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减消,黎明晨起。
晨光中,一座三丈高的哨塔出现在了汉中西北的驿站门口。
韦谅一身黑衣黑甲,手按黑鞘长刀剑,神色淡漠的看着远处逐渐被填满了军营。
高不危骑马从远处而来,然后快步登上哨塔,对着韦谅拱手道:“驸马!”
韦谅没有回头,直接问:“人跑了几成?”
“不到一千人,还不算多。”高不危稍微松了口气。
两万步卒,从长安到汉中,提刀带盾,强行军一路而来,无数艰难,最后只在沿途跑了一千人,这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数字了。
“今日,进行队列训练,军旗所指,不管是刀山火海,只能进不能退。”韦谅转身看向高不危,说道:“我们这些年自己藏的那些东西,也可以拿出来了,这一次到巴蜀,不知道什么才能再回长安,根基要扎稳。”
“是!”高不危神色不由得兴奋了起来,前几年他们遭过的罪,也可以让这些小兔崽子们去尝一尝了。
“去吧。”韦谅微微摆手,高不危这才躬身行礼,转身而去。
韦谅的目光从远处的军营抬起,最后看向了远处群山尽头的巴蜀之地。
皇帝的圣旨,韦谅是任剑南道黜陟大使,剑南节度副使,都知兵马使,也就是说,在杨国忠这个剑南节度使不到任的情况下,韦谅这个剑南节度副使,才是真正的剑南节度使。
依大唐如今的军中规矩,整个剑南道实际上就是他的,他可以在整个剑南道为所欲为。
至于其他,韦谅根本不用多想。
因为他知道,皇帝是不会派人来代替他的,因为皇帝不敢让他再回到长安。
皇帝不敢,杨国忠也不敢。
李林甫要死了,也就意味着,安史之乱没有几天了。
韦谅完全可以抛弃任何顾忌。
韦谅回过身,看向长安方向。
安史之乱。
现在还不是时候,也不能将家人从长安接出来,但是一旦安史之乱爆发,韦谅有足够的时间将人从长安悄悄接走。
尤其是当李隆基连他自己都顾及不到的时候。
韦谅的脑海中不由得闪过六娘李腾空的身影,自从天宝初年差一点和韦谅定亲之后,六娘这些年,就再也没有任何的婚讯消息。
虽然两个人也没有特殊的交往,但少女的心思就是如此。
韦谅的存在,毫无疑问,是影响她一生最大的因素。
钟南山延生观,只要李腾空到了延生观……不,甚至她只要出了长安城,韦谅就有足够的能力保证她的安全。
还有延生观,那是唯一一个能让她不用顾及世俗眼光而生活的地方。
至于其他的,李林甫应该留给她足够自保的东西。
长安的一切啊,韦谅眼前一瞬间浮现出李隆基的身影。
李林甫一死,李隆基必然会压榨他最后一点价值,但他不知道,没有了李林甫,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人能够帮他压制天下世家了。
天下沸腾只在转眼。
一切等着就是了。
不过,在那之前……
韦谅猛然转身,盯向南诏方向。
在那之前,那些攻破大唐城市,杀戮大唐官员,奴役大唐子民的人,也要杀个干净。
……
重山叠嶂,栈道艰险。
但终有尽时。
成都终于出现在视线当中。
沉雄古城,四方成势,前后周长凡二十五里,四座城楼高高耸立。
人烟稠密,繁华鼎盛,是整个剑南道最核心的城市。
成都北门,濛阳郡守李先,卢山郡守杨旭,通化郡守董当,临翼郡守董却曲,折冲杜甫马仙童,成都县令崔记,蜀县县令华冰,还有诸曹参军,十余县令,数百人在城外等人。
轰然的马蹄声在远方响起,随即一股黑线出现在地平线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最后在成都城外三里处轰然停下。
下一刻,数十人朝着北门而来。
为首的赫然正是韦谅,身边跟着的,是高不危,南霁云,徐宾,周安,王维,高适,岑参,杜甫,韦应物等人。
韦谅在长安的亲信,全部都带了过来。
甚至就连在河东,他也没有留人。
他数年之内都不可能去河东,那些事情,就交给皇帝和杨国忠去操心吧。
“吁!”韦谅拉住战马,在众人身前停下。
众人看了一眼韦谅腰间的御剑,还有握在右手的假节,然后轰然拱手道:“下官才参见黜陟大使!”
黜陟大使,甚至就连节度使都在处置之列。
这也意味着皇帝在用这个官职告诉所有人,杨国忠这个节度使,永远不会来巴蜀。
韦谅虽然是节度副使,但他却能够以黜陟大使的身份,节制在场所有人。
韦谅目光扫了众人一眼,神色淡漠的问道:“剑南大都督府司马呢?”
“下官成都县令崔记,禀奏大帅,徐司马前段时间战死军前,朝中还没有任命新的司马?”崔记无奈的拱手。
剑南大都督府是处置民政的,一般有剑南节度使兼任大都督长史,同时兼任蜀郡太守,但因为杨国忠不来,那么就应该是大都督司马来负责统筹民政,协调四方。
韦谅看了崔记一眼,说道:“从现在起你以成都令由检校大都督府司马,处理一应后勤诸事,一会某就向长安去奏本。”
“多谢大帅。”崔记神色欣喜的攻守,他是成都县令,是正五品上的官职,而大都督府司马是从四品下,以如今剑南道的局面,这是个实职,将来更进一步不是难事。
对于其他各正四品上下都郡守来讲,一个从四品下都大都督府司马,他们是真的看不上。
韦谅点头,问道:“剑南节度府行军司马呢?”
崔记赶紧拱手,道:“行军司马李宓,还在从岭南往过赶的路上,至于节度判官,一样战死无任。”
韦谅略微沉吟,侧身道:“户部郎中王维。”
“下官在。”王维骑马上前,然后翻身下马,拱手。
“从现在起,你兼任剑南节度府节度判官一职。”韦谅抬头,看了长安一眼,说道:“调运粮草,军械,内外军纪诸事,全部由你负责。”
“喏!”王维肃穆拱手。
四周众人,看向王维,然后轻轻拱手。
相比于韦谅,王维的和他们关系又近一些。
王维不仅自身出身太原王氏,他的母亲和他的妻子,全部都是博陵崔氏出身。
在场就有不少崔氏和王氏的族人。
韦谅抬头,看向众人道:“诸军安排至军营,开始修整,同时,传告整个剑南道,某到了。”
“喏!”众人轰然拱手,神色彻底放松下来。
……
剑南大都督府。
大堂。
韦谅左边坐着王维崔记,还有一众郡守,右边坐在高不危,南霁云,高适和一干节度府参军。
“今日诸位也都看到了,某先带了六千骑兵过来,剩下的两万步卒,他们还在一边整训,一边朝成都而来,大体是在半个月后。”韦谅看向王维,道:“叔父,你开始统计如今节度府各军的驻扎,人员和战力情况,半个月,进行人员调整。”
“喏!”王维站起,肃穆拱手。
韦谅看向众人道:“某要将军中的精锐,全都集中到南线,而西线原本的防线,将由新卒替补,某要用精锐击南诏。”
“喏1”众人齐齐站立拱手。
“大帅!”崔记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那吐蕃方面呢?”
“吐蕃无须担心。”韦谅平静的摇头,道:“知道某到了剑南,吐蕃哪里还敢乱动。”
众人一愣,随即微微哗然,但随即,就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终于想到,韦谅的成名战,就是针对吐蕃人打出来的。
吐蕃人知道他来了,小心还来不及,哪里敢乱动。
众人的心,也一下子放了下来。
“另外,传话出去,半个月后,某要率骑兵巡南,看看南诏人的情况,如果他们还有人在大山以外,哼哼!”韦谅一声冷哼,众人却都笑着拱手。
大山之中,大唐或许不是南诏的对手,但是大山之外,大唐铁骑所至,南诏人立刻就得滚着跑。
“最后,从三日之后开始,彻底封锁大唐和南诏之间的一切大小道路,一切商路不得不通行。”韦谅止住要说什么的崔记,说道:“某已经紧急从西昌调来三万担盐。
另外马上冬天了,从剑南到陇右的路会好走很多,其他到西域的路,某已经沿途打好了招呼,一路通行,不会有人为难你们。”
韦谅说的是你们,也就是说,在场这些人就是那些商队背后的主人。
不少人神色放松了下来,虽然需要调整,但走通西域了,南诏这条商路也就要不要吧。
“有句丑话某要说在前面,若让某发现有人私通南诏,出卖军情,一体加一等处置。”韦谅平静冰冷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加一等,原本要判绞刑的,要判斩,要判流放的,要判绞,要判劳役的,要流放。
全部加一等处置。
这就牵连广了。
“下官领命。”众人齐齐拱手,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如今大战之时,军权本就极重,韦谅还是黜陟大使,持节,杀他们都没有任何问题。
“再来就是处置事,年前某不打算做任何察查,诸位把该弥补的全部弥补好,年后彻底清查。”韦谅朝着长安的方向拱手,道:“某来的时候,圣人口谕,要将剑南道的问题全查清楚,所以,诸位要给某和圣人一个交代。”
“是!”堂中不少人脸色难看。
“不要想着调走。”韦谅摇头,说道:“某不发话,谁也调不走你们,当然,你们也可以试试,或许你们应该就能品尝到孤身上路的滋味了。”
一些人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剑南虽然不能算天高皇帝远,但重山隔绝,消息并不是很通。
死在路上的人也不少。
“最后,崔司马!”韦谅看向崔记,说道:“粮草,军械,人员,马匹,该向长安催要的催要,不要不开口。”
“是!”崔记有些疑惑的开口。
韦谅摇摇头道:“若是我们不开口找长安要,长安就该找我们要了。”
“喏!”众人立刻凛然起来。
“好了,今日就这样吧,都去忙,今日这些话,不限制往外传,谁想知道,都能告诉。”韦谅直接一摆手,然后转身走入后堂。
……
韦谅率众抵达剑南,风声在极短的时间里,就传遍了整个剑南道。
他这些年的征战履历,也被很快的扒了出来。
尤其是高原上对吐蕃的战事,什么一万破十万,什么横刀立马破石关,还有飞身强夺石堡城等等,全都被翻了出来
韦谅虽然在西域也有出色的战绩,但这一切都比不上他对吐蕃的大胜。
毕竟松州这几年和西昌往来太多了。
吐蕃又是他们最近的敌人。
蜀中虽然有一些人有些惶恐不安,但更多的地方,人心却是安定了下来。
甚至就连南诏人在听说韦谅到了之后,而已开始迅速的缩兵,同时观望窥伺韦谅的动作。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一队队的步卒出现在成都以北。
虽然衣着稍微狼狈,但神气高昂。
在这个时候,韦谅却是率领六千骑兵离开了成都城。
等他下一次的消息传来,他已经杀到了苏毗昌都。
……
“捷报,捷报。”长安大捷上,驿骑飞快的狂奔,同时高声道:“剑南节度府副使,和政郡主驸马韦谅,率军杀至苏毗国都之外,斩首三千,同时杀向唐古拉山口,震慑吐蕃,震慑南诏,南诏已经退兵百余里。”
风声相传之间,整个长安顿时沸腾了起来。
兴庆殿中,李隆基看着手里的捷报,看向殿中站立的文武群臣,笑着说道:“朕就知道这没有用错人,如今,剑南的危局终于看可以解了。”
“恭贺陛下武运昌隆,大唐万年,陛下万年。”群臣齐齐拱手。
李隆基笑着抬头,看向兵部侍郎李暐道:“朕知道这里面有些玄机,卿来替朕讲讲。”
“喏!”李暐站出,拱手道:“陛下,南诏所以敢和大唐开战,就是因为背后有吐蕃在支持,所以,先打掉吐蕃的支持,剑南道西边的威胁就没了,剑南可以专注力量和南诏打,
同时南诏背后的支持就没了,此消彼长,南诏必然退兵,剑南也就安定了,剩下的,就是一步步平灭南诏的事情了。”
“南诏的事情交给韦卿朕放心。”李隆基笑了笑,说道:“一会南熏殿备宴,诸卿与朕同享。”
“多谢陛下!”群臣齐齐拱手。
李隆基目光下意识的掠过群臣左上。
那里的位置是空的,陈希烈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杨国忠站在陈希烈身后。
李隆基的眼神微微一沉,随即,他满脸感慨的说道:“今日大捷,官民同享,只是可惜右相不能与我们一起共喜……国忠啊,你代朕去看看右相,他身体怎样了,什么时候能康复啊!”
“臣领旨。”杨国忠立刻站出,拱手领命。
只是低头之间,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这个老家伙,三个月前,就说病的快要死了,可现在,却还拖着最后一口气。
得给他这最后一口气,给断了。
……
右相府,杨国忠神色桀骜的步入正房东卧,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瘦骨嶙峋,只剩下最后一点气息的李林甫。
随即,杨国忠就满脸谄媚,神色关切的上前拱手:“右相啊,身体可大好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