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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七年，四月初。
西州，蒲昌县东。
五千骑兵从东面穿过沙漠边缘而来，眼看着就要抵达蒲昌县。
一身黑衣黑甲，风尘仆仆的韦谅，依旧行在众军最前。
沙漠风暴之下，韦谅已经快要抵达安西了。
不，准确的讲，他已经在安西大都护的范围之内。
距离安西大都护府，安西节度府所在的龟兹城，只有一百六十里的距离。
安西节度府和北庭节度府，加一起就是安西大都护。
韦谅一行人，出敦煌往西北行六百里，便是北庭节度府下属伊州的伊吾。
沿着天山以南沙漠再行一千里，就是蒲昌县，蒲昌县归西州。
伊州和西州，加庭州，便是整个北庭节度府的根基，统帅整个天山以北的广阔疆土，同时控制西突厥诸部和漠北诸部。
……
出了沙漠，所有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沙漠当中虽有商队常年行走的路线，同时又有绿洲和驿站，加上韦谅自身携带的大量补给，可满目的风沙依旧将人折腾的无比疲惫。
甚至偶尔隐约还能看到沙盗的身影。
但可惜，沙盗看到是五千人的骑兵，全部都缩了回去。
漫天黄沙之中，韦谅也没有心思在这种环境下去练兵。
甚至现在已经看到了远处的及蒲昌县，也没有多少人有力气去欢呼。
然而越是接近蒲昌县，县城中，却是越发的传出来一阵阵的欢呼声。
韦谅有些诧异，就在这个时候，身材瘦小的颜肃率斥候疯狂的骑马而回。
他有些焦急有些慌张有些痛恨的来到了韦谅身前，拱手道：“驸马，出事了，上个月的时候，高仙芝已经率一万安西军攻下了小勃律，现在消息刚刚传回来。”
韦谅坐在马上，平静的抬头，看着天空。
许久之后，他在开口道：“上个月，也就是二月份，雪山脚下无比严寒，吐蕃人根本没有机会穿过数百里的大雪山到小勃律。
所以，他们只是攻破了小勃律……对了，有大勃律的消息吗？”
颜肃回过神来，松了口气，说道：“没有！”
“呵，这就有意思了！”韦谅侧过身，看了一眼同样脸色难看的高不危，王维，南霁云，李舟，高适，岑参，徐宾和周安等人。
他笑笑道：“原本的计划是今年秋初出兵，一举打下大小勃律，同时狙杀吐蕃人的大军，现在他们却擅自行动了。”
众人的脸上同时闪起一起冷笑。
他们这一行人，本身就是来协助夫蒙灵察和安西节度府，完成军事目标的，但现在，安西自己却擅自行动打草惊蛇了。
真要有什么失利之处，他们自己担着。
“走吧，我们去龟兹城看看，他们是将大小勃律一起打下来，还是仅仅打下了小勃律。”韦谅抬头，平静的说道：“若是前者，就当我们这一行是来散心的，诸位稍微买些货物，某让韦家的商队捎回长安，也算是不亏。”
众人齐齐拱手道：“多谢驸马。”
“他们若是只拿下了小勃律，而因为在冬日天气难行，甚至打草惊蛇的没有能拿下大勃律，那么他们这一行，就等于是给我们在雪山之下，开辟了一个足够的立足点，而且吐蕃人也不一定放弃。”
韦谅催马，高声道：“走吧，诸位，人家将最难做的事情做了，后续，我们也还有军功可分。”
“喏！”众人终于大笑了起来。
……
龟兹城东，数十将领站在大道上迎接。
两侧是数百名的蓝衣黑甲的护卫，手持长槊，肃然凛冽。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色潮浪在缓慢坚定的涌来。
北庭节度副使王正见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凝重的向最前面一身紫色官袍，头戴黑色幞帽的老者道：“大帅，人来了！”
夫蒙灵察轻轻点头，平静的说道：“不必紧张，一切都是圣人的意思。”
“是！”王正见神色肃穆起来。
夫蒙灵察抬头，就见黑色的浪潮终于清晰起来，一身紫色官袍的韦谅，手持符节，腰挎御剑，带五千骑兵而来。
五千名骑兵，骑行之间，很难的脚步一致，带出稳健轰然，有节奏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的踩在地上，就像是踩在人的心上一样。
让人的心一下下的紧了起来。
夫蒙灵察不由得叹息一声，道：“不好惹啊！”
转眼间，五千骑兵停在一里之外。
韦谅率先而行，身后十几名官员和将领紧紧跟随，很快就到眼前。
韦谅用力的拉住缰绳，他一眼就看到了安西大都护府大都护，安西节度府，左散骑常侍，武乡县公夫蒙灵察。
这个时候，韦谅身后的高不危，王维等人已经同时下马。
韦谅最后翻身下马，就在他下马的一瞬间，四周的所有人，全部都齐齐的单膝跪倒在地，夫蒙灵察高声道：“臣，安西大都护府大都护，安西节度府，左散骑常侍，武乡县公夫蒙灵察，率麾下百僚，恭请圣安！”
“圣躬安！”韦谅手持符节，声音平静，但却穿透极远。
众人齐齐叩首道：“圣人万寿无疆。”
韦谅左手抬起，平静的说道：“兴！”
众人这才起身，然后对着韦谅拱手道：“见过天使！”
“诸位不必多礼。”韦谅见众人行礼完毕，然后才对着走上前夫蒙灵察拱手道：“见过大都护！”
“驸马不必多礼。”夫蒙灵察神色温和的还礼，道：“驸马一路西行而来，风沙滚滚，辛苦了。”
“这些都是下官应该的，既承圣命，自然应日夜兼程，只是下官刚抵达，就听说大小勃律已经被攻下。”韦谅很坦率的拱手，道：“这里还要恭喜大帅，看来，考察完安西吏治，下官在今年秋，就可以返回长安了。”
夫蒙灵察脸色微微一变。
他知道，韦谅必然要兴师问罪，但这刚见面就直接来，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然而，更出乎他意料的，是韦谅说话的内容。
按照韦谅在长安时的规划，应当是在今年秋天，一口气拿下大小勃律，然后以城池阻挡跋涉数百里雪山而来的吐蕃军队。
最后在他们无法坚持的情况下追击，将它们彻底斩尽杀绝，彻底的断绝吐蕃人的念想，同时削弱他们实力，打击时期，威慑西域诸国，同时戒备大食……
这是一连串西域安定方略，但是现在，随着高仙芝突然提前出兵，而打乱了。
甚至还不仅如此。
最关键的，是他们只拿下了小勃律，而没有拿下大勃律，这就有些尴尬了。
看着韦谅一脸诚挚感慨庆幸的表情，夫蒙灵察的胸口被堵的生疼。
一个年轻人，言辞这么锋利做什么。
夫蒙灵察终于勉强笑笑，说道：“本来是应该按照驸马的方略而行，但是兵部的传信兵因为遇到风雪，被耽搁了一阵子，所以当公文抵达安西的时候，高副节度使已经率军出发了，一切不好再追回了。”
“是这样吗？”韦谅似笑非笑的看着夫蒙灵察。
夫蒙灵察自然知道韦谅不好惹。
韦谅是多年的兵部职方司郎中，天下锋燧驿站传信诸事全部都归他管。
哪个驿站出了问题，只要一查就能够查的出来。
“是这样！”夫蒙灵察只能咬牙应下，同时说道：“我等所思，不过是因为到了今年秋，兵马调动容易被吐蕃人的细作查知，所以才决定提前动手，不过因为雪峰险峻，最后只拿下了小勃律，而没有拿下大勃律。”
说到这里，夫蒙灵察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他们终究是拿下了小勃律。
“雪峰高耸险峻。”韦谅目光从夫蒙灵察脸上掠过，然后看向众人道：“大都护可能并不知道，下官最擅长的，就是攀爬高山雪峰，所以圣人才派下官带五千骑兵而来。
本来解决这高山雪峰是下官的职责，不过现在也好，安西自己做了也好！”
众人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
他们费了那么大的力气，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才拿下小勃律，现在这知道，中间攀爬雪山峻岭，竟然原本应该是韦谅他们该做的事情，而安西军本应该是坐享其成的。
这算什么。
“对了。”韦谅稍微指向后方，将众人叫过来，对着夫蒙灵察，说道：“这是随下官来的各部官员，这是户部员外郎王维，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周安，兵部兵部司员外郎徐宾，右补阙岑参，监察御史高适……”
众人听到这里，神色越发的凝重起来。
这些都是黜陟使麾下属官。
他们这么得罪韦谅，也得罪了他们。
麻烦了。
……
五千骑兵有序的归入龟兹城外的军营当中。
大帐之中。
夫蒙灵察坐在中央主榻。
韦谅坐在左侧上首，之后是他麾下属官。
对面是北庭节度副使王正见，安西节度使行军司马、屯田使程千里等人。
韦谅皱了皱眉，看向对面道：“为何不见来公？”
安西大都护府，下属安西节度府和北庭节度府。
夫蒙灵察是安西大都护、安西节度使，来曜是安西副大都护、北庭节度使。
韦谅是安西大都护黜陟使，他到了安西，来曜怎说也得来的。
夫蒙灵察平静的开口道：“来公十日之前，接到圣旨，已经启程返回长安了。”
韦谅愣住了。
这是什么操作？
他微微摇头，说道：“下官这一路来，没有见到来公，难道说，来公走的是天山北路的驿路。”
“是！”夫蒙灵察点头，说道：“三月份了，一些地方的雪已经化开了，加上沿途的驿站运转顺畅，所以就走了北路。”
丝绸之路，分天山南北线两路。
天山以北的丝路，因为冬日天寒雪多，夏日雪化，又多有沼泽，再加上补给不易，所以多数时候，是小型有大价值的商队，和军中驿卒才走那条线。
“原来如此。”韦谅双目垂下，轻轻点头，然后说道：“军前的事情，等到高节帅回来，我们再商量下一步，不过安西的吏治，军功，屯田，治安，教化，军械，从明日开始某要审查，请诸位配合。”
“喏！”众人神色凛然。
韦谅这个黜陟使，就是来做这些的。
但是他们都知道，韦谅能准确的说出这些内容，就说明他足够老辣，那么他们在很多方面就要小心了。
这个时候，韦谅又笑着看着众人道：“某这一次从长安来，因为突然受命，所以能做的不多，只是让兵部的同僚，尽可能的找到出身长安在安西从军的将士的家中，让他们的家人，写了一封家信带过来。”
众人愣住了，家信。
韦谅转身看向夫蒙灵察，笑着道：“自然也有大都护，还有在场诸位将军的。”
朝中正四品以上官员，都有家人在长安。
所以韦谅这句话说出，众人的脸上都带出了惊喜。
“信由兵部统一管理，然后下发下去。”韦谅神色温和，说道：“也算是某给安西诸位的一份见面礼吧。”
“多谢驸马！”众人齐齐拱手，一下子没了刚才的剑拔弩张。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亲兵面色匆匆的从帐外而入，也来不及行礼，直接走到夫蒙灵察身侧，低声说道：“大帅，高节帅已经派人将捷报送往长安了。”
夫蒙灵察愣住了，难以置信的看着手下。
手下轻轻点头。
夫蒙灵察的脸色顿时无比难看起来。
韦谅也愣住了，捷报不是应该由夫蒙灵察签押之后，再送往长安吗？
高仙芝怎么越过他了？
高仙芝在做什么？
一瞬间，王忠嗣被逼要辞任两镇节度使，安西提前出兵，来曜突然在韦谅抵达之前返回长安，还有现在高仙芝越过夫蒙灵察上呈捷报，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连了起来。
韦谅一时间感到荒唐的抬头。
皇帝啊，你就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