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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刚过，长安中新年的欢闹已经少了许多。
因为纷纷洒洒的雪花再度飘落了下来。
整个新年当中，这已经是第五场雪了。
……
兴庆宫，南熏殿。
李隆基坐在御榻上，有些疲惫的看着眼前的奏本，然后又看了一脸认真站在殿中的杨国忠，皱眉问：“调李彭年任太原尹，调安禄山回京任御史大夫兼户部尚书，这是你想出来的？”
“不是！”杨国忠拱手，丝毫不加隐瞒的说道：“是剑南节度副使韦谅想出来的，他和臣一样，都认为安禄山要反。”
李隆基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就知道是他，只是有些事情你并不是太清楚，韦卿和安禄山有仇。”
“啊！”杨国忠有些茫然的抬头。
李隆基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看向一侧的高力士，问道：“大将军，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吗？”
“记得。”高力士躬身，说道：“那是天宝六年，驸马因为在河东清查田地，引起了安禄山和河北大族的仇视，所以在他准备率军前往安西的时候，安禄山准备在关西的陇山中截杀他。”
“啊！”杨国忠神色一惊，随即拱手道：“陛下，安禄山如此肆意妄为，截杀大臣，其谋反之意昭然啊！”
李隆基看了杨国忠一眼，然后朝着高力士摆摆手。
高力士躬身，然后才又看向杨国忠道：“那件事情之后，安禄山遭到了李庶人数年的打压，一切安禄山想要的人事任命，他都不给，安禄山麾下的亲信，他全部尽可能的调往天南地北，从实际上削弱安禄山的力量，对他进行惩罚。”
杨国忠实在没有想到。
在他不知道，在他没有看到的角落里，天下竟然还有这么多的搏杀。
随即，他回过神，认真的拱手道：“可是陛下，也就是说，现在被安禄山用战争，借着契丹人的手，大肆屠杀的，正是当年李林甫从四方插入范阳的沙子，这些人被安禄山用这种手段清洗，他不是谋反是什么？”
安禄山在更加的掌握范阳和平卢的全部兵力。
“陛下，范阳和平卢，加起来有十三万军啊。”杨国忠几乎有些哀求的拱手，道：“若是加上河东，便有接近十九万之多，天下总共才五十万军，而长安更是只有八万，陛下，安禄山一旦造反，后果不堪设想。”
李隆基坐在御榻上，看着杨国忠，然后拿起了手里的奏本，直接扔在了杨国忠的脚下，有些无奈的说道：“这些事情，安禄山都来本提过，他这么做，无非就是清洗李林甫留在范阳的亲信，避免他们谋乱而已。”
杨国忠有些惊愕的抬头，他没有去看安禄山的奏本，因为他实在不敢相信，这样几乎鬼扯的话，李隆基竟然也信。
“陛下，如果要清洗李林甫的余孽，完全可以由朝中来做，陛下一封圣旨，诸将在范阳岂不束手就擒，何须如此麻烦。”稍微停顿，杨国忠脸色铁青的说道：“之后，空缺下来的职位，应当完全由吏部和兵部来负责。”
李隆基脸色有些迟疑，但他还是摇头道：“你这话都是自己猜的，这一次大战，按照兵部的奏报，安禄山自己的亲信也损失了不少……”
“陛下啊！”杨国忠有些急了，赶紧说道：“陛下，这次大战，不过是安禄山和契丹人演的一出戏罢了……”
“好了。”李隆基有些不耐烦的摆手，道：“这一次范阳损失了将领，你这个当朝右相，吏部尚书，自己安排就是！”
杨国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安禄山要造反，你让他将人派到范阳去，是要他们去送死吗？
杨国忠脑海中一道灵光突然闪过。
他如果记得没错的话，新年之前，安禄山送了远超之前数倍的珍宝到宫里。
该死的安禄山。
“陛下，臣还是坚持这一次的大战，是安禄山和契丹人演的一出戏。”杨国忠抬头，坚持的拱手道：“不仅是臣，驸马，还有河东的薛徽也是一样的看法，因为若是真的战损六万之多，河北早就风声鹤唳，何至于如此平静。”
李隆基挑了挑眉，侧身看向一侧的高力士。
高力士拱手，说道：“河北是有些平静，各州郡守也并未说有契丹大举来犯，范阳节度府传来的消息，是大军虽然不慎被契丹人伏击，但是大军拼死反抗之下，契丹人的损失也极重，而且有长城防线，今冬以来，草原大雪也重，所以……”
所以河北还算安静。
李隆基更多的听明白了高力士的话，在范阳节度府的内卫传回的消息，安禄山没有造反的意图。
杨国忠有些难以相信的看了高力士一眼，连高力士都被安禄山收买了吗？
该死的，安禄山给皇帝，给贵妃，给高力士都送了大量的金银，偏偏只有他……
“陛下！”杨国忠呼吸认真了起来，拱手道：“陛下，安禄山任平卢节度使已经十二年了，任范阳节度使已经九年了，按照朝中的制度，他必须要离开河北了，这是陛下之前定的制度，所以，请陛下升任安禄山为御史大夫兼户部尚书，同时以范阳节度副使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同时兼任平卢节度使。”
最后一句话，是韦谅很早就让杨国忠拿出来的。
用史思明来替代安禄山。
同时一旦安禄山离开河北，就让杨国忠想办法和史思明联姻，彻底断掉安禄山的根基。
这话，本来是一开始杨国忠就该拿出来的，但是他有自己的心思，想要任自己的人为范阳平卢节度使，但现在，皇帝完全没有换掉安禄山的打算，他只能按照韦谅的来说。
“史思明！”李隆基一时间竟然真的沉吟了起来。
“史思明是安禄山义弟，多年一起征战，他受安禄山熏陶极深，必然像安禄山一样忠心陛下，而且或许会更加忠心，同时安禄山也可以放心河北之事。”杨国忠很小心的拱手。
李隆基看向殿外，轻声道：“一转眼已经十二年过去了吗？”
“是的，陛下，天宝已经十二年了。”杨国忠赶紧补了一句。
李隆基抬头，说道：“好了，你去准备吧！”
“是！”杨国忠满脸欣喜，立刻躬身告退，然而他这样的欣喜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皇帝将诏书暂时的扣了起来，然后拖拖拉拉的迁延到了二月中。
长安二月，依旧大雪纷飞。
……
三月，雨幕沉沉。
韦谅站在安宁城的城墙上，看着远处山道上模糊的死关。
死关，是韦谅筑在大唐和南诏每一条通行道路关卡。
不过和一般的关卡不同，死关没有门。
高达三丈的死关，彻底堵死了大唐和南诏之间所有一切的大宗贸易。
同时有大量的士卒在被清空的山中巡逻，阻止一切可能的内外走私之人。
变相的形成一座无形的长城。
当然，这不是真的长城。
南诏人也不是突厥人。
“长安二月大雪，三月连绵细雨，而河北的情况要更糟些，雨雪天气要更加严重，百姓不仅受灾，甚至就连春种都耽搁了。”王维站在韦谅左后，拱手道：“安禄山以河北安抚使之责，奏请皇帝，等这一波灾情度过之后，再前往长安就职。”
韦谅点点头，说道：“若是不出意外，圣人应当是允了。”
“是！”王维拱手，说道：“圣人已经降旨同意了。”
一侧的高不危，崔记，岑参，高适，杜甫等人，脸色都是一阵阵的难看。
之前仅仅是杨国忠在说安禄山要造反，后来韦谅也开始说，但是去年冬，安禄山一战损六万兵，而一切毫无异样，这让很多人都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右相气的够呛，据说在府中骂了安禄山许久。”王维摇摇头，道：“不过他冷静下来，就按驸马说的，立刻请命，以右领军卫大将军来曜为洛阳副留守，以左金吾卫大将军高仙芝为雍州少尹坐镇潼关，以朔方节度使哥舒翰为左卫大将军，整顿长安兵马，陛下这次倒是准了。”
韦谅点点头，说道：“如此一来，长安倒是稳固了。”
“是！”王维松了口气，道：“不过这次的大灾，安禄山就算是要谋反，恐怕也得拖后，反而给了朝中准备的时间。”
韦谅转过身，目光看向所有人，说道：“但是，圣人还是不相信安禄山会谋反，所以，那句话，想办法，将诸位的家人，送到汉中，或者送到歧州。”
众人惊愕的抬头。
“不是说会怎样怎样。”韦谅摇摇头，说道：“只是一旦潼关有战，那么长安少不了要紧张，诸位家中若有顶梁之人，那么自然不必担心，若是老母幼子，还是避一避吧。”
众人神色一肃，拱手道：“喏！”
“不说其他，一会某就会去信长安，让郡主和阿母今年多到延生观去走走，那里安静一些。”韦谅摆摆手，道：“好了，长安的事情不管，说蜀中，今年巴蜀雨多，
所以，崔司马，你以大都督府名义下令，要求各州县开挖沟渠，做好防洪之事，违者，黜置大使行辕即刻罢免其人。”
“喏！”崔记立刻拱手。
“叔父！”韦谅看向王维，说道：“今年在整个剑南道，多招收一些懂水性的百姓为士卒，人数初步定在三千，还有造船之事，要加紧，关键时刻，我们甚至要强行征用船只。”
韦谅转过身，看向远处涨水的滇池，轻声道：“今年大雨，反而正好是我们灭南诏最好的时候。”
王维凛然拱手：“喏！”
……
天宝十二年的雨，比人们想的还要更大。
断断续续的下了好几个月。
尤其是六月，更是一直没停。
仿佛天怒一般。
最终洪涝成灾。
七月，雨终于小了，
似乎天怒停了。
滇池之上，密密麻麻数百艘大小船只，还有岸上马蹄上套上铁抓地的骑兵，缓缓有序的朝着南面而去。
数月暴雨之下，滇池倒卷，冲入螳螂川，入星宿江，最后进入卢江水，然后逆行元江，西冲样备江，最后冲入西洱河，抵达洱海。
“谁能想到，数月暴雨，竟然打通了安宁城到太和城的水路。”王维有些难以相信的看着韦谅，道：“驸马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一策略的。”
“新年时候，还记得年初安宁城下雪的事情吗？”韦谅站在船首，看着前方，轻声道：“那个时候，某便预料今年云南可能会有大雨，中间可以行水路，避开南诏人在路上的关卡眼线，直接杀入南诏。”
“是的，那个时候，驸马让下官开始筹备战船的。”岑参敬佩的拱手。
“也是南诏将国都从保山迁移到了太和城，不然还真的不好弄。”韦谅轻轻摇头，神色轻松下来。
安宁城，就是后世的昆明，不过安宁城在滇池以西，而昆明在滇池以东。
太和城，就是后世的大理。
这两个地方虽然不近，但是，两者之间的海拔却没有多少差距，这不仅避免了洪水冲刷，同时让沿途诸河通畅，让他们真正能够沿水路，杀到太和城。
“不过某真正在意的，不是水路，而是连续数月的暴雨冲刷，让遍布在云南的瘴气，全部冲散，冲淡，甚至冲入大地河流中被带走，如此，我们在云南行军，最大的障碍，便没有了。”韦谅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整个天地之间，空气清晰的可怕。
众人齐齐敬服的拱手道：“驸马天资纵横，下官钦佩。”
“走，先杀到龙首关。”韦谅手按长剑，眼神冷冽。
这一次，他要灭了南诏。
在安史之乱爆发之前，抵定西南。
……
火，火，火！
整个太和城突然就陷入了无尽的火焰和厮杀当中。
阁罗凤亲自带兵冲杀，才发现，杀过来的，竟然是原本应该是在八百里外的安宁城的唐军。
他甚至都不知道，唐人究竟是怎么越过崇山峻岭，杀到太和城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红衣金甲异常醒目的将领出现在阁罗凤的视线远处的长街上。
对方也发现了他。
“杀！”下一刻，战马冲杀，阁罗凤手里的长槊刚刚砸下，就被对方以蛮力，强行将他的长槊砸起，下一刻，寒光一闪，人头飞起，血色喷涌。
韦谅一马冲过，长槊横扫，同时抓住阁罗凤的首级，然后对着四周的所有南诏士卒怒吼一声：“滚！”
下一刻，无数的南诏士卒立刻疯了一样的向后逃窜。
火光之中，骑在大马上，一手持槊，一手抓住阁罗凤手里，身材挺拔，一身红衣金甲的韦谅，如同战神一样的深深映在无数唐军的眼中。
下一刻，他们已经如同洪流一样的从韦谅两侧杀过，杀向了整个太和城。
三天三夜之后。
太和城静谧了许多，所有敢于反抗，试图将太和城重新夺回的南诏人，全死了。
整个城池当中，被贬为奴隶的数万大唐百姓，被彻底的解决了出来。
韦谅没有立刻从他们回去，而是暂时的以南诏人的武器将他们武装了起来。
不分男女老幼。
以近十万人的士卒，彻底平定了龙首城，太和城，保山城，龙尾城，还有其他都有南诏城池。
南诏人被贬为奴隶，爨族被定位平民。
整个南诏的战事被彻底的平定。
……
九月，长安城。
整整半个春天，一个夏天，半个秋天的雨终于彻底的停了。
大明宫，宣政殿。
李隆基坐在御榻上，眉头紧皱。
杨国忠，陈希烈，鲜于仲通和李岘，以及哥舒翰，李钦等人，站在殿中。
“陛下。”杨国忠神色疲惫的拱手，道：“太仓和万年仓的粮食，已经快用光了，最多支持半个月，必须要让剑南和洛阳快速往长安运粮，不然的话，长安百姓就活不下去了。”
半年的洪灾，伴随着的，不仅有种种疫情，甚至是粮灾。
长安百姓的食用，本就多来自于剑南和江南的粮食，尤其是江南，更是占了超过半数。
今年的雪灾和暴雨连续而来，整个关中，一整年都没有种粮，几乎全靠常平仓的支持，后来甚至连太仓的粮食也被拿出来救济百姓。
这一年，不说是百姓，就是皇帝也过得不好。
而所有能跑的人家，几乎都在雨歇之际跑光了。
整个长安的繁华至少少了一半。
“百年难遇的大雨啊！”李隆基叹息一声，说道：“传令剑南道和洛阳，即刻……”
“陛下！”李隆基的话还没有说完，兵部侍郎李暐已经脚步匆匆的步入殿中，神色疲惫，但欣喜的拱手道：“陛下，剑南道急报，剑南节度副使韦谅，趁着云南大雨之际，直接杀入了太和城，覆灭南诏，斩首阁罗凤。”
“这是好消息，立刻通告全城。”李隆基不由得松了口气，现在的长安城太需要好消息了。
“不仅如此。”李暐笑着拱手，道：“陛下，剑南道筹集了大量的粮食，从松州运到了陇右，避开了被冲垮的剑南到长安的栈道，从陇右送到了歧州，如今只需要有船，便可以将粮食从歧州送到长安。”
“好好好！”李隆基彻底的放松了下来，满意的说道：“朕就知道韦卿是良臣。”
站在殿中的杨国忠神色一冷，随即他苦笑着说道：“陛下，长安没有那么多船了，长安能走的船都走了。”
李隆基神色不由得冷了。
“陛下。”陈希烈站了出来，拱手道：“可以让百姓自行到歧州就食，长安到歧州只有三百里，虽然道路被暴雨冲垮，但那也是一条路啊，同时可以让歧州方面尽可能的造船，自己将粮食送过来，哪怕一艘船，对长安都是大利。”
“好，就这么来。”李隆基松了口气，笑着对群臣道：“等熬过这段时间，朕再……”
“咚咚咚……”突然间，一阵阵急促的鼓声在长安城中响起。
李隆基满脸诧异的抬头：“这是怎么了？”
李暐脸色一白，然后不顾一切的冲到殿门前，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从骊山往长安而来的数十股狼烟。
“李卿，究竟怎么了？”李隆基皱着眉头朝殿门口喝问，
李暐身体僵硬的转身，站在殿门口，无比苦涩的对李隆基拱手道：“陛下，安禄山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