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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殿中，韦谅目光微微上抬。
隐约看到了丹陛之上的身影。
“陛下。”韦谅拱手，说道：“按常人所想，吐蕃人在吐谷浑高原受到如此重创，那么应当立刻重整旗鼓，发大军攻伐吐谷浑，甚至今年冬天，明年夏日，他们就会再来。”
御榻之上，李隆基缓缓点头，沉声道：“的确如此，吐蕃人即便是在高原受到重创，但所伤多是苏毗和羊同之军，吐蕃本土精锐，死伤甚至没有五万，距离元气大伤，还很远，随便抽出一两万杀过来是很容易的事情。”
“不，陛下，很难。”韦谅很坚定的摇头。
“为何？”李隆基认真的看着韦谅，这其中关系到大唐在高原上的整体布局。
如果确定吐蕃十年内不会再来，那高原上如今囤积的十几万大军，李隆基就会撤掉大半。
从而从根本上减轻这些年沉重的军费压力。
“今年三月，臣在伏俟城外挖掘壕沟，同时在西北山中屯坝蓄水，消息并没有怎么遮掩。”韦谅微微抬头，感慨道：“臣原本以为，吐蕃人在得到消息之后，应该尽可能快的抵达，然后破坏臣的动作。”
“他们没有动静。”李隆基身体前倾，脸色严肃。
“是！”韦谅拱手，说道：“他们一直到四月中才抵达伏俟城中，中间甚至都没有一点提前的打算。”
“是！”李隆基抬头，眯着眼睛问：“为何如此？”
“惯性！”韦谅躬身，说道：“陛下，想要调兵，尤其是调动上万以上的兵力，需要考虑的后勤，并不仅仅是眼下，还需要考虑日后相当长时间的准备，吐蕃人在西吐谷浑本身准备的就是四月出兵，即便是知道臣有所动作，但他们的后勤快不了。”
“这就是你说的惯性！”李隆基有些恍然的点头。
“是！”韦谅拱手，说道：“吐蕃人，尤其是西吐谷浑，他们没有那么广泛的后勤组织，所以想快也快不了。”
“但他们是骑兵啊！”李隆基眉头一挑。
“陛下，尤其是骑兵！”韦谅微微低身，说道：“三月高原严寒，草还没有长出来。”
“嗯！”李隆基身体放松，抬手道：“你继续！”
“是！”韦谅拱手，道：“吐蕃也是一样，没有了吐谷浑的支撑，他们从吐蕃到吐谷浑，就需要经过唐古拉山，羊同苏毗，中间还有两千里的无人区，草木荒凉，补给艰难。”
“羊同和苏毗！”李隆基把握住了其中的重点。
“是！”韦谅拱手，说道：“这一战之后，因为种种原因，羊同和苏毗不仅不会再配合吐蕃，甚至还会生出排斥和反感，他们如何还会提供粮草和兵员给吐蕃，所以，一切都要吐蕃自己筹备。”
“一两万人一年的粮草，不，甚至是两年的粮草筹备，这很不容易。”李隆基是皇帝，心中清楚这些。
“是！”韦谅躬身，说道：“一开始准备的时候，吐蕃人可能会快一些，但马上冬天要到了，一切都要慢下来，而到了明年春天，这一仗的后果会彻底的爆发出来。”
“死伤数万，丢失了苏毗和羊同的支持，还要筹备一两万人跨越两千里两年的粮草。”李隆基看向一侧的李林甫，问道：“右相，你觉得还有这样的必要？”
“没有，除非是人家已经打到了家门口，所以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这么做。”李林甫直接摇头。
韦谅低身，拱手道：“一年内不会动兵，三五年内就更不会了，除非吐蕃人消化了这一仗的损失，同时重新控制苏毗羊同，有了中途的支点，让他们能够以轻松的方式抵达吐谷浑，否则，他们不会再来的。”
“哈哈哈哈……”李隆基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
吐谷浑，还有河西，陇右，十年之内不会再有大战，就在长安的他彻底的放下了担忧。
“臣等恭贺陛下！”殿中群臣齐齐拱手，他们这一刻，也全都赞同了韦谅的判断。
……
稍微笑了一阵，李隆基收敛了笑声，看向韦谅道：“韦卿，你觉得高原之事，接下来应该如何安排？”
韦谅拱手，说道：“首先，应当派人再度联系苏毗和羊同，不提供他们任何粮食，但可以接受苏毗和羊同的贵族来长安求学……
他们未必在乎百姓是否艰难，但绝对不会让自己生活艰难的，他们一定会携带大量金银到长安，以求生活豪奢富足。”
李隆基嘴角抿起，点头道：“必然如此。”
“一个国度，食用最多的永远是贵族。”韦谅轻叹一声，拱手道：“贵族少了，普通百姓哪怕吃一口，也足够他们活下去了。”
李隆基嘴里琢磨着韦谅的话。
许久。
他抬头深深的看了韦谅一眼，眼中不经意的带起一丝赞赏，说道：“你继续。”
“是！”韦谅拱手，说道：“羊同距离大唐辽远，反而是苏毗，若是可以，他们自己和党项人一起，沟通山路，到巴蜀想办法买粮去吧，而大唐也不需要他们帮忙做多少，协助我们盯着吐蕃的动静就足够了，剩下的……”
稍微停顿，韦谅拱手道：“剩下的，就是职方司的探子和吐蕃人在唐古拉山彼此厮杀的事情了。”
战争虽然结束了，但厮杀没有。
“你继续！”李隆基微微靠后，轻轻闭上眼睛。
“是！”韦谅拱手，说道：“一旦和苏毗沟通，那么就可以在从苏毗到大小花石峡的路上，布置像驿站一样的监视和情报传输点……之所以如此，因为不出意外的话，吐蕃人年底就该派人来求和了。”
“他们一向如此。”李隆基微微抬手，示意韦谅继续。
“一旦大唐和吐蕃关系缓和，商队恐怕就要再度通行了！”韦谅低头，拱手道：“到时候，也根本不需要朝中出面，让商队自己建立驿站，但实际上驿站所用却是属于朝中的。”
“继续！”
“大小花石峡要布置两千士卒，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毕竟谁也不知道谁会发疯。”
韦谅见皇帝没有说什么，这才继续说道：“然后是在大非川，那片草场按照之前议定，划分一部分给了参战的突厥和回纥骑兵，同时保留一部分引诱他们召同族而来。
剩下的给吐谷浑人，在用他们防备吐蕃人的同时，避免他们成为大唐的威胁。”
……
“高原瘴还是没有办法克服吗？”李隆基终于再度睁开了眼睛。
“或轻或重罢了。”韦谅摇头，说道：“有的人，好不容易在大非川适应了，但是在雪山之上，又突然爆发了。
这里面的规律，军中还在探索，所以，需要吐谷浑人，很需要吐谷浑人呢。”
李隆基转过身，看向韦谅，问道：“你打算如何，吐谷浑人相比于大唐，更加倾向吐蕃的，这是你说过的。”
“陛下！”韦谅拱手，摇头道：“他们其实不是在大唐和吐蕃之间更倾向吐蕃，而是在慕容氏和吐蕃之间，更倾向吐蕃！”
李隆基身体坐直，问道：“你这话重说！”
“吐蕃人是在慕容氏和吐蕃之间，更倾向吐蕃，他们对大唐其实没那么讨厌，大唐不过是受到了慕容氏的牵连罢了。”韦谅苦笑，说道：“臣一直弄不清楚，为何太宗和高宗年间，大唐明明为天下最强，可吐谷浑人却偏偏和吐蕃窜通……”
“因为慕容氏，他们讨厌慕容氏。”李隆基抬头，道：“现在一切总算说清楚了。”
“是，所以，臣和清源县伯，还有军中的诸位将领商讨之后，觉得……”韦谅抬头看了丹陛之上一眼，说道：“臣等觉得，完全可以将吐谷浑人纳入大唐，成为大唐子民。”
“嗯？”李隆基身体前倾，惊讶的看着韦谅：“你说什么？”
“陛下！”韦谅拱手，说道：“吐谷浑人生活在高原上，如今虽然天寒，粮草短缺，但是没有了吐蕃人的压榨之后，吐谷浑人自己活下去没问题的，只是他们自己现在还没有察觉这一点，因为高原上现在大唐说了算。”
“也就是说，接纳吐谷浑人没有负担。”李隆基点头。
“吐谷浑人成了唐人，那么他们就再也不会威胁到黄河东岸的屯田，他们甚至会成为大唐阻挡吐蕃人的主力，毕竟这几年他们也恨透了吐蕃人，甚至……”
韦谅抬头，说道：“甚至在十年之后，他们可能会成为大唐灭国吐蕃的主力。”
站在一侧的李林甫悚然一惊，然后忍不住的看向了御榻之上。
皇帝的呼吸声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沉重起来。
……
“灭国吐蕃！”李隆基的呼吸如同风箱一样的大响。
“是的。”韦谅拱手，说道：“吐谷浑人世代生活在高原上，所以他们没有高原瘴的影响，所以他们是天生灭国吐蕃的最佳主力。
十年，十年吐谷浑高原经营之后，大唐就可以积攒够足够灭国吐蕃的力量。
等吐蕃人再度杀过来的时候，大唐一举覆灭他们，然后直接挥军杀入吐蕃，灭国吐蕃。
最后，将吐蕃积攒了百余年的财富运回大唐，让大唐更加的繁荣富足。”
用对外战争来消化内部矛盾。
但是这一次，是大唐做主。
李林甫看了韦谅一眼，脸色难看。
他知道，这件事情不会再变，他想要通过削弱陇右军力，来削弱王忠嗣和韦谅对朝中影响的想法，已经破产一半了。
韦谅就像是没有看到李林甫脸色一样，神色异常平静，他只是继续拱手：“不然的话，吐谷浑人，还有高原上三万西吐谷浑，羊同和吐蕃俘虏，都会成为最棘手的问题。”
“慕容氏！”许久之后，他终于长叹一声道：“看样子，他们是真的没有再回高原为王的命啊！”
吐谷浑人憎恨慕容氏，那么整个大局之下，慕容氏反而成为了隐患。
“陛下！”韦谅拱手，说道：“西吐谷浑还在那里，慕容氏如果想做什么，让他们操心西吐谷浑去吧，正好成为大唐在高原以西的屏障，如此，陛下也算是对得起他们了，总不能都是朝中付出，他们收获吧，如今天下也是隐患不少的。”
“便这样吧。”李隆基立刻做了决定。
如今天下寒潮，高原是朝廷缓解压力的一把钥匙，不能由慕容氏折腾。
“陛下圣明。”群臣齐齐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