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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九年，二月底。
高原上依旧天寒。
天山西麓，高耸的山峰之下，密密麻麻的上万黑甲骑兵，缓慢有节奏的朝着南面的怛罗斯城而去。
远处的前方，无数的斥候朝着四面八方铺展开来。
韦谅脸色平静，手按在马侧的长槊上，眼神淡然。
他的手，在胸口战甲内侧的望远镜上摸了摸，整个人越发的平静。
反而是他身后的高不危，南霁云等人，眼底却是带着一股恼怒和愤恨。
高仙芝，高仙芝。
高仙芝明明说好的，今年三月，会到碎叶城来集结，同击大食和西域联军，但最后，他自己却悄然从葱岭越过高原，杀入西域，从米国和东曹国，再击石国。
去年十月，石国高仙芝以不敬为理由攻破都城灭国，但好在，他没有愚蠢到极致，还按照韦谅的建议，在石国和米国，史国，东西曹，吐火罗，都布置了三百骑兵的使团。
所以在大食和西域联军杀来的时候，将几个国家的大体政局给稳住。
而这，也给高仙芝第二年从龟兹通过葱岭进入西域，奠定了基础。
最后也让他骗了韦谅。
或者更直接的说，他骗了所有人。
他告诉韦谅，今年三月，会率大军到碎叶城集结，然后和大食开战。
然而最后，他却是将这个消息，越过韦谅传遍了西域各国，当西域各国囤积重兵在北线的时候，他自己在悄然的从南线杀入。
从大食和西域联军的背后杀入，以凶狠的姿态杀向了大食和西域联军。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大食人早就洞穿了他的阴谋。
他们在北线布置大量的军队的同时，也将一部分重军在南线布置了陷阱。
最后，高仙芝一头撞了上去。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韦谅接到了高仙芝提前从龟兹发布的军令，要求韦谅以最快的速度对他进行支援。
韦谅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组织军队出兵。
除了城中维持治安的几百人以外，韦谅将所有的人全部都调了出来。
甚至有股连碎叶城都不要了的感觉。
然而，出城之后，急行军四百里，来到了西突厥和石国的边境之后，韦谅却开始刻意的放慢了马速。
在让将士们和战马补充粮食和休息的同时，也奔上了东侧的山峰，利用望远镜窥伺远处的动静。
……
又前行了百里，天色彻底的黑了。
只有头顶的繁星，还在照亮整个世界。
韦谅突然抬手，整个大军瞬间停了下来。
“传令下去，修整。”
韦谅一句话，所有的将士肃穆拱手。
高不危亲自带人以斥候巡查方圆二十里以外，南霁云则是凑到了韦谅身前，低声道：“大帅，难道真的不着急去救大都护吗？”
韦谅翻身下马，在刚刚长出嫩芽的草地上坐下，然后才看向四周道：“人家能给他高仙芝布置陷阱，对他高仙芝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那么说明他高仙芝的身边，有人私通大食，那么问题来了，我们的身边就没问题吗，人家就不能给我们设置陷阱吗？”
南霁云还有四周的众人神色一惊。
“那么大都护那边，我们就不管了吗，万一……”南霁云神色有些担忧。
韦谅平静的抬头，道：“西域广大，我们又是一万骑兵，即便是没有了他高仙芝，难道某还处理不了他十几万乱七八糟的联军吗？”
骑兵作战来去如风。
一万骑兵，有的时候，真的是十几万都拦不住的。
毕竟大食和西域联军并不全部都是骑兵，他们更多的实际上是步兵，而且多以没有受过训练的农民为主。
毕竟和大唐多年通商，这些西域国家尚金成风，战力很难说有什么。
石国，西域最大的国家之一。
高仙芝率五千骑兵，说灭国就灭国了。
韦谅看向头顶的繁星，轻声道：“只要这一战大胜，便是他高仙芝死绝了，圣人也不会在意的，夫蒙灵察就是最好的榜样。”
南霁云顿时默然了下来。
“而且，高仙芝也没有那么容易败的，他自己，还有李嗣业，段秀实他们可也都是一等一的猛将，撑得到我们赶到。”
韦谅眼神阴沉了下来，轻声道：“某也正好看看，究竟是谁背叛了大唐？”
“喏！”四周众人顿时凛然。
……
南去三百里，耸立的高山下，是一片广及二十里凶狠厮杀的战场。
无数的士卒在战场上疯狂忘我的厮杀。
即便是已经完全的进入夜色之中，这样的厮杀，也没有减轻半分。
杀戮充斥在每一个角落里。
每时每刻都有不知道多少人流血殒命。
一身红衣金甲的高仙芝手按长刀，站在一处山坡上，他的目光看向四方。
整个战场被撕裂成了三块。
最北面陷入和大食骑兵苦战的是段秀实率领的骑兵，中间被波斯士卒疯狂猛攻的是李嗣业，最南面落在最后被西域联军围攻的，是葛逻禄的骑兵。
他们那边的应对倒是相对轻松些。
本来高仙芝率领三万大军预备从后方再度偷袭石国，毕竟这是他去年才做过的。
但没有想到在距离石国都城只有六十里的地方，突然从东面山中冲出两万精锐骑兵，一下子将他们分割成了三段。
紧跟着，是同样数量的西域联军从西面杀了过来，死死的咬住了他们。
高仙芝的目光抬起，看向更远处，在二十里外，背后锡尔河湾站立的，是大食人真正的主帅。
与此同时，还有大量的波斯和西域联军布阵在战场的各个方向，将整片战场彻底围住。
哪里有士卒死伤，他们立刻就凶狠的扑上来。
里里外外十万人，他们要将高仙芝这些人一口全部吞下。
同时，高仙芝的目光也看向来北方，眼神中带着期望。
夜色终于深了下来，即便是大食和西域联军疯狂的进攻，但终于还是敌不过黑暗对厮杀效率的影响，整个战局的烈度逐渐降了下来。
全力指挥各个战场运转的封常清，这才回到了高仙芝身侧，呼吸沉重的拱手：“大帅，驸马入夜之前，就应该来了。”
高仙芝微微摇头，说道：“如今整个战场，大食人指挥十万人在厮杀，你看，他们还有近四万人没有投入战场，另外，还有两万人不知所踪，你以为他们是在等谁？”
“等驸马？”封常清脸色一沉，他拱手道：“大帅，以如今的局面，我们还能够再坚持两日，两日之后，粮草要断了。”
真正在危害高仙芝他们三万人生死的，不是对面的敌人，而是他们携带的粮草。
粮草不足，是要命的。
“再等等。”高仙芝平静下来，说道：“驸马以一万破十万的威名不是假的，他能及时的赶过来的，将话传下去。”
“喏！”封常清拱手，不过他还是有些犹豫的说道：“大帅，驸马那里或许没有问题，但葛逻禄那边的情况有些不对，他们今日和对面的厮杀强度并不高。”
高仙芝看了封常清一眼，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要我们一天没有崩溃，一天驸马会来，那么他们不会动摇的。”
“是！”封常清无奈的拱手。
……
后方五里之外，葛逻禄叶护伊那勒看着高仙芝方向耸立的战旗，面色微微凝重。
一侧，大将施卓凑近，低声道：“阿爹，石国王子派人送来了十骆驼的黄金，同时大食萨利赫将军许诺，一旦拿下唐军，那么碎叶城，还有整个西突厥故地，将原本划归葛逻禄。”
伊那勒收回目光，看向施卓道：“你以为阿爹现在不动是在担心什么，就是在担心那位大唐驸马。
西吐谷浑的消息，那位驸马的确是以一万破十万，凶狠异常，如今他以八千人守居碎叶城，不解决他，将永远是我们的威胁。”
“他必然会来救高仙芝的，大食人安排了两万伏兵，而他最多带五千人来而已，他死定了。”施卓一脸凶狠。
“那就等他死了再说，等大食人拿下他的人头再说。”伊那勒谨慎的可怕，他是从王忠嗣，盖嘉运，夫蒙灵察，高仙芝一个个悍将手下过来的，太知道唐人对叛徒的凶狠，没有足够的安全，他是不会乱动的。
“那就再等等。”施卓有些可惜，目光在他阿爹脖颈处轻轻一扫，然后转身离开。
伊那勒眼角余光扫过施卓，眼底阴沉。
……
黎明时分，距离战场三十里的地方。
靠近锡尔河的小山包之后，上万名西域联军，躺在山包之后，东倒西歪的休息着。
原本细作的消息，碎叶城的大唐驸马已经出城，如果不出意外，昨日就应该踏入陷阱了，但是人没来。
而且就算是昨日不到，昨夜也应该到了。
高仙芝率三万人被大食人率十万大军牢牢的围住，韦谅应该是心急火燎的去救援的。
所以，他们等了一夜，但依旧没有人来。
不知道多少人都扛不住了。
躺在地上歇息了起来，有的人甚至进入了梦乡。
就在这个时候，轰然的马蹄声突然从大地之中传来，老练的士卒立刻站了起来，高声呐喊道：“人来了，人来了……”
剩下的所有人赶紧站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视线尽头，密密麻麻无数的黑线出现，然后如同黑潮一样朝着他们这里直接杀了过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种情况下行军，不是应该紧贴山脚，远离河流，避免陷阱吗，怎么突然就朝着他们杀来了。
但黑色的潮水已经汹涌的冲杀了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正是韦谅。
韦谅眼睛紧紧的盯着慌乱的西域联军，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要拉弓上前，便已经被冲杀到了极致的骑兵彻底冲垮。
仅仅半刻钟，上万骑兵已经沿着锡尔河河岸，踩着无数西域联军的尸体冲杀了过去。
这个时候，山中的波斯骑兵才冲出了山脚，但山脚距离河南有十里远。
等他们冲过来的时候，韦谅已经带着一万黑甲骑兵直接冲着南面而去，根本没有因为他们而丝毫停留半步。
韦谅冲在最前，看了一眼后面远远追着的波斯骑兵，他轻轻冷笑，就这点水平。
下一刻，他的眼睛已经看向了前方。
……
“高”字帅旗之下，一名紧贴地面铜锣的老卒猛然跳起，朝着不远处的高仙芝大喊道：“大帅，援军来了。”
高仙芝忍不住的笑了，然后大声道：“传话下去，援军到了。”
瞬间，无数的高呼声响起：“援军到了，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厮杀的战场上顿时一片欢腾，握刀的唐军仿佛凭空多了三分力气，砍的对面敌人连连后退。
最后方的伊那勒转头看了儿子施卓一眼，摇头道：“人来了，告诉二郎们，先杀一阵，我们看看这位驸马的成色。”
“喏！”施卓脸上满是担忧，拱手之后，转身传令去了。
伊那勒看着施卓的背影，眼神中满是淡漠，然后他重新看向北方。
……
轰然浩瀚的黑潮之中，韦谅终于看清出了战场的局面。
可怜的高仙芝被人埋伏了。
被藏在山中的敌人一口气将三万大军分成三节，然后十万人轮番猛攻。
韦谅冷漠的目光直接将西域联军的数量在眼中遮去，下一刻，三万大食，四万波斯主力在他的眼中彻底清晰。
一万大食步卒，守在了大军最后，和大食主帅一起位在锡尔河东岸。
一万大食骑兵带着一万波斯步卒，猛攻段秀实的前军。
一万大食骑兵带这一万波斯步卒猛攻高仙芝的主力。
还有两万波斯骑兵在南北两侧，将唐军彻底围死。
剩下的西域联军，一半在围攻葛逻禄骑兵，一半作为炮灰冲在了每一处战场的最前段。
韦谅来之前，战场上已经厮杀了三天三夜，早已经是血流成河。
高仙芝的麾下，起码损失了两成多。
当然，对面的大食和西域联军损失几乎都在三倍以上。
所以，当韦谅率领一万黑甲骑兵赶到战场的时候，所有人都无比的惊讶。
要知道，他们可是安排了两万人在北面伏击的，就算杀不了，也能拦住吧。
可怎么，就被对方毫无损伤的杀了过来。
将整个战场所有的一切，全部纳入眼底，下一刻，韦谅直接拨转马匹，朝着在锡尔河后方的大食主帅的方向杀了过去。
他们处在整个战场的最南端，看起来最安全，但这个时候，他们却处在了整个大军之外。
是处在最薄弱的地方。
韦谅一动，无数奔驰如同闪电一样的骑兵立刻跟着他杀了过去。
这一刻，全部在北侧固守的一万波斯骑兵立刻就急了，朝着韦谅直接追杀了过来。
前方是一万已经开始准备迎战的大食长枪兵，后面是追杀而来的波斯骑兵。
就在韦谅冲到两者中央偏南一点的时候，他立刻转向东行，杀向了围攻段秀实的一万大食骑兵。
后面的波斯骑兵追上来的时候，连尾巴都没有追到。
这个时候，在远处的北面视线尽头，原本伏击韦谅的一万波斯骑兵才逐渐出现。
但也紧紧的杀了过来。
前堵后追，韦谅的眼底闪过一阵阵的兴奋。
就在这个时候，他抬起头，看向高仙芝的方向。
远远的高仙芝也看了韦谅。
两人的目光一瞬间对视。
下一刻，无尽的鲜血随着长槊的挥舞，直接飞喷涌在了整个战场的上空。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