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头,韦谅将手里的通报递给韦坚,道:“谯郡太守杨万石,原本要以整个谯郡作为献礼,全都送给安禄山,投靠叛军,但却被令狐潮无意间发现端倪,在最后关头被斩首,然后令狐潮又趁机突袭接收谯郡的叛军,一举破之。”
韦坚有些诧异的读完整个通报,他看了上面的一行字,抬头看向韦谅道:“你说的,任何背唐投敌之人,任何人都可以斩杀?”
“对!”韦谅点头,说道:“儿子在许昌时说的,本来儿子只召了前太子通事舍人张巡到许昌的,但杨万石却突然带着令狐潮跟着一起来了,所以,儿子就说了一句。”
“你不会那个时候就觉得这个杨万石有问题吧,还有这个令狐潮,为什么他偏偏发现了杨万石投敌之事,还能够在关键时刻将其斩杀,这里面说的根本不清楚?”韦坚面色凝重的看向韦谅。
“提前发现杨万石有问题倒没有,不过每一个与叛军有接触的大唐郡守,安禄山都会尝试去拉拢收买的,这不奇怪。”
韦谅摇头,说道:“至于令狐潮,他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世家亲眷往来之事,而他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大唐,就足够了。”
韦坚目光一挑。
他已经明白了韦谅的意思。
令狐潮原本是杨万石的人。
杨万石要叛离大唐,甚至他要拉着令狐潮一起离开,但最后关头,令狐潮幡然悔悟,直接斩了他自家的亲戚杨万石。
“是的,你说的对。”韦坚感慨一声,说道:“如今的时局,能够选择忠诚不背叛,已经是很难得的品质了。”
自从安禄山起兵,尤其是他屠了开封之后,一路到洛阳,不知道多少州县官员开城请降。
甚至就连没有攻陷的州郡,在大军的刀锋之下,也是战战兢兢。
令狐潮能在这种情况下,选择了大唐,还能在斩杀了杨万石,甚至率军威逼开封,已经是有大功一件了。
“儿子已经和密云郡公,联名请奏他为谯郡别驾,在朝中没有郡守到任之前,以他谯郡别驾领郡守事,若他能再立大功,以他为谯郡郡守也不是不能的事情。”韦谅的拳头紧紧的握住,目光盯向城外的叛军大营,眼神凶狠。
“你这是在图谋大事啊!”韦坚的脑海中已经看到了更广泛的天地。
军功,军功。
大唐以军功立国。
令狐潮斩杀了背叛大唐的杨万石,
那么在任何一个和叛军有交接的州郡,郡守都将面临手下人的审视。
谁要背叛,就等着被手下人斩杀吧。
不仅如此,还有那些已经在叛军阵营当中的官员,只要反正,只要拎两颗够份量的人头回来,那么朝廷就能既往不咎,若是还有大功,那么甚至可能加官进爵。
对韦谅最了解的韦坚,已经看到了韦谅的一些野心。
重建大唐的军功体系。
……
韦谅最早是跟牛仙客的。
恢复均田制,恢复府兵制,这些都是他们那批人的核心诉求。
韦谅这些年,除了在战场上厮杀,剩下的地方政务方面的东西,都体现在了河东的田地改革上。
虽然他也得罪了不少人,但真正的世家大族,他全部都以各种好处提前交换买通。
实际上的抵触不大。
但仅仅是他,其他人想要接手他的事情,就没这么灵活的手段和广泛的人脉了。
而他藏在背后的均田制的思想,也是一以贯之的。
什么叫做均田制?
天下每个百姓都拥有一份能让自己和家人能够活下去,甚至活得很好的土地。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均田制,但这是在整个天下土地兼并的强大阻力下,最终形成了一种别样的妥协的方式。
可即便是这,也依旧是很多人努力一辈子都做不到的。
但这并不否定韦谅的努力,也不否定他的思想。
大唐的均田制是建立在军功基础上。
只要能够保证军功能得到完全的兑现,那么府兵制和均田制,实际上就是在朝着恢复的路上去走。
这就是韦谅的野心。
也是天下所有从军之人的理想。
……
大堂之内,韦谅将一份圣旨递给张镐,说道:“今夜让人送到伊阙关,然后送到许昌张巡的手里,让他送到令狐潮的手里,同时看一看那边的局势如何,千万要小心。”
令狐潮手上实际只有一千骑兵和五千步卒,如果不是安禄山派去接收谯君的使者太大意,不然没可能被他轻易击败的。
以令狐潮检校谯君别驾,领郡守事的命令,在消息传到韦谅手里的时候,他就已经找了高仙芝下达了命令。
高仙芝是河南道黜置大使。
谅是河南道黜置使。
他们两个联手任命的一个临时官员,一个五品的别驾,就是李隆基来了,也不能说他们越权,更别说现在,皇帝的圣旨到了。
张镐很快就派人将圣旨送了出去。
重新回到大堂,他对着韦谅拱手道:“郎君,令狐潮能在谯郡站稳脚跟吗,安禄山已经派了两万步骑去剿灭他了?”
韦谅轻轻抬头,道:“令狐朝陇右令狐氏子弟,令狐,独孤,窦家,宇文家,是陇右的大家之一,又因为和大唐的关系,所以开国以来,累有军将出身,所以,令狐潮自小所受军法熏陶并不少。”
张镐赞同的点头。
“他这些年之所以蹉跎,是因为朝中的大策所至,皇帝并不重用,这些陇右世家出身的子弟,逼到他们不得不转身投身科考,可偏偏以他们的学识很难出色。”
韦谅摇摇头,说道:“这也是如今整个关中世家的困局。”
关中世家,包括河西,陇右,朔方的世家,嫡长子还好说,其他嫡次子,庶子,受到门荫的机会就很少,将来做官的起点就低,仕途前景暗淡。
“在安禄山的麾下,其实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清河张氏的子弟都不少,为什么,很多人都因为如今天下的仕途艰难,所以想要改天换地。”韦谅轻轻叹息一声。
开元年纪土地改革的失败,让李隆基行事变得极端起来,到了天宝年间,更是以太子为中心制造了一起起冤案。
通过变相打击世家在官场上的权力,来遏制他们侵吞土地的速度。
但是,这种方法并不是太奏效。
尤其是李隆基本人又不加节制大肆挥霍的情况下。
世家的怨恨清晰可见。
皇帝不走正道,走邪路,那么最后的结果就是现在。
河北世家对安禄山叛乱的支持。
张镐轻轻拱手,算起来他也是河北张氏的一员,早年没入仕之前什么也看不透。
但这些年入仕之后,很多事情却已经看的很清楚了。
“令狐潮便是其中之一。”韦谅看向张镐,说道:“某在河北进行改革,很是提拔了一些令狐家的子弟,甚至如果走某的路,更多的关中子弟将会在某的麾下得到重用,所以,在杨万石叛乱的时候,令狐潮选择杀了他。”
“所以,原本,令狐潮是要跟着杨万石一起叛乱的。”张镐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试想,如果他跟了安禄山,反过头来对付我们,他有多危险,那么他现在就能够对安禄山造成多大的威胁。”韦谅有些得意的冷笑,说道:“还有张巡也在,张巡和令狐潮联手,足够安禄山喝一壶了。”
“是!”张镐赞同的点头。
他知道,安禄山已经调了两万人去东线,导致这些日子对洛阳的攻势减弱,同时对伊阙关,乃至于对韦谅的整个计划,安禄山都不得不停下来。
“不管令狐潮和张巡能够在东线对安禄山造成多大的压力,但是,他们只要多坚持一天,那么整个伊阙关的士卒,就有多一天的训练时间,我们的实力,也就多厚实一分。”韦谅特别点出这一点,因为这一点在他看来是最重要的。
“是!”张镐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好了。”韦谅摆摆手,道:“东线的事情,交给令狐潮和张巡去折腾,他们有河南东道和江南道提供的粮草和兵员,说不定就能给我们一个惊喜……我们现在需要关注的是洛阳的事情,让你做的事情……”
……
西堂,沙盘上。
是一整个洛阳的地形图。
只是在沙盘当中的洛阳城内,莫名的多了四周高高的哨塔。
“北城北市附近,南城南市附近,还有长夏门北,定鼎门大街的南北两端,一共起了五座高达九丈的哨塔。”张镐看向韦谅道:“大致再有半个月就能全部完工了。”
“这五座高塔,不仅可以用来监察全城的动静,也可以窥伺城外的情况,同时作为将来防御所用。”韦谅深吸一口气,说道:“将来,除了这五座高塔,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坊门之上,都要建高达五丈的哨塔。”
其实对于洛阳城中的哨塔高度,朝中是有规矩进行限制的,但现在处于战事,也就没人去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了。
张镐有些疑惑的看向韦谅道:“以属下对郎君的了解,郎君似乎笃定将来洛阳有陷落的风险?”
“不要小看安禄山。”韦谅侧身,认真的看向张镐道:“安禄山不到二十日就率十二万大军从范阳杀到了洛阳,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甚至整个大唐多年以来,只有阿舅能压制他,阿舅一死,他立刻开始起兵,这个人心思和手腕都不能小看。”
“是!”张镐神色一凛。
韦谅轻叹一声,道:“某来到洛阳之后,之所以能方方面面都领先安禄山一步,就是因为他从范阳开始多年做的准备,支持到他杀到洛阳,基本已经告尽,而某从剑南到洛阳一路上也是多有准备,所以才能领先一步,但现在也快耗尽了。”
准备,准备。
很多事情都要看底蕴和准备。
安禄山多年以来一直准备起兵,所以他才能突然起事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平定河北,然后杀到洛阳。
甚至如果不是韦谅及时赶到,洛阳也被他拿下来。
“当彼此的准备都已经耗尽的时候,剩下的,就是实力的交锋了。”韦谅看向张镐,说道:“你不会以为安禄山麾下十万大军当中,就没有能出谋划策的奇能异士吧。”
“是镐大意了。”张镐肃穆拱手。
韦谅摆摆手,说道:“你在河南县,某很放心,某真正不放心的,是紫微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