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晨起,窗外已经逐渐的泛起了白光。
韦谅平静的睁开了眼睛。
和政趴在他的胸前轻轻酣睡,眼角还带着一抹欣喜的泪光。
韦谅这一去是三年。
比他自己原本想的还要多半年。
长安城人事变幻,不知道多少人去了又来。
礼部尚书席豫,信安郡王李祎,前尚书左仆射萧嵩等人,一个个都相继离世。
不谈利益,这些人的故去,对朝中也是一大损失。
韦谅摇摇头,他的眼底闪过韦陟的身影,皇帝好好的,为什么要将韦陟调离长安呢?
韦陟这个吏部侍郎,这几年间负责铨选,内外敬服,是皇帝最得利的助手。
皇帝调走了他将来铨选谁负责?
李林甫吗?
韦谅的眼底微微眯了起来。
如今的吏部,吏部尚书是李彭年,吏部侍郎是韦陟和张均,他们三个都不怎么听李林甫的。
李彭年是宗室,张均是张九龄的儿子,找不到破绽,轻易动不了他们。
只有韦陟,多年铨选,难免有些小问题,这就给了李林甫操作的空间。
罢免不了,调职却是没有问题的。
李林甫要介入吏部了。
韦谅突然感到有些好笑。
李林甫是中书令兼尚书左仆射,吏部有李彭年在,户部有章仇兼琼和杨钊,兵部有王忠嗣,工部有韩朝宗,礼部侍郎李麟。
侍中、刑部尚书陈希烈虽然表面上服从李林甫,但实际上也都更服从于李隆基。
不过京兆尹萧旻完全是李林甫的人,让他在长安行事多了不少方便。
李林甫要插手吏部,就是因为他对六部的掌握,大都不如往年。
杨慎矜做了工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之后,原本和李林甫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但最后还是被以心存野望赐死。
现在,又轮到了御史大夫王鉷。
昨日在宫里的时候,韦谅以为王鉷也牵扯到了谋反案中,但实际上真正谋反的人是户部郎中王焊和右武卫将军邢縡。
他们两个谋反,王焊被抓,邢縡反而脱逃不见踪影。
皇帝让三司会审,审的是王焊,而王鉷依旧是御史大夫,不过是被禁足了而已。
王鉷这些年,除了御史大夫以外,还有户口色役使,京畿采访使,京和市和籴使,知总监、栽接使等官职,一身兼领二十余使,为皇帝搜刮了大量的财富。
说他谋反,皇帝看起来是舍不得,也不大信。
所以才要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还有御史台。
韦谅以御史中丞,察户部郎中王焊和右武卫将军邢縡谋逆案,还涉及御史大夫。
韦谅的脑海中将一众人影都抹去,脑海中闪现出了李林甫的身影。
王焊和邢縡,用的竟然是清君侧的借口。
清君侧除奸臣。
这里面的奸臣,自然是李林甫。
韦谅呼吸轻微起来,似乎看起来这件事情和李林甫没有什么关系,似乎也不是有心人的算计,而是实实在在的一件谋逆案发生了。
这就有意思了。
皇帝他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这件事是真的和他,和李林甫没有任何关系吗?
他们让韦谅来审,难道就真的不怕他审出什么来吗?
还是说一切手脚都已经处置干净了,用韦谅来查,更容易让人们相信这就是真相。
是的,韦谅依旧相信,这件事情是皇帝在暗中做手。
这本就是他原本猜到的事情。
皇帝布局,还是少做点好。
韦谅收敛心思,很轻微的挪开和政的手臂,然后掀开厚重的帷帐。
从床榻上起身,韦谅轻走几步,走到了南面的小床前。
稍微拨开帷帐,就看到一名两岁可爱伶俐的小女孩在轻轻酣睡,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吐着泡泡。
月光婢。
这是韦谅的女儿月光婢。
看着自己的女儿,韦谅的脸上不由得满是温馨欣喜的笑。
就在这个时候,月光婢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的睁开了眼睛。
那清澈柔软的目光直接就落在了韦谅的身上。
瞬间,就将韦谅的心给彻底融化了。
“呵呵呵呵……”月光婢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韦谅也跟着不由得笑了下来,笑声相合,父女一心。
……
和政醒过来的时候,耳边已经是轻微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她侧身一看,就看两岁大的女儿月光婢踩在韦谅的胸口,跳跃玩耍着。
韦谅也是笑呵呵托着女儿的手臂,开心玩闹。
察觉到和政的目光,韦谅这次将月光婢放下,放在了他和和政的中央。
然后他才轻轻搂住和政,轻声道:“陛下给了为夫三日的休息,今日,我们就在家中,哪都不去,为夫陪陪大郎二郎和月光婢;明日,我们去东西市和曲江池;然后连夜回韦曲,后日祭祖,郡主觉得怎样?”
“嗯!”和政咬着嘴唇,轻轻点头,然后才看着韦谅道:“夫君这次回长安,不会再走了吧?”
“不会了。”韦谅摇头,说道:“最凶险的那几年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时间,就是难得的几年安稳时光。”
“几年?”和政诧异的抬头。
“圣人六十六岁了。”韦谅平静的摇头,道:“这几年太子安稳,都是别人在乱斗,但再过几年,到了最后关头,风险就会大起来,不过那个时候,我们就都不需要再忍了。”
和政沉默了下来。
是啊,皇帝六十六了,还能有几年。
而越是到那个时候,风险就越大,真到了那个时候,搏一搏,成功的机会会大很多。
许久之后,和政抬头问:“若皇祖父和高祖母一样高寿,那胡乱而为,会不会出事?”
武则天活了八十一岁。
李隆基才六十六岁。
如果李隆基和武则天一样长寿,他们乱来,很可能会直接送死。
“郡主想哪里去了。”韦谅好笑的摇头,说道:“我们都希望圣人长寿,因为圣人长寿,则天下自安,真正有危险的时候,是在圣人已经濒危之际,至于在此之前,其他的什么凶险,都危及不到太子,所以不到圣人最后,谁也不会乱来的。”
“这就好。”和政终于放松了下来,然后看着韦谅,看着月光婢轻声道:“希望皇祖父长命百岁。”
“好!”韦谅笑着点头,心中却有些复杂,若没有安史之乱,李隆基说不定真的可以活很多年,若他真的多活几年,而安史之乱延后爆发,那么大唐会彻底被摧毁,天下,也会彻底的沦为地狱。
……
“对了。”和政突然抬头,目光盯着韦谅问道:“萧曦,夫君打算怎么处理,原本说好的,若是夫君安然回来,她也不走,就纳她为妾的。”
韦谅看着神色紧张的和政,轻轻的笑笑,然后搂住她道:“一切自然是听郡主的意思办,若是郡主觉得她碍眼,那就另外找个地方安置就是,就像是阿史那冷月一样,养在城外,若是要离开,便随她的意,如何?”
和政这才放松了下来,看着韦谅问道:“那这样会不会连累驸马食言?”
“有什么食言的。”韦谅摇头,平静的说道:“她本来就是萧氏放在家里用来联络之用,若她影响到了家中安定,为长久计,让她离开,对我们好,对她也好,只是需要我们妥善的安置好她,甚至为她找个如意……”
“好了!”和政捂住韦谅的嘴,没好气的说道:“妾身就是随意一说,萧曦在家中的时候,还是很温顺的,既然夫君说好了回来纳她为妾,而她也一直没有离开,那便纳了好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韦谅搂着和政,低声道:“若是郡主不乐意见她,那么为夫就让她住在韦府东院……”
“不!”和政猛然抬头,盯着韦谅道:“东院是夫君和妾身的,不能让她去,妾身看,就让她住在郡主府西院……不,还有一个阿史那冷月,一个住东院,一个住西院。”
“这样会不会给郡主带来麻烦?”韦谅有些担忧的开口。
“算驸马有心。”和政稍微往韦谅这边靠了靠,然后才说道:“没事的,她们在前院正好,不到后院,就是有事也不妨!”
“嗯!”韦谅深深的看了和政一眼,轻叹一声,然后才看向月光婢,说道:“今日,就我们一家人安享宁静,至于其他的,等过几日再说吧。”
“嗯!”和政笑着点头。
月光婢这个时候,突然“咯咯”的笑了起来,开口叫道:“阿娘,阿娘,阿娘!”
和政逗了一下,笑着说道:“该学叫阿耶了。”
“呵呵!”韦谅跟着笑了起来。
……
韦谅所想的宁静,并没有如同他想象的到来,不过是巳时,王维找过来了。
中堂之内,韦谅有些惊讶的看着王维道:“叔父刚因功封户部郎中,在外三年,怎么不在家中多歇歇?”
王维抿了一口热茶,然后才抬头看向韦谅道:“听说驸马三日之后,将审户部郎中王焊谋逆案?”
韦谅眉头一挑,问道:“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吗?”
“嗯!”王维点点头,然后说道:“下官这次来,是想要问一问驸马,这件案子会牵连多广……要牵连多广?”
王维中间吞了两个字。
圣人。
这件案子,圣人要牵连多广。
韦谅神色严肃起来,问道:“今日叔父来,是自己,还是王氏……”
“是族里。”王维叹息一声,拱手道:“下官也是才知道,驸马在两年前,便已经看到了今日,警告过族里。”
在杨慎矜谋反被赐死之后,韦谅透过王家传话,让他们不要靠近王鉷。
因为下一个被诬谋反的人就是他。
如今虽然情形不同,但根本一样。
王家怕了。
杨慎矜一案,是皇帝通过杨慎矜一案,将杨慎矜他们那一房都全部清洗,同时牵连了不少弘农杨氏的子弟。
现在太原王氏也怕了,他们怕皇帝通过王焊一案,清洗他们那一房的人,同时牵连更多的太原王氏的子弟。
韦谅抬头,说道:“这件事情,既然圣人让某参与,那么一是一二是二,有关的就查,无关的则不必担忧,哪怕构陷,某也能查出来,但……”
韦谅侧身,看向王维道:“若有些心中不安之人,那么走吧,今夜就走,离开长安,只要抓不到人,某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多谢驸马!”王维沉沉拱手,也松了口气,他今日来,也是为了韦谅的这一句承诺。
“当然,还是要留下一些人的。”韦谅摇头,说道:“有些在族中警告之后,依旧和王鉷走的近的人,这些话就不用告诉他们了。
某这里,还有圣人那里,也都是需要一些人交待的。”
王维忍不住的闭上眼睛,随即,他睁眼,起身道:“多谢驸马!”
“唉!”韦谅沉沉的叹息一声。
王维则不自禁的紧咬住了牙。
……
三日时间,韦谅不管一切外事,陪和政,还有韦荩韦薪,以及月光婢,在长安游玩。
然而在第二日夜里,韦谅一家人回到韦曲祭祀祠堂时,韦陟和韦见素找上了门。
月光之下,后院清澈。
石亭中,韦谅诧异的抬头:“十三叔调任荆州长史,不,是江陵尹,而是十九叔调任吏部侍郎,这是好事啊!”
“这是好事吗?”韦陟摇摇头,叹声道:“你阿耶是河南尹,为叔调任江陵尹,南北紧接,还有十九的吏部侍郎,叔父的尚书右仆射,还有你的尚书左丞,兼鸿胪寺少卿,兼御史中丞,这看着越发的有些不对了。”
“不对,叔祖的尚书右仆射是致仕前的……”韦谅脑海中一道灵光突然闪过,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韦䤮和韦见素道:“二位叔父,是觉得,圣人他又要对我京兆韦氏动手了?”
“有闻喜裴氏,京兆杜氏,弘农杨氏和太原王氏的前例,我们能不担心吗?”韦陟直直的盯着韦谅,问道:“大郎,你向来最了解圣人,他这么安排,是不是心中有了想法?”
韦谅突然莫名的身体一寒,脑海中闪过王维的身影。
天下世家对皇帝的猜忌,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