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
细雪纷纷扬扬的从天上落下,长安城中人影匆匆。
五十名护卫骑马行在两侧,护送中央的紫篷马车前行。
马车内,和政轻轻地依偎在韦谅怀中。
许久,她才抬起头看向韦谅问道:“驸马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韦谅略微沉吟,说道:“大概会在是冬天了,不过也要看情况,如果高原之战进行的顺利的话,长安城太子这边又有危险,为夫说不定会早些回来的。”
和政叹息一声道:“妾身倒是希望驸马能够早些回来,这样就不需要担心什么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韦谅抱了抱和政,笑着道:“此战为夫最多是镇守伏俟城,即便是情况再差,伏俟城落入吐蕃人之手,为夫也能从山中一路杀回来,安全不成问题,唯一担心的,就是伏俟城一失,会威胁到整个军势。”
和政抬头道:“难道就不能调动大军,全力守伏俟城吗?”
韦谅笑笑,说道:“军势是一个流动的存在,这边强了,那边就弱。
吐蕃人的重点虽然在伏俟城,但是一旦其他地方出了问题,他们立刻就会杀过去,这样吐蕃人最后拿下伏俟城也是一样。”
和政有些似懂非懂的点头。
韦谅平静下来,说道:“伏俟城虽然一时的压力可能会很重,但时间是在大唐手上的,一旦吐蕃人攻兴海不顺,甚至被大唐反过来击溃,加上吐蕃大军被牵制在伏俟城,那么最后,伏俟城下的吐蕃人可能会被援军从腰部切断,最后彻底覆灭。”
稍微停顿,韦谅说道:“若是不战,则彼此安定,一战,则彼此都有被摧毁的可能,这一战也是大唐将吐蕃人从高原上彻底赶下去最佳的机会了。”
这一战如果赢了,高原上起码能有数年暂时的安定。
即便是大军依旧驻扎,但有战和无战,在粮草和军械的消耗上,也有巨大的区别。
更别说他们还在积极的进行屯田。
一旦有成,大唐的西北将更加稳定。
和政缓缓点头。
韦谅这段时间经常教她一些军前和政争的事情,和政明白这一战韦谅非去不可。
……
“长安的事情。”韦谅紧紧的抱住和政,在她耳边用最低的声音说道:“多关注宫中的情况,如果圣人的身体不是很好,那么这种情况下,太子越是安分,那么圣人就越不会动太子,毕竟圣人他是圣人,英明犹在,为了大唐,他不会轻易动太子的。”
和政用力的点头。
“还有太子府的事情。”韦谅微微抬头,说道:“若是有什么事情严重牵涉威胁到了太子府,郡主就去太子府,不要见太子,去见姑母,让姑母做主,记住,那个时候,称姑母,不要称女儿。”
和政眉头一挑,她惊讶的说道:“驸马已经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
韦谅摇头,说道:“没有了韦家的牵连,他们想要对太子做些什么,只能从太子府自己身上牵涉,要知道太子的后宫,可不是只有一两个人啊!”
和政神色严肃起来,她是在太子府长大的,自然最清楚这些。
“所以,他究竟会对谁动手,为夫并不知道,但别忘了,他们原本是想从韦家身上牵连到太子,这条路虽然被为夫和阿耶断了,但这个方式起码是可行的。”稍微停顿,韦谅说道:“他们从我们家,还有绛郡公府都走了这条路,没道理不在其他人身上走这条路。”
路径依赖。
当一个人,甚至是一堆人开始养成路径依赖的时候,他们很难放弃这种行为模式的。
而且,太子府似乎对这一点根本没有察觉。
“而他们如果继续走这条路,这中间有一个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的障碍。”韦谅停顿,看向和政。
“是母妃。”和政用力的点头。
“是!”韦谅笑了,说道:“姑母是太子妃,整个大唐,身份贵重,仅在圣人和太子之下,便是贵妃也比不上姑母,我们需要让姑母在最佳的时候出手,然后彻底抵定一切,让所有人都明白,太子的位置不可动摇。”
“阿耶那边?”和政有些犹豫。
“提醒过了。”韦谅微微摇头,说道:“如果太子让姑母出面了,那么我们就不需要做什么,如果关键时刻,姑母还没有动作,郡主就要入太子府了。”
“妾身明白了。”和政用力的点头。
“不要管外面的事情,外面多大的风雨,太子不动,风雨就得停,我们盯住圣人和太子,就足够了。”韦谅目光抬起,看向外面轻雪下的长安城。
不知道为什么,韦谅有种感觉,李林甫别看权势越来越滔天,但随着皇帝将更多的心思用在杨贵妃的身上。
他会越来越不希望天下的有太大的动荡,这也是他在历史上始终都没有废李亨的原因。
“妾身记住了。”和政神色认真起来。
韦谅用力的抱住了她,嗅着她发间的香气,似乎永远也不想忘掉一样。
马车缓缓的出了金光门。
达奚珣和李暐,还有一队的龙武军都已经在提前一步到了。
而在更远处,隐约有一千调往陇右的骑兵,似乎正在等着韦谅。
天宝五年,正月十五。
已经是前天了。
……
金光门城门之上。
一道身穿蓝丝道袍,头戴银冠的人影站在阴影中,紧紧的看着韦谅带着一队龙武军,汇合一千骑兵,在风雪中快速远去。
他平静的侧过身。
城门之下,同样有一道身影在紧紧的盯着韦谅的动作。
随着韦谅彻底离开长安,那道人影立刻朝着城中而去。
沿着长安大街,直入平康坊。
没有做任何的遮掩。
仿佛韦谅离开之后,他就丝毫不需要顾忌了一样。
城门上的人影冷笑一声,然后绕了几个弯之后,才回到了绛郡公府。
……
后院,书房。
裴宽站在桌几之前,平静的写着“君子坦荡”四个字。
写完,将黑竹毛笔放在笔山上。
裴宽抬头看着道装青年,问道:“长源,左相没有派人去看着吗?”
长源。
李泌,字长源,
一身青色道袍的李泌,对着裴宽拱手道:“没有。”
“唉!”裴宽叹息一声,道:“圣人都在说他行事过宽,可是一年过去了,他却丝毫不加改观,难道这个左相,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做了吗?”
李泌默默的拱手。
“右相呢?”裴宽抬头。
年轻人神色肃穆起来,说道:“右相派了人盯着,而且似乎有别的动作。”
“别的动作?”
“驸马临时之前,以兵部刻意将一千原本在上元节前就调任高原的骑兵,停了几天,现在正好和驸马一起走。”李泌拱手,说道:“驸马有知四方靖安事之权,关键时刻,他可以安全接手这一千骑兵,防备意外。”
“不至于。”裴宽摆手,说道:“右相还不至于派人截杀驸马,毕竟高原大局,驸马占比极重。”
“但驸马却一定不认可裴公的说法。”李泌认真拱手。
裴宽沉默了下来。
去年一年之间,韦谅和李林甫之间,有明争,也有暗斗。
一年时间,尤其是越到后面,李林甫越发积极的想要找到韦谅的破绽。
但韦谅也不好惹。
在长安城中,韦谅相对谨慎,但到了亲仁坊,韦家的势力范围,任何别有意图的人,都被打断手脚,丢进漕渠里。
夏天还好,但冬天。
漕渠是能冻死人的。
尤其是皇帝根本不管,反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相斗。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最先放开手脚的是韦谅。
以侍御史巡查关中,一出了长安城,任何在背后跟踪他的人,都会被按上窥伺机密,意图不轨的帽子。
抵抗者,当场被杀。
不抵抗的,要么送入军前,要么打为劳役。
韦谅从来不是什么心软的人,同样的,李林甫也是一样。
出了长安城,没有皇帝的视线,谁杀谁也有可能。
尤其,韦谅不输于军中大将。
一千骑兵,加职方司郎中的官职,除非调一万人,否则拦都拦不住他。
“好了,不说这事了。”裴宽摇摇头,回过神说道:“驸马这一走,右相的注意力,就会完全的放在某和左相的身上了,贤侄,你觉得右相会率先对谁动手?”
“裴公!”李泌拱手,很肯定的说道:“某觉得最可能的还是裴公,因为先对左相动手,一旦左相被罢相,那么最有机会进位左相的,只有裴公,而只有先对裴公动手,才能全部打击。”
“那个时候,左相就应该是陈希烈了。”裴宽轻轻冷笑,说道:“又是一个牛仙客。”
韦谅对牛仙客的评价很高,但在裴宽的眼底,牛仙客却是圣人当政以来,最差的宰相。
至于之后,自然是陈希烈。
“君子可欺之以方,左相的事情不管他,至于某!”裴宽看着李泌,问道:“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某下手?”
李泌拱手,说道:“阴谋手段,对太子可行,对裴公却是不行,恐怕还是会在土地赋税上做文章。”
猜忌,是皇帝对太子的事情。
裴宽是大臣,御史大夫兼任户部尚书。
他的背后是整个闻喜裴氏,在没有和太子牵扯的情况下,猜忌对他是不起作用的。
至于阴谋构陷,那也得李林甫能构陷得上。
且不说裴宽多年仕途,有了去年的事情,各大世家都开始注意裴宽的事情。
有什么消息也会互通有无,互相帮忙。
“户税的事情啊!”裴宽摇头,说道:“某已经尽力的在做了,但恐怕还是很难让圣人满意。”
户税是世家的根基,裴宽表面上做做文章可以,如果他真的要深查,世家立刻就会抛弃他,而之后,皇帝也会抛弃他。
宇文融前车之鉴就在那里。
“裴公,愚侄劝一句,现在的东西是不成的,如果说天下户税真的情况是十,现在的东西,最多反应了不到两成。”李泌拱手,认真说道:“某不劝裴公走全,但起码要走五成。”
裴宽猛然抬头。
李泌躬身说道:“先把第一步做出来,然后第二步查的时候,将难题摆出来,然后要求右相介入……”
李泌眼神冷笑的说道:“他那种人是不敢的,要做的话那么多年早做了,到时候,将责任全部推到右相头上。”
裴宽重重的敲敲桌案,抬头,语气沉重的说道:“某需要想想!”
李泌终于松了口气,沉沉拱手。
……
裴宽一个人坐在书房阴影中沉思,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房外响起。
随即,书房门被推开。
裴宽抬头,看向门口举着火烛的韦氏,温和的笑笑:“夫人!”
韦氏进入书房,然后走到裴宽身前,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封无名信封递给裴宽道:“这是年初的时候,坚弟送过来的。”
裴宽一愣,随即赶紧将信封打开。
辞官。
纸张上面就写着两个字。
裴宽一眼就看出这不是韦坚的字体,那么……必然是韦谅了。
裴宽不由得笑了。
他看向门外的夜色,神色平静了下来。
圣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