将他牵扯进来,并不是真的要将他怎么样,他仅仅是在打击他在圣人心中的形象罢了。
天下之间,最擅长这一手,其实是他李林甫。
李林甫低头,问道:“刑部和户部怎样了?”
“都小心了起来,唯恐被驸马查到什么!”苑咸面色凝重。
“算了,原本还想将户部和刑部类似的事情也交给他去做,现在可别真的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来。”李林甫轻轻摇头。
他原本的打算是要韦谅将整个朝中三省六部全得罪,但韦谅直接从凌迟的恫吓,将所有人都吓住了,反而影响大局。
“右相,以如今来看,便是真的有什么事情,攀扯到驸马身上,他恐怕也能挣脱出来。”苑咸拱手,说道:“不如放他出去吧,他反正也一直想走的,只要他到了高原,天长地远,想做什么都来不及,更别说,明年吐蕃也不会安静的。”
李林甫沉默许久,他终于站了起来,说道:“诸事准备妥当,一旦他离京,立刻全面的发动起来。”
“喏!”苑咸沉沉拱手,整个人长长的松了口气。
韦谅站在那里,他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依旧会给人极大的压力。
好在,现在他终于要离开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