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葳蕤,落在冬日的伊水上。
波光粼粼。
“踏踏踏!”
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着伊水岸边而来。
无数密密麻麻的蓝衣黑甲士卒,整齐列队的出现在伊阙关外。
韦谅站在伊阙关上,平静的看着远处数以万计的安禄山叛军。
他回来了。
安禄山也就跟着过来了。
韦谅按住手中的刀柄,目光看向远处。
……
轰然的马蹄声从东北方向而来。
无数的叛军骑兵,如同蓝色的洪流一样,朝着伊阙关而来。
整个伊阙关在一瞬间,全部都醒了。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看着关外。
安禄山来了。
起兵十五万,以清君侧的安禄山,率领至少五万大军出现在伊阙关外。
整个伊阙关上,只有三千士卒。
在韦谅离开伊阙关的这段日子,安禄山派人疯狂的攻打伊阙关。
大家坚持得很难。
有将近一千人被迫离开了伊阙关,其中有五百人阵亡。
不过,在十里外的伊川县,还有五千士卒和两万民夫。
这些人,前面是高仙芝安置在这里,用来牵制安禄山进攻洛阳的,后面一半是裴宽这些日子,一点点的送过来的。
同样被跟着送过来的,还有大量的粮草。
一旦安禄山攻破洛阳,那么伊阙关必然难保。
紧跟着,安禄山麾下,至少会有一两万的兵力会南下,顺着南阳攻入荆州。
哪怕是为了自己,裴宽也不得不这么做。
更别说韦坚还在洛阳。
裴宽是安陆太守,而韦陟才是江陵尹。
更别说,裴宽的夫人也是京兆韦氏嫡脉出身,洛阳也好,山南也罢。
一旦安禄山攻破洛阳,那么下一刻,闻喜裴氏,京兆韦氏,都得家破人亡。
所以,自从韦谅抵达伊阙关之后,这里面逐渐的聚集了一万多士卒。
不过是多数都是些没有什么战力的普通百姓,加上伊阙关的地形。
一时间,关城上下容纳五千人。
……
一面红色的大纛出现在伊水东侧。
随即在无数将士的簇拥下,身材越发肥壮的安禄山,缓缓朝着伊阙关而来。
韦谅手按在冰冷的城墙上,侧身看了一眼,说道:“挪两架车弩过来。”
伊阙关守将李沉肃然拱手道:“喏!”
李沉立刻转身而去。
很快,两艘小型车弩便被推到了韦谅身侧。
二十名士卒快速的将三根一丈长弩箭安装好,然后全部肃然退开,等待韦谅下令。
“今日就看这两架东西,能不能射死安禄山了。”韦谅看向李沉,说道:“告诉所有人,小心一些。”
“喏!”李沉肃穆的拱手,然后转身而走。
韦谅这才平静的看向了远处的红色大纛,眼神轻轻的眯了起来。
大纛在五里之外停下,密密麻麻的都是骑兵在紧紧的护持安禄山身侧。
更前面是两万全副装备的步卒。
在步卒中间,有大型的投石车,也有大量的车弩,伏远弩和蹶张弩。
更多的士卒手里,要么拿着弓箭,要么拿着弩弓,同样寒光的弩箭对准了城墙。
“咚”的一声,鼓声立响。
下一刻,无数的士卒就已经抬着云梯朝着城头冲来。
韦谅平静的看着。
他心中明白,这才是安禄山,轻易他不会废话的,能拿下你,他绝对不多说。
只有实力,才拥有和他平等对话的资格。
当这些士卒冲到两箭之地的时候,韦谅右手猛然抬起。
城墙之上的所有弓箭手,在这一刻,斜向上冲天,韦谅的目光紧紧的盯着。
当攻城的士卒踏过某一条无形的线的时候,韦谅右手猛然挥下。
顷刻之间,羽箭如同黑云一样的飞了起来,然后凶狠的向前扑去。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羽箭已经直接钉在地上,冲在最前面的士卒,已经羽箭直接贯穿。
鲜血刚下,人刚倒地,后面的士卒便已经从他们的尸体上直接踏过。
就在这个时候,城墙上,百余名士卒同时向后倒地。
紧跟着,上百张蹶张弩便已经发射了出去,这些弩箭射程甚至更远,威力更强。
一波齐射下去,起码三百名士卒,已经全部倒地。
这个时候,其他的士卒再度抬弓,手里的长箭又是箭雨一样的落了下去。
弓箭的射程。
站在城墙上的,总是要占些便宜的。
而且攻城的士卒,其实更多的是先登一类的消耗品,真正的弓箭手,是落在稍后一步。
当然,再后面是投石车,蹶张弩,最后才是车弩,同时还有大量的井澜被推着上前。
韦谅站在城墙上,不由得叹息一声。
他多年在陇西和西域,还有岭南作战,军械优势向来是他最自豪的地方。
这也是他为什么多年以来,连番征战,却总是能够以最小的伤亡击败对手的原因。
但现在,安禄山结结实实的给他来了一趟攻城课。
弩弓弩箭,甚至投石车,这一类的攻城器械,将不再是韦谅一个人的优势。
韦谅手中近乎一人高的长弓抬起,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名叛将校尉。
“嗖”的一声,长箭横空。
原本处在大军稍后方的叛军校尉,根本就想不到,韦谅一箭竟然从一箭半地直射而来。
他刚抬头,一箭就贯穿了他的咽喉。
叛军当中的其他校尉甚至都不知道韦谅是怎么找到和锁定他们的,立刻赶紧后退。
可即便是这样,也还有四人被紧跟着一起狙杀。
……
红色的大纛之下,安禄山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吸一口冷气。
他麾下十万大军,像这样的军中校尉,也不过是三百人而已。
就是这么的损失十个,他都会感到心疼。
安禄山看到众人稍微撤后,然后侧身看向一侧的安庆绪,道:“天宝二年正月初三,这位韦驸马守石堡城,他从百丈高的石城山上,手持伏远弩,一箭隔七百步射断了吐蕃人的大旗,再一箭射死了吐蕃王子,第三箭,射杀了数十大将,吐蕃由之大溃。”
安庆绪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低声道:“多少?”
“七百步。”安禄山轻叹一声,说道:“难以置信吧,但是从王忠嗣到皇甫惟明,甚至还有大量的军中将士,监察,乃至于随军军使,全部都认可了这一点,随即皇帝大悦。”
安庆绪忍不住的抬头,看向了城墙之上。
安禄山低声道:“不用数了,从城墙上到我们这里,起码超过了两千步,而且石堡城在三百丈的高山之上,借助高山的力量,他才能够达到那样的射程,相当于一架人形车弩。”
安庆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禄山抬头,说道:“不过他在许昌,一箭射杀了阿史那承庆,距离五百步的距离,看的出来,这些年不见,他的箭术又有增长,我们要是再往前一千步,他说不定就能用伊阙关上暗藏的车弩,射杀我们。”
安庆绪的眉头立刻紧皱了起来。
“所以,他是我们的大敌,甚至威胁还要在洛阳之上。”安禄山深吸一口气,说道:“先攻,看看他的本事。”
……
大量士卒不顾一切的前冲,终于,城头进入有效射程之内。
暗中拿着弓箭的士卒,立刻朝城头射箭。
城头上的士卒,忍不住的闪避。
就这一下,城头上的火力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少了许多。
韦谅手里的弓箭丝毫不停,叛军当中的弓箭手,一时间不知道被他射杀了多少。
就在这个时候,数百名叛军士卒突然倒地,下一刻,数百支蹶张弩箭已经从地面飞了起来。
虽然一大半都密密麻麻的打在了城墙上,但还是有不少飞过来城墙,
有那么几支落在了女墙之后,几名士卒躲闪不及,被弩箭直接贯穿了身体。
韦谅轻叹一声,在安禄山不顾士卒死伤的攻势下,战争的平衡,在被迅速的搬回来。
在不知不觉,十几架投石车开始快速的向前推,然后迅速的被推到了固定的位置上。
顷刻间,无数的滚石已经朝着城头凶猛的砸了过来。
韦谅朝着两侧摆手,所有士卒全部缩头在女墙之后。
滚石飞天,不时的滚石落在城墙之上,然后被弹了回去,反而是城下的叛军士卒,一时间死伤不少。
但也有一些滚石,落在女墙之后,守卫伊阙关的士卒,也是死伤一片。
就在一波滚石落地的瞬间,韦谅直接从女墙之后站了出来,手里的长箭对准了远处的投石车。
下一刻,弓箭飞出。
转眼,“嘣”的一声,准备吊石头的绳索瞬间被射断。
滚石立刻掉了下来,四周的士卒立刻抱着脚哀嚎了起来。
韦谅手里长箭不停,一时间竟然有五架投石车的绳索被射断。
虽然可以紧急替换,但需要时间,一时间,城墙上的威胁小了许多。
这个时候,韦谅却开始对城墙上的蹶张弩手方向,进行微小的调整,下一刻,蹶张弩箭飞射而出,随即“砰砰砰”的落在了叛军的蹶张弩阵当中,瞬间死伤一片。
还是那句话,城墙上相比于城墙上,有了高度的优势。
就在这个时候,几颗滚石从远处飞了过来,但只有一颗落在城墙内。
韦谅这个时候,再度起身,对着刚刚放上新的滚石的投石车快速射击,更多的绳索全部被射断。
一时间,叛军的投石车威胁大降。
韦谅突然高喝一声,下一刻,所有的士卒全部缩头在女墙之后。
“嗡”的数声闷响,十几只一丈长的弩箭已经从女墙上方直接飞射而过。
一瞬间,韦谅从另外一侧女墙后面长身而起,对着城外的车弩,箭矢一抬,然后一箭就射了出去。
长箭飞过将近六百步,“砰”的一声,飞箭从半空落下,车弩上面上弦的那部分,立刻就彻底射碎。
韦谅手里的长箭再度对准了其他的车弩。
极短的时间里,又是两架车弩,被韦谅直接射瘫痪。
他毕竟好歹是曾经的军器少监,对于这些东西,他有足够的了解。
也最是知道该怎么摧毁他们。
尤其,他们在他的射程内。
……
红色的大纛之下,影子已经在东方拉出长长的痕迹。
一整天,安禄山就在大纛之下看着。
他清楚的看着韦谅,就这么一个人从早上不停连射到黄昏。
夸张的射程,让所有一切的军械,在他的面前都难以发挥作用。
自然,安禄山麾下的军械还有很多,但现在这个时候,能够调过来的只有这些。
毕竟他还要攻洛阳,不可能将所有的力量全部都堆放在伊阙关。
今日,韦谅最令人惊骇的,不是他对那些军械的摧毁,而是之后,他持续不停对于普通攻城士卒的屠杀。
是的,屠杀。
安禄山甚至都没有看到韦谅从女墙侧畔探出头来,密密麻麻的细箭就已经从城头上飞了下来。
是的,细箭。
朝中缴获了来自吐谷浑的箭矢,被人从后面送了上来。
安禄山知道,这不难。
一人双骑,速度又快,还能携带东西。
他不知道韦谅手下的两万士卒究竟会在什么时候抵达伊阙关,但现在,这些人即便是出现的极少,也已经对战场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今日,光是死在韦谅箭下的士卒就有上千人。
更别说韦谅手下还有大批擅长弓箭的士卒,今日在城墙上,也一样对安禄山的手下造成了大量的杀伤。
不过今日,安禄山毕竟是以数万人不停的攻城,大量的军械武器疯狂的攻城,即便是被摧毁不少,但也依旧有大量的在发挥作用。
今日,安禄山麾下的死伤大约在三千人左右,而城墙上的死亡,大约也在三百人作用。
双方都死伤都不轻。
只要安禄山在接下来的几日间,不停疯狂的攻击,伊阙关实际上也支持不了几天。
……
终于在最后在晚霞之下,安禄山直接抬手。
下一刻,无数的锣声在天地之间响起,紧跟着,攻城一日的叛军,终于在留下了大量的尸体之后,从城关上撤了下来。
这个时候,安禄山才缓慢的催马上前。
安庆绪刚要拉住安禄山。
安禄山微微摇头,说道:“他今日开了太多次弓了,即便是依旧能够开弓,但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准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