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之下,李隆基脸色苍白的有些站立不稳,高力士立刻上前搀扶住他。
韦谅右手一抬,众禁军将士立刻噤声。
“陛下!”韦谅拱手,深吸一口气,说道:“京兆韦氏出身长安,与长安共存亡;诸将士家在长安,也愿与长安共存亡。
臣请陛下下诏,令太子监国,率领我等返回长安,以抗叛军。”
李隆基嘴角微微抽搐,他勉强站直,然后看着韦谅道:“韦卿既然回来了,那么朕可以随你一起回京平叛……”
“长安不需要陛下了。”韦谅冷漠的打断李隆基,很不客气的说道:“在陛下抛弃长安的那一刻起,长安也已经抛弃了陛下,整个长安城,不会再有人愿意看到陛下了,长安的事情,也和陛下再没有关系了。”
李隆基愣住了,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而且比刚才还要更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在韦谅出现之前,他还有些庆幸,他自己在安禄山的叛军抵达长安之前,从长安城离开了,但现在,他却清晰的感受到了。
一旦长安城被守下来,他这个抛弃长安离开的皇帝,已经不再受长安百姓欢迎了。
没有长安的皇帝。
还是皇帝吗?
那么这所谓的令太子监国诏,不就是他自己的退位诏书吗?
终于,李隆基的头抬起来,勉强说道:“朕出行仓促,加上左相不在,便是勉强书写圣旨,但没有门下侍中的盖印,令太子监国诏,这种诏书也是不成的。”
……
韦谅站在众军士面前,轻轻的叹息一声,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圣旨,直接递给李隆基,说道:“这种小事,就不需要陛下担心了,圣旨,臣给陛下带来了。”
“你……你……你!”李隆基惊愕的看着韦谅,看着韦谅手里的圣旨,就像是在看蛇蝎一样。
“陛下忘了,臣是中书侍郎,左相被陛下留在了长安,臣出长安的时候,诏书已经准备好了。”稍微停顿,韦谅道:“剩下的,就缺杨国忠的中书令印玺,和陛下的皇帝行玺了……对了,中书令印玺,臣刚刚拿到了,以中书侍郎盖印,也在唐律之内。”
杨国忠死了,韦谅以中书侍郎行中书令事,按照朝制,也是合适的。
李隆基身体不由得的颤抖了起来。
韦谅将圣旨递给高力士,然后平静的说道:“大将军,劝一劝圣人吧,我等此番回长安,若是能行,等于大唐人心犹在,于祖宗江山有利;若是我们战死长安,那么就只有请陛下自己想办法平叛吧。”
高力士看了李隆基一眼,上前无奈的从韦谅手里接过圣旨,看向李隆基道:“陛下,太子甘冒奇险返回长安,陛下虽然不忍,但为了祖宗江山社稷,也只有如此了。”
李隆基眼底的神色恢复过来了一些,他看了韦谅一眼,然后看向了众多禁军将士的身后,他知道,今日的事情,站在众人背后,一定是太子李亨。
只有李亨这个太子的名义,才能被韦谅利用起来,控制和蛊惑了所有的禁军。
这个逆子。
好,既然你想回去送死,就成全你。
李隆基对着高力士摆摆手。
高力士立刻拱手,然后转身走入内舍之内,很快,就盖好了皇帝行玺。
……
看着拿着圣旨走出的高力士,韦谅直接单膝跪了下来,身后的无数禁军将士,也在一瞬间跪了下来。
李隆基的脸色这一刻却是变得难看起来。
韦谅这不仅是要这份圣旨,他还要高力士当着他的面,宣读圣旨。
好,好的很。
李隆基侧身,但是却对着高力士摆摆手,高力士立刻躬身,然后对着诸将士高声道:“皇太子亨接旨。”
“儿臣接旨。”李亨的声音从众将士当中传来,随即,一身红衣金甲的李亨,带着同样红衣金甲的李僩和李俶两人利索的走了过来,最后在韦谅身前半步单膝跪倒。
李隆基看了自己的儿子,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一眼,用力的点头:“好!”
高力士心中轻叹一声,然后张开圣旨,高声道:“通三立极,正维之业大;明两作离,继照之功博。
是以贞我万国,必在元良,弼予一人,归之上嗣。
皇太子亨,仁明植性,孝友因心,禀上德之粹灵,宅中和之正气。
恭敬之虔,岂伊桥梓。
刚柔之适,无取韦弦。
今有逆贼安禄山,属凶险负恩,称兵向阙,人神同愤。
宜令皇太子亨监国,百官总已以听。
命尔抚军,以三善之明,助百揆之务,迩安远肃,天平地成。
将徼福于宗祧,以保安于社稷。
凭天之德,何响不济?
顺人之心,所战必克。
朕当养闲高枕,庶获延龄。
所司准式,务从省便,无使劳烦。
布告遐迩。
咸令知悉。”
李亨沉沉叩首道:“儿臣领旨,父皇万寿无疆。”
韦谅,还有李僩,李俶,以及无数的禁军卫士,同时叩首道:“臣等领旨,陛下万寿无疆,大唐国祚永延。”
李隆基平静下来,摆手道:“平身吧。”
“多谢父皇。”李亨这才站了起来,对着李隆基拱手道:“父皇有旨,儿臣当即刻回去准备,然后再来向父皇辞行。”
李亨说完,稍微躬身,然后在李隆基诧异的眼神中,就这么的带着李僩和李俶离开了。
李隆基稍微一愣,但随即,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今日的事情,还没有完,所以李亨在领完旨意之后,果断的选择了离开。
果然是他的好儿子啊!
这一套用的是真好。
……
等到李亨离开,果然,禁军卫士这才全部起身,但是依旧肃穆不动。
韦谅这才拱手道:“陛下,臣的事情做完了,只是禁军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张小敬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对着李隆基拱手道:“陛下,今日臣等僭越,斩杀国贼杨国忠一党,本无当自虑,但贵妃犹在……”
李隆基猛然抬头,死死的盯住张小敬。
“贵妃得陛下宠幸,服侍身侧,今日臣等和贵妃有仇,若是他日贵妃报复起来,臣等难以接受。”张小敬抬头,认真的说道:“臣请陛下舍爱,赐死贵妃,以绝众将士心中所忧。”
李隆基盯了张小敬一眼,然后缓缓转身看向韦谅,咬牙道:“朕已经让太子监国,你们还有什么不安心的。”
“陛下,陛下扪心自问,你自己甘心吗?”韦谅淡淡的反问了一句。
一句话说出,李隆基脸色不由得一变。
今日的事情,说到底就是一场宫变,一场逼宫之事,李隆基怎么可能心甘。
他恨不得现在手上就有一群将士,将韦谅还有他身后的这些禁军全部都诛杀干净。
但是,韦谅看透了这一点,他要杀杨贵妃,他要诛杀李隆基心底的反抗之念。
“再说了。”韦谅抬头,对着上苍拱手道:“安禄山之乱,归根到底,是陛下多年行政有差,如今太子监国,自然是要革新弊政,扫除旧患,向天下昭示大唐革新之象,诸般因由,所以,请陛下赐贵妃一死。”
“不可能!”李隆基一句话怒吼出声。
所有的将士,忍不住的全部握紧了长槊。
韦谅看向侧畔,轻声道:“李兄,有些东西,给大将军看看吧,他会劝说陛下的。”
李泌站了出来,对着韦谅拱手,然后走到了高力士的身侧,然后将两封圣旨递了过去。
高力士的脸色难看的可怕。
如今是怎么了,圣旨一个个都在伪造。
不过打开看了一眼,看到上面没有任何印玺,这让高力士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是随即他的目光就看向了圣旨最上方,仅仅是看了一眼,高力士的脸色彻底变了。
罪己诏。
罪己诏,整个天下只有皇帝能下,一下,就等于向天下昭示自己做错了事情。
如今的皇帝,李隆基,他做错了什么事情。
宠幸安禄山杨国忠,致使安禄山起兵,杨国忠谋害王忠嗣,天下大乱,长安距离失陷只有一步之遥。
这些都是皇帝的错。
然而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天宝初年。
也就是这一份罪己诏,将会毁掉皇帝天宝十三年以来所做的一切。
高力士一愣,随即立刻翻开下面的一封圣旨,看了一眼,“乾道统天,文明于是驭历;大宝曰位,宸极所以居尊”,高力士的脸色彻底的白了。
大宝,宸极,尊位。
这是禅位诏书。
“大将军,太子将回长安抗敌,一旦有胜,从而行之,该做什么,大将军和蔡国公都是清楚的。”韦谅看着高力士和陈玄礼,拱手道:“请大将军和蔡国公,带着李兄,一起去将事情处置了吧。”
高力士抬头,看到李隆基注目过来,他有些脸色难看的勉强笑笑,然后看向陈玄礼。
陈玄礼目光向前看了看。
高力士看向前方,整个内舍之外,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禁卫士卒已经将他们包围。
而以刚才韦谅那股杀伐果断的气性来看,如果皇帝不答应,他们可能会亲自下手,杀了贵妃。
那么皇帝呢?
高力士叹息一声,然后转身和陈玄礼,还有李泌一起进入到了内舍当中。
李隆基忍不住的要追上去。
“圣人英明!”韦谅一句话,叫住李隆基,然后拱手道:“圣人忍痛割爱,以安天下之心,臣等敬服。”
李隆基脚步停下,回头看着韦谅,咬牙道:“贵妃待你向来不错,你为何如此?”
韦谅抬头,看着李隆基,认真的问道:“自天宝以来,无数人对陛下忠心耿耿,将一辈子都献给了陛下,可陛下为何让他们生不得其安,死不得其归,为什么?”
李隆基脸色微微一变,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很多人,最后他咬牙道:“为了天下!”
“那么现在,也请陛下,为了天下,暂时等等吧。”韦谅对着李隆基最后拱手,道:“别让天下人对陛下的最后一点期待,也彻底的没了。”
皇帝啊,保留你自己最后的体面吧。
韦谅这句话,差点直接吼了出来。
李隆基终于停了下来。
“当啷”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从内舍传来,李隆基站在那里直接愣住了。
随即,李泌,高力士,还有陈玄礼,三个人有些脸色苍白的走了出来。
李泌对着韦谅拱手,然后走到了他的身后。
李隆基身体缓缓的转身,看向了高力士和陈玄礼,。
高力士叹息一声,拱手道:“陛下节哀!”
李隆基顿时如遭五雷噬身,直直的楞在那里。
韦谅松了口气,然后对着李隆基拱手:“陛下圣明。”
无数将士神色肃穆,同时跟着拱手道:“陛下圣明。”
韦谅抬头,说道:“臣即刻就率众将士,追随太子一起返回长安,拱卫长安,和叛军决战,期望将来还有能够见到陛下的一日,祝陛下万寿无疆,臣等告退。”
“陛下万寿无疆,臣等告退。”众人齐齐行礼,然后和韦谅一起起身。
韦谅手按千牛刀,神色肃穆的转身,然后大踏步的朝着远处而去。
所有的士卒,也全部在一瞬间跟着转身,然后面无表情,大踏步的离开。
他们这一回长安,和叛军作战,生死难料。
和皇帝的恩怨,从这一起,被彻底的放下。
而且韦谅有句话说进了他们的心里。
未来,他们还不一定有没有机会再见到李隆基。
随他去吧。
……!
李隆基看着所有人离开,这才反应过来,泪水哗的一下,就流了下来:“爱妃!”