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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度府，西院。
韦谅洗去了一身的酒气，站在了窗口，看向雪后清澈的星空。
“天宝七年底了。”韦谅不由得轻叹一声，然后感慨道：“一切来的真快啊！”
再过十来天，就是天宝八年了。
距离安史之乱更近了。
韦谅转过身，走到内侧的桌案前坐下。
上面摆放着一摞来自长安的信件。
最上面的，是来自和政的。
和政生了个女儿。
在有了两个吵闹的儿子之后，他们终于迎来了一个女儿。
韦谅不由得脸上满是温柔思念的笑容。
按照临别之前，韦谅的交代，和政和母亲姜氏商量过了，给女儿取了小名叫月光婢。
就如同韦谅给韦荩和韦薪取名难郎和迦郎取自佛祖的两个徒弟，和佛教关系密切，所以和政和母亲姜氏给女儿取名也来自佛教。
月光菩萨，愿月光永远庇佑她长大。
这种取名在大唐很常见，长孙皇后的小名就叫做观音婢。
九月中孩子生下来，但冬日路途艰远，所以到了数日之前，消息才传到了安西。
至于月光婢的大名，交给了父亲韦坚去取，不过消息还没有传到韦谅这里。
韦谅抬头，有些感慨的摇头。
和政生了女儿。
杨玉瑶也生了女儿。
只有宁国的肚子，没有动静。
杨玉瑶生的女儿，韦谅在走之前，就已经商量过了，如果生的是男孩，小名就叫吒郎，如果生的是女儿，小名就叫玄娘。
玄娘者，道女也，愿九天玄女庇佑终生。
然后对外说是收的养女。
这样能避开一些身世的追问。
宁国……
韦谅脑海中闪过宁国清冷的面容，他知道，她虽然表面上不在意，但是这种事情她心里是最在意的。
算了，等自己再回去吧。
……
韦谅将和政的信拿到一边，然后打开了宁国的信，里面更多的说的是长安的政局。
杨慎矜死了。
他们这一脉在长安的所有宅院和土地，一切财富，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被全部充入官中。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在天下的所有一切财富，也全部都会被没收。
杨慎矜死了虽说让人有些心寒，但没办法，世人是不会记住教训的，他们会盯着杨慎矜这一脉留下的官职。
拼命去争。
不过，这件事情，还是有些波及了杨家的其他支脉身上。
毕竟同属弘农杨氏，当杨慎矜以工部尚书兼任御史大夫成为亚相的时候，整个弘农杨氏不知道多少人沾光。
甚至有些牵连到了杨玉环和李亨母亲这一脉，不过还好，李亨那里韦谅提前打过预防。
至于杨玉环这一脉，有杨玉环护着，也不会怎样。
而原本最后可能会受到影响的，是向来贪财的杨玉瑶。
不过杨玉瑶因为要生女儿，所以根本就顾忌不到这些，也就避开了这场风波。
杨慎矜倒台，京兆尹韩朝宗升任工部尚书，京兆少尹萧旻升任京兆尹，而弹劾杨慎矜的王鉷做了御史大夫。
韦谅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这一次王忠嗣之所以能过关，完全是李暐的功劳，韦谅有所涉及，但李暐主动出面弹劾，所以，他难免要得罪李林甫。
微微摇头，李暐才刚做了兵部侍郎，想要调动他，起码需要两年的时间，而两年后……
杨国忠应该要成长起来了。
韦谅看着信封上最后提及的一句话。
殿中丞杨钊，调任户部度支郎中。
门下侍中陈希烈，推荐殿中丞杨钊，调任度支郎中。
韦谅轻轻笑了。
当李林甫还在沉浸在干掉杨慎矜的胜利，沉浸在没有干掉王忠嗣的失败上时，他真正的掘墓者已经站到了前台。
杨钊，杨国忠。
户部度支郎中，地位等同于韦谅的职方司郎中。
朝中各司郎中排名，各部都以人事为先，然而抛开人事，从天下职能的方面来讲，最重的，无非就是户部度支和兵部职方司这两项。
甚至于户部度支还在兵部职方司之上。
狄仁杰就是从户部度支当中，一步步的走到了宰相的位置上。
杨钊也是一样，如果不出韦谅意外的话，当他结束安西的事情，返回到长安的时候，杨钊应该就能够更进一步，户部侍郎，甚至是同中书门下三品了。
韦谅抬头，目光看向长安方向。
现在的李林甫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新的一股威胁在逐渐的升起。
陈希烈，曾经李林甫最忠实的门下走狗，现在，他搭上了杨玉环的线。
陈希烈能推荐杨钊成功，那么起码是李隆基同意的。
甚至李隆基也应该敏锐的察觉到了陈希烈的不安。
杨慎矜的事情，让陈希烈，还有其他敏感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
毕竟在天宝初年时，陈希烈，还有杨慎矜，还有其他很多人，都是一起围绕在李林甫的麾下，现在，杨慎矜却被李林甫构陷而死。
或许他们真正看清楚一切，得等到王鉷也因为谋反而诛杀之后，但这不妨碍他们现在开始就多找后台。
韦谅轻叹一声，杨慎矜的死，在长安的百官看的应该不是很清楚，因为他们只能看到杨慎矜倒台之后，空出来的利益。
但在天下的其他地方，包括韦坚，包括裴宽，包括裴敦复那些人，他们应该都能看清楚，皇帝是在刻意的清洗朝中的世家势力。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自己人。
清洗一个自己人，然后将更多的人拉成自己人，然后再进行清洗。
这就是李隆基的治国手段。
……
韦谅摇摇头，翻开了最下面的那封信。
来自杜甫的信。
信里说的很清楚，杜甫被从太原调回长安了。
在路上的时候，他碰到了李隆基带着杨玉环去前两年刚落成的华清宫去泡温泉过冬。
是的，过冬。
李隆基这两年到了冬天，几乎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华清宫。
像以往那种，常年在长安处理政务的景象很难再出现了。
这也意味着大量的政务落在了李林甫的身上。
韦谅低头，看着杜甫信里的内容。
五宅车骑皆从，家别为队，队一色。
俄五家队合，烂若万花，川谷成锦绣，遗钿堕舄，狼藉于道。
皇帝巡行时，车队与旌旗遮天蔽日，大量的内侍和宫女相随，沿途遗落的珠玉珍宝俯拾皆是。
新落成的华清宫更是比以前大了好几倍。
环山而筑，亭台楼阁遍布骊山上下，汤井殊名，殿阁异制气象宏大。
其中广植奇花异草，如荔枝园、芙蓉园等，从岭南移植荔枝树。
宫殿更以白石砌成，以玉莲装饰，珍宝如山。
耗费惊人。
杜甫字里行间满是对皇帝如此行径的不满和抱怨。
甚至能够看到“民脂民膏，百姓血汗”的字眼，就差说上一句，天下将乱了。
韦谅收起杜甫的信，起身走到了窗户之前。
千古明月，今昔同照。
他之所以不带杜甫来安西，就是要让他看清楚天下的艰难，百姓的艰难。
就在他们这些人在天下四方，为了天下的艰难而拼命努力的时候，皇帝却在肆意挥霍。
他们不指望皇帝能做到节俭以为天下先，但起码，你要如同平常一样，勤政，不挥霍。
这才是一个贤君的根本。
而现在的李隆基，却弄得跟个昏君似的。
今年以来，天下粮价涨了一成多。
这还是江南的漕运按期运达，韦坚扩张了漕渠，韦谅清查了一半的河东等等的功劳。
可即便如此，依旧上涨了一成多。
这里面有寒潮继续，世家趁机试探，淮南的恶钱再度泛滥的原因。
这些东西，韦谅离开之前都和李隆基、李林甫有过建言，但最后，他们两个都放下了。
他们两个共同采用的应对方式，是构陷杨慎矜谋反，从而震慑天下世家，同时剥夺他的财富，用来应对天下艰难。
杨慎矜出身弘农杨氏，是杨广的玄孙，父子两代替李隆基执掌太府，攒了不知道多少财富。
还有那个妖僧史敬忠，谁知道是谁埋在杨慎矜身边的……
韦谅不由得摇头。
这不是治理天下的正经手段。
天下世家野心蠢动的根本是天下土地兼并严重，百姓难以维持生机，而李隆基和李林甫却并不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而是直接采用震慑压制天下世家的手段。
跟个杨广似的。
韦谅之前上奏的那些话，他们全部都忘了。
韦谅不由得一阵苦笑，他自己都被赶到安西来了，皇帝对他那些建言的态度清晰可知。
韦谅要做的，是从最细节的方向，花大力气，将世家试图模糊然后侵吞的利益重新夺出来。
这不仅需要皇帝的全力支持，还需要皇帝自己有足够的承压能力，还需要他自己足够勤政。
勤政。
这两个字或许是年轻时候的李隆基的品质，但现在，这些已经离他远去了。
极端的贪图享乐，极端的冷漠怠政。
如果不是这两年高原安静，甚至反输了不少血给长安，恐怕关中早就窘迫无比了。
但这些，根本没有解决天下难题。
肉眼可见的，明年，天下粮价还要涨，天下的恶钱更加泛滥。
天下将乱。
……
天宝八年，五月。
碎叶城。
城主府。
正堂。
王维脚步匆匆的从堂外而入，对着坐在主榻上的韦谅拱手道：“驸马，龟兹刚刚传来消息，吐火罗密信求援，说朅师国有吐蕃人出现，吐蕃人试图通过朅师国勾连大食，朅师国已经在积极动作，准备背叛大唐了。”
韦谅抬头，沉吟道：“朅师国在帕米尔高原以西，那个地方虽然偏远，但若是能拿下，也不失为一个好的落脚点。”
“是！”王维拱手，道：“大都护已经准备好出兵了，请驸马看清楚西域诸国的动静。”
“知道了。”韦谅点头。
他心中明白，大唐和大食的碰触已经开始，一切距离怛罗斯之战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