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南,嶲州。
州衙东院,冬日的冷风吹的窗户哗哗作响。
书房之中,韦谅坐在主榻上,眼中平静的看着前方。
益州大都督府司马、成都县令崔记站在一侧,哀泣的拱手道:“驸马,杨国忠他们做的太过分了,右相是什么人,天下皆知,他哪里会想什么谋反啊。”
李林甫活着的时候,是当朝右相,权势滔天,依照皇帝的命令攻击太子,镇压世家,得罪了太多的人。
他就算是想谋反,怎么谋?
“他们不仅污他谋反。还劈开他的棺椁……侮辱尸身,家产抄没子女流放,大公子甚至在监牢中等自尽了。”崔记忍不住的哭了起来。
韦谅平静的转身,看向崔记。
这位他亲手提拔的剑南的都督府司马,现在哭泣的向韦谅陈诉杨国忠在李林甫死后对他的迫害。
此刻韦谅心中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不仅如此,里外数十人都被贬官流放。”崔记突然咬牙,道:“然后,杨国忠成了中书令兼吏部尚书,原吏部尚书李彭年转任户部尚书,谏议大夫魏方进升任户部侍郎,加上礼部尚书鲜于仲通,他们权倾朝野,横行霸道,肆虐百官。
驸马,你可不能不管啊!”
看着沉沉躬身下去的崔记,韦谅淡淡的问道:“崔兄,你怎么说也是博陵崔氏出身,和秘书少监崔峋是同族,直接找他,然后通过韩国夫人说上一声,求个情,你的那点事,就什么都没有了,何必如此!”
崔记苦笑,拱手道:“鲜于仲通讳败为胜的消息,是下官通到右相那里去的,他们清理完长安,必然不会放过下官。”
说到底,崔记还是希望能够通过韦谅来求得庇护,避开杨国忠的迫害。
“崔兄,有些事情,你想要明白。”韦谅抬头,说道:“右相的事情,是圣人定论,百官所指,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可以置喙的余地,所以这些有的没的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崔记嘴角微微一抽,拱手道:“喏!”
“右相家中的事情。”韦谅摇摇头,道:“圣人还是体恤的,起码六娘,还有几个出家的孩子,没有被牵连,甚至彭城郡公那里,也丝毫没有被牵连,已经是宽怀极大的。”
李腾空那里不是没有被牵连,而是杨国忠的人到了延生观,就被延生观的公主家仆给打退了。
大慈恩寺和白马寺也是一样。
他们不给杨国忠一点面子,人是完全没交,还让大僧收之为徒,
最后,事情闹到了李隆基那里,反过来是李隆基狠狠的责骂了一顿杨国忠。
甚至还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
这让一些人心,很是感动。
不过韦谅看的很清楚,玉真公主那里,还有佛门那里,恐怕都是李隆基打过的招呼,目的,就是要收拾杨国忠一下。
别以为你做了右相,就能为所欲为。
同时,这也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告诉他们,整个朝堂做主的还是李隆基这个皇帝。
从而保证整个朝廷的秩序不歪。
韦谅之所以肯定这一点,就是李岫的两个儿子,被大僧收之为徒。
这样一来,他们将来想要还俗,就难了。
李隆基在断李林甫的根。
彭城郡公李昭道是李林甫的亲堂兄,他那边是一点也没有受到牵连的,这或许是李隆基最大的怜悯了。
“还有,阿兄那里,或许早走了是一件好事,但……”韦谅神色冷峻下来,盯着崔记道:“至于阿舅的其他那些子嗣,阿舅在世的时候,他们也没少享受荣华富贵,没少欺压百姓,没少作威作福,如今被流放,也是活该。”
韦谅对于李林甫除了李岫以外的其他子嗣,没有任何的同情。
如果详细论罪,他们都是活该的。
李林甫害了那么多人,现在,让他的子嗣流放,让别人出口气,怎么了,不行啊!
更别说,这样还能让天下人心更加安定,有利于国。
“还有,你的事情,说解决也好解决,在长安的处罚到来之前,某先将你调任松州长史,自然一切凶险都没有了,而且隐患会被彻底解除。”韦谅淡淡的看向崔记。
杨国忠要处罚崔记,那韦谅提前处罚了他,然后再给杨国忠去封信,杨国忠不仅会感谢韦谅,而且不会对崔记进行二次处罚,加上他出身博陵崔氏,杨国忠更加不会逼迫太深。
崔记一时间有些愣住了,随即就有些犹豫起来。
松州长史是从五品上,而成都令是正五品上,更别说他还是检校益州大都督府司马,那更是从四品下的官职。
中间落差太大。
看他的模样,韦谅就忍不住的摇头,说道:“既然你不愿意,那么只能这样来,某写封信,去长安,给右相,然后告诉他,因为南诏用兵缘故,所以某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司马,至于你的过错,先攒着,这几年若是不出差错,那么几年后以军功折罪,你的事情也就了了。”
“多谢驸马!”崔记认真感激的拱手,脸上满是欣喜。
韦谅平静的摆手,说道:“记住,某这里也不是好说话的,若是粮草筹措和百姓安定,有一方面出了问题……”
“下官自请离任,绝不让驸马为难。”崔记认真拱手。
“嗯!”韦谅点头,说道:“好了,你去吧。”
“喏!”崔记欣喜的拱手而退。
等他离开之后,韦谅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驸马!”一个声音从东间传出,就见王维皱着眉头走了出来。
之前崔记来的时候,王维正在和韦谅商量事务,崔记来了,韦谅就让他先避一避。
现在崔记走了,王维就走了出来,他看着门外,皱眉道:“有些不对啊!”
“当然不对。”韦谅看向王维,冷笑的说道:“他应该是完全成了杨国忠的探子,试图靠过来,盯着我们这边的。”
“啊!”王维脸色顿时惊变,看着韦谅道:“确定吗?”
“刚才让他调任松州长史,以他成都令、益州司马的履历,只要立下战功,那么几年之后,升任松州刺史,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他不愿意。”
韦谅抬头,看向窗外,轻声道:“只能说明,他不愿意放弃成都令、益州司马,以世家子弟的风格,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不愿意,只能是有人许诺了他,不追究他的责任,保住他成都令、益州司马。”
“杨国忠。”王维一阵咬牙。
“是他。”韦谅平静的笑笑,道:“某到了剑南,以剑南道黜陟大使,剑南节度使,实领剑南事,加上早些年和杨家联手通商,韦家对蜀地一切世家豪族都很熟悉,一向将蜀地当成后花园的他,自然害怕某夺了他的剑南。”
韦谅就是奔着夺他的剑南来的。
“所以就是崔记这个曾经投靠右相的成都令,益州司马。”王维有些气笑了,说道:“他好算计啊。”
“一方面让他盯着某,一旦有事,又能用他牵连某,自然是好手段。”韦谅轻叹一声,杨国忠做了右相,开始猜忌他了。
“为什么不干脆除了他?”王维的脸色狠了下来。
“留着吧。”韦谅摇头,说道:“若是将他踢了,谁知道杨国忠又会派谁过来。”
“那他的牵连?”王维有些担心。
“无妨,小事而已。”韦谅摇摇头,说道:“给杨国忠写封亲笔信,祝贺他升任右相,同时说一说崔记的事情。”
“是!”王维走过来,帮助韦谅研墨。
韦谅铺开纸张,略微思索,直接写道:“国忠兄台鉴:今有成都令崔记,牵连李逆之事,以秘书少监崔峋之名,求到某处,顾念韩国夫人之恩,不得已之下,只能请求兄暂缓雷霆,许其两年之期,两年内,若平灭南诏有功,请再论其罪,若无功,直接依律处治。”
崔峋是韩国夫人的夫君,崔记用韩国夫人的名义找到韦谅,韦谅不得不帮忙求情。
毕竟韩国夫人是广平郡王李俶的岳母。
这个面子韦谅得给。
杨国忠一样得给。
两年之间,崔记如果有功,那么自然一切好说,若是无功,杀了就是。
“另恭贺兄升任右相,以王佐之才,逢太平之会,抚绥万国,康济兆人,可喜可贺!”写到这里,韦谅转笔写道:“至于李逆之事,弟只有一言:干的漂亮!”
韦谅收笔,看着神色惊骇的王维说道:“本该用‘善哉斯举’之言,但只有如此,才能表明立场,亲是亲,过是过,该说的话,不能省。”
“是!”王维肃穆拱手。
“劳烦叔父将这封信寄出。”稍微停顿,韦谅说道:“崔记的事情,内外都沟通清楚,同时,叔父这个节度判官,要盯着他,让他尽快将粮草筹集好,同时又不能欺压百姓。”
“下官明白。”王维松了口气,然后认真拱手,将信装进信封里,这才离开。
……
等到王维走后,韦谅这才侧身道:“出来吧。”
韦勇神色严肃的帷帐之后站出,拱手道:“郎君!”
“京兆府的事情,处理的妥当吗?”韦谅抬头,眼睛直直的盯着韦勇。
“处理妥当了。”韦勇认真拱手,低声道:“就连罗希奭都什么也不知道。”
韦谅点点头,问道:“朔方节度使阿布思呢?”
“阿布思突然出现在了范阳,突袭之后又迅速离开,安禄山原本要到长安的,最后不得不停下。”韦勇拱手。
韦谅抬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眯着眼睛道:“去给杨国忠准备一份厚礼,要厚一些,和某的信一起送到长安。”
“是!”韦勇拱手,然后转身告退。
“是该给圣人写封奏本了,那件事情,终究要有个态度。”韦谅轻叹一声,仔细琢磨,最后开始动笔:“臣,尚书左丞,御史大夫,鸿胪寺少卿,检校中书侍郎,剑南道黜陟大使,剑南节度副使,都知兵马使,知四方靖安事韦谅奏……”
……
长安,宣阳坊。
右相府。
书房,火烛明亮。
杨国忠一身紫色官袍,仔细的读着韦谅的信,神色越发的放松下来。
当他看到那句“干的漂亮”的时候,忍不住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阿耶。”杨暄惊讶的看着父亲,不知道为什么韦谅的一封信,会让他如此大笑。
“没有什么。”杨国忠摇摇头,说道:“某将他和李林甫的仇恨想的浅了,有了这件事情,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恶化了。”
“那就好。”杨暄稍微松了口气,说道:“不然的话,阿耶,崔家表妹那里真的不好交代。”
杨国忠神色沉了下来,他做了右相,中书令,也需要面对一个实际的问题。
太子李亨。
偏偏李亨的长子李俶,娶了的是韩国夫人的女儿,有这层关系在,韩国夫人是不会允许他对太子动死手的。
而且,秘书少监崔峋还曾任太子宫门郎,和太子关系更近。
就更难动手了。
毕竟在贵妃那里,作为长姐的韩国夫人,话语权更重,她们也需要为未来考量。
“不仅是崔家那边不好交代,湖城公和全节侯那边,一样不会交代。”杨国忠不由得叹息一声。
他做了左相,就需要用人,这里面弘农杨氏的族人,是天然的优先选择。
然而,湖城公杨侃,还有全节侯杨播这些人都和太子关系友善。
毕竟太子的母族就出身弘农杨氏。
李亨只要即位,那么弘农杨氏在大唐的第一位皇后就会出现,哪怕是追封。
这是整个门第的提升,他们不会允许杨国忠对太子下手太狠的。
尤其当杨玉环无望皇后的时候,更是如此。
“算了,某又不是李林甫,何必将太子往死里得罪。”杨国忠摇摇头,说道:“算了,巴蜀那边盯着一点就是。”
“是!”杨暄神色放松了下来,毕竟当年他能考中进士,也是受过韦谅的教导的,而且受用很深。
“对了!”杨暄想起了什么,看向杨国忠道:“驸马那边还送了一笔很厚多年礼过来,阿耶,要不要回礼?”
“这话不早说。”杨国忠没好气的白了杨暄一眼,说道:“当然要回的,去将礼簿拿来。”
“喏!”杨暄拱手,很快究竟礼簿拿来。
杨国忠开始细细的看了起来,他的神色很满意,他做了右相,很多人的年礼都很重。
只有一个人。
“安禄山!”杨国忠看着安庆宗送来的单薄的年礼,想起这个月,安禄山几次越过他向宫里供奉,在一些事情上,阳奉阴违,甚至直接相抗,他忍不住咬牙切齿的说道:“某看他安禄山,是要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